人間詞話--王國維(32-64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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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詞話--王國維(32-64節)


王國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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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間詞話》(第一部分:正文32-64節)

王國維

§1.33 三三

美成深遠之致不及歐秦。唯言情體物,窮極工巧,故不失為第一流之作者。但恨創調之才多,創意之才少耳。

§1.34 三四

詞忌用替代字。美成【解語花】之“桂華流瓦(1)”,境界極妙。惜以“桂華”二字代“月”耳。夢窗以下,則用代字更多。其所以然者,非意不足,則語不妙也。蓋意足則不暇代,語妙則不必代。此少游之“小樓連苑”、“繡轂雕鞍”(2),所以為東坡所譏也(3)。

(1) 周邦彥【解語花】(元宵):“風銷焰蠟,露浥烘爐,花市光相射。桂華流瓦。纖雲散,耿耿素娥欲下。衣裳淡雅。看楚女、纖腰一把。簫鼓喧、人影參差,滿路飄香麝。 因念都城放夜。望千門如晝,嬉笑遊冶。鈿車羅帕。相逢處、自有暗塵隨馬。年光是也。唯只見、舊情衰謝。清漏移、飛蓋歸來,從舞休歌罷。”

(2) 秦觀【水龍吟】:“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朱簾半卷,單衣初試,清明時候。破暖輕風,弄晴微雨,欲無還有。賣花聲過盡,斜陽院落,紅成陣、飛鴛甃。 玉佩丁東別後。悵佳期、參差難又。名韁利鎖,天還知道,和天也瘦。花下重門,柳邊深巷,不堪回首。念多情,但有當時皓月,向人依舊。”

(3) 《歷代詩餘》卷五引曾慥《高齊詞話》:“少游自會稽入都見東坡。東坡問作何詞,少游舉「小樓連苑橫空,下窺繡轂雕鞍驟。」東坡曰:‘十三字只說得一個人騎馬樓前過。’”

§1.35 三五

沈伯時《樂府指迷》云:“說桃不可直說破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詠柳不可直說破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若惟恐人不用代字者。果以是為工,則古今類書具在,又安用詞為耶?宜其為《提要》所譏也(1)。

(1) 《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二沈氏《樂府指迷》條:“又謂說桃須用‘紅雨’、‘劉郎’等字,說柳須用‘章台’、‘灞岸’等字,說書須用‘銀鉤’等字,說淚須用‘玉箸’等字,說髮須用‘絳雲’等字,說簟須用‘湘竹’等字,不可直說破。其意欲避鄙俗,而不知轉成涂飾,亦非確論。”

§1.36 三六

美成【蘇幕遮】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1)”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覺白石【念奴嬌】【惜紅衣】二詞(2),猶有隔霧看花之恨。

(1) 周邦彥【蘇幕遮】:“燎沈香,消溽暑,鳥雀呼晴,侵曉窺檐語。葉上初陽干宿雨。水面清圓,一一風荷舉。 故鄉遙,何日去?家住吳門,久作長安。五月漁郎相憶否?小楫輕舟,夢入芙蓉浦。”

(2) 姜夔【念奴嬌】:“鬧紅一舸,記來時,嘗與鴛鴦為侶。三十六陂人未到,水佩風裳無數。翠葉吹涼,玉容銷酒,更洒菰蒲雨。嫣然搖動,冷香飛上詩句。日暮。 青蓋亭亭,情人不見,爭忍凌波去。只恐舞衣寒易落,愁入西風南浦。高柳垂陰,老魚吹浪,留我花間住。田田多少?幾回沙際歸路。”

    姜夔【惜紅衣】:“簟枕邀涼,琴書換日,睡餘無力。細洒冰泉,並刀破甘碧。牆頭喚酒,誰問訊城南詩客?岑寂。高柳晚蟬,說西風消息。 虹梁水陌,魚浪吹香,紅衣半狼籍。維舟試望故國。眇天北。可惜渚邊沙外,不共美人遊歷。問甚時同賦,三十六陂秋色?”

§1.37 三七

東坡【水龍吟】詠楊花(1),和均而似原唱。章質夫詞(2),原唱而似和均。才之不可強也如是!

(1) 蘇軾【水龍吟】(次韻章質夫楊花詞):“似花還似非花,也無人惜從教墜。拋家傍路,思量卻是,無情有思。縈損柔腸,困酣嬌眼,欲開還閉。夢隨風萬里,尋郎去處,又還被、鶯呼起。 不恨此花飛盡,恨西園、落紅難綴。曉來雨過,遺蹤何在,一池萍碎。春色三分,二分塵土,一分流水。細看來不是楊花,點點是離人淚。”

(2) 章質夫【水龍吟】(楊花):“燕忙鶯懶芳殘,正堤上、楊花飄墜。輕飛亂舞,點畫青林,全無才思。閑趁遊絲,靜臨深院,日長門閉。傍珠簾散漫,垂垂欲下,依前被、風扶起。 蘭帳玉人睡覺,怪春衣、雪沾瓊綴。繡床漸滿,香球無數,才圓欲碎。時見蜂兒,仰粘輕粉,魚吞池水。望章台路杳,金鞍遊蕩,有盈盈淚。”

§1.38 三八

詠物之詞,自以東坡【水龍吟】最工,邦卿【雙雙燕】(1)次之。白石【暗香】、【疏影】(2),格調雖高,然無一語道著,視古人“江邊一樹垂垂發(3)”等句何如耶?

(1) 史達祖【雙雙燕】(詠燕):“過春社了,度簾幕中間,去年塵冷。差池欲往,試入舊巢相並。還相雕梁藻井,又軟語商量不定。飄然快拂花梢,翠尾分開紅影。 芳徑,芹泥雨潤。愛貼地爭飛,競夸輕俊。紅樓歸晚,看足柳暗花暝。應自棲香正穩,便忘了、天涯芳信。愁損翠黛雙娥,日日畫欄獨憑。”

(2) 姜夔【暗香】:(辛亥之冬,予載雪詣石湖。止既月,授簡索句,且征新聲,作此兩曲。石湖把玩不已,使工妓肆習之,音節諧婉,乃名之曰暗香、疏影。)“舊時月色,算幾番照我,梅邊吹笛?喚起玉人,不管清寒與攀摘。何遜而今漸老,都忘卻春風詞筆。但怪得竹外疏花,香冷入瑤席。 江國,正寂寂,嘆寄與路遙,夜雪初積。翠尊易泣,紅萼無言耿相憶。長記曾攜手處,千樹壓西湖寒碧。又片片吹盡也,幾時見得?”

    姜夔【疏影】:“苔枝綴玉,有翠禽小小,枝上同宿。客裡相逢,籬角黃昏,無言自倚修竹。昭君不慣胡沙遠,但暗憶江南江北。想佩環月夜歸來,化作此花幽獨。 猶記深宮舊事,那人正睡裡,飛近蛾綠。莫似春風,不管盈盈,早與安排金屋。還教一片隨波去,又卻怨玉龍哀曲。等恁時、重覓幽香,已入小窗橫幅。”

(3) 杜甫【和裴迪登蜀州東亭送客逢早梅相憶見寄】:“東閣官梅動詩興,還如何遜在楊州。此時對雪遙相憶,送客逢春可自由。幸不折來傷春暮,若為看去亂鄉愁。江邊一樹垂垂發,朝夕催人自白頭。”

§1.37 三九

白石寫景之作,如“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1)”、“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2)”、“高樹晚蟬,說西風消息(3)”雖格韻高絕,然如霧裡看花,終隔一層。梅溪、夢窗諸家寫景之病,皆在一“隔”字。北宋風流,渡江遂絕。抑真有運會存乎其間耶?

(1) 姜夔【楊州慢】:“淮左名都,竹西佳處,解鞍少駐初程。過春風十里,盡薺麥青青。自胡馬、窺江去後,廢池喬木,猶厭言兵。 漸黃昏清角,吹寒都在空城。杜郎俊賞,算而今、重到須驚。縱豆蔻詞工,青樓夢好,難賦深情。二十四橋仍在,波心蕩、冷月無聲。念橋邊紅藥,年年知為誰生?”

(2) 姜夔【點絳唇】:“燕雁無心,太湖西畔隨雲去。數峰清苦。商略黃昏雨。 第四橋邊,擬共天隨往。今何許?憑欄懷古,殘柳參差舞。”

(3) 姜夔【惜紅衣】見三六注。

§1.40 四十

問“隔”與“不隔”之別,曰:陶謝之詩不隔,延年則稍隔已。東坡之詩不隔,山谷則稍隔矣。“池塘生春草(1)”、“空梁落燕泥(2)”等二句,妙處唯在不隔,詞亦如是。即以一人一詞論,如歐陽公【少年遊】詠春草上半闋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雲。二月三月,千里萬里,行色苦愁人。”語語都在目前,便是不隔。至云:“謝家池上,江淹浦畔(3)”則隔矣。白石【翠樓吟】:“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便是不隔。至“酒祓清愁,花消英氣(4)”則隔矣。然南宋詞雖不隔處,比之前人,自有淺深厚薄之別。

(1) 謝靈運【登池上樓】:“潛虯媚幽姿,飛鴻響遠音。薄霄愧雲浮,棲川怍淵沈。進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徇祿反窮海,臥痾對空林。衾枕昧節候,褰開暫窺臨。傾耳聆波瀾,舉目眺嶇嶔。初景革緒風,新陽改故陰。池塘生春草,園柳變鳴禽。祁祁傷豳歌,萋萋感楚吟。索居易永久,離群難處心,持操豈獨占,無悶征在今。”

(2) 薛道衡【昔昔鹽】:“垂柳覆金堤,蘼蕪葉復齊。水溢芙蓉沼,花飛桃李蹊。采桑秦氏女,織錦竇家妻。關山別蕩子,風月守空閨。恆斂千金笑,長垂雙玉啼。盤龍隨鏡隱,彩鳳逐帷低。飛魂同夜鵲,倦寢憶晨雞。暗牖懸蛛網,空梁落燕泥。前年過代北,今歲往遼西。一去無消息,那能惜馬蹄。”

(3) 歐陽修【少年遊】見二三注。

(4) 姜夔【翠樓吟】“月冷龍沙,塵清虎落,今年漢酺初賜。新翻胡部曲,聽氈幕、元戎歌吹。層樓高峙。看檻曲縈紅,檐牙飛翠。人姝麗。粉香吹下,夜寒風細。 此地。宜有詞仙,擁素雲黃鶴,與君遊戲。玉梯凝望久,嘆芳草、萋萋千里。天涯情味。仗酒祓清愁,花銷英氣。西山外。晚來還卷,一簾秋霽。”

§1.41 四一

“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1)”“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2)”寫情如此,方為不隔。“采菊東籬下,悠然見南山。山氣日夕佳,飛鳥相與還。(3)”“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4)”寫景如此,方為不隔。

(1) 《古詩十九首》第十五:“生年不滿百,常懷千歲憂。晝短苦夜長,何不秉燭遊,為樂當及時,何能待來茲。愚者愛惜費,但為後世嗤。仙人王子喬,難可與等期。”

(2) 《古詩十九首》第十三:“驅車上東門,遙望郭北墓。白楊何蕭蕭,松柏夾廣路。下有陳死人,杳杳即長暮。潛寐黃泉下,千載永不寤。浩浩陰陽移,年命如朝露。人生忽如寄,壽無金石固。萬歲更相送,聖賢莫能度。服食求神仙,多為藥所誤。不如飲美酒,被服紈與素。”

(3) 陶潛【飲酒詩】見三注。

(4) 斛律金【敕勒歌】:“敕勒川,陰川下。天似穹廬,籠蓋四野。天蒼蒼,野茫茫,風吹草低見牛羊。”

§1.42 四二

古今詞人格調之高,無如白石。惜不於意境上用力,故覺無言外之味,弦外之響。終不能與於第一流之作者也。

§1.43 四三

南宋詞人,白石有格而無情,劍南有氣而乏韻。其堪與北宋人頡頏者,唯一幼安耳。近人祖南宋而祧北宋,以南宋之詞可學,北宋不可學也。學南宋者,不祖白石,則祖夢窗,以白石、夢窗可學,幼安不可學也。學幼安者率祖其粗獷、滑稽,以其粗獷、滑稽處可學,佳處不可學也。幼安之佳處,在有性情,有境界。即以氣象論,亦有“橫素波、干青雲(1)”之概,寧後世齷齪小生所可擬耶?

(1) 蕭統《陶淵明集》序:其文章“橫素波而傍流,干青雲而直上。”

§1.44 四四

東坡之詞曠,稼軒之詞豪。無二人之胸襟而學其詞,猶東施之效捧心也。

§1.45 四五

讀東坡、稼軒詞,須觀其雅量高致,有伯夷、柳下惠之風。白石雖似蟬脫塵埃,然終不免局促轅下。

§1.46 四六

蘇辛,詞中之狂。白石猶不失為狷。若夢窗、梅溪、玉固、草窗、西麓輩,面目不同,同歸於鄉愿而已。

§1.47 四七

稼軒“中秋飲酒達旦,用天問體作木蘭花慢以送月”,曰:“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1)”詞人想像,直悟月輪繞地之理,與科學家密合,可謂神悟。

(1) 辛棄疾【木蘭花慢】(中秋飲酒將旦,客謂:前人詩詞,有賦待月,無送月者。因用【天問】體賦。):“可憐今夕月,向何處、去悠悠?是別有人間,那邊才見,光景東頭。是天外空汗漫,但長風、浩浩送中秋。飛鏡無根誰繫?姮娥不嫁誰留? 謂經海底問無由。恍惚使人愁。怕萬里長鯨,縱橫觸破,玉殿瓊樓。蝦蟆故堪浴水,問云何、玉兔解沈浮?若道都齊無恙,云何漸漸如鉤?”

§1.48 四八

周介存謂:“梅溪詞中,喜用‘偷’字,足以定出其品格。(1)”劉融齋謂:“周旨蕩而史意貪(2)”此二語令人解頤。

(1) 見周濟《介存齋論詞雜著》。
(2) 劉熙載《藝概》卷四《詞曲概》:“周美成律最精審。史邦卿句最警煉。然未得為君子之詞者,周旨蕩而史意貪也。”

§1.49 四九

介存謂:夢窗詞之佳者,如“水光雲影,搖蕩綠波,撫玩無極,追尋已遠。”余覽《夢窗甲乙丙丁稿》中,實無足當此者。有之,其“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1)”二語乎?

(1) 吳文英【踏莎行】:“潤玉籠綃,檀櫻倚扇。繡圈猶帶脂香淺。榴心空壘舞裙紅,艾枝應壓愁鬟亂。 午夢千山,窗陰一箭。香瘢新褪紅絲腕。隔江人在雨聲中,晚風菰葉生愁怨。”

§1.50 五十

夢窗之詞,吾得取其詞中一語以評之,曰:“映夢窗零亂碧。(1)”玉田之詞,余得取其詞中之一語以評之,曰:“玉老田荒。(2)”

(1) 吳文英【秋思】(荷塘為括蒼名姝求賦其聽雨小閣):“堆枕香鬟側。驟夜聲,偏稱畫屏秋色。風碎串珠,潤侵歌板,愁壓眉窄。動羅箑清商,寸心低訴敘怨抑。映夢窗零亂碧。待漲綠春深,落花香泛,料有斷紅流處,暗題相憶。歡酌。檐花細滴。送故人,粉黛重飾。漏侵瓊瑟,丁東敲斷,弄晴月白。怕一曲‘霓裳’未終,催去驂鳳翼。歡謝客猶未識。漫瘦卻東陽,鐙前無夢到得。路隔重雲雁北。”

(2) 張炎【祝英台近】(與周草窗話舊):“水痕深,花信足。寂寞漢南樹。轉首青陰,芳事頓如許。不知多少消魂,夜來風雨。猶夢到、斷紅流處。 最無據。長年息影空山。愁入庾郎句。玉老田荒,心事已遲暮。幾回聽得啼鵑,不如歸去。終不似、舊時鸚鵡。”

§1.51 五一

“明月照積雪(1)”、“大江流日夜(2)”、“中天懸明月(3)”、“長河落日圓(4)”,此種境界,可謂千古壯觀。求之於詞,唯納蘭容若塞上之作,如【長相思】之“夜深千帳燈(5)”,【如夢令】之“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6)”差近之。

(1) 謝靈運【歲暮】:“殷憂不能寐,苦此夜難頹。明月照積雪,朔風勁且哀。運往無淹物,年逝覺已催。”

(2) 謝朓【暫使下都夜發新林至京邑贈同僚】:“大江流日夜,客心悲未央。徒念關山近,終知反路長。秋河曙耿耿,寒渚夜蒼蒼。引顧見京室,宮雉正相望。金波麗鳷鵲,玉繩低建章。驅車鼎門外,思見昭丘陽。馳暉不可接,何況隔兩鄉?風雲有鳥路,江漢限無梁,常恐鷹隼擊,時菊委嚴霜。寄言罻羅者,寥廓已高翔。”

(3) 見八注。

(4) 王維【使至塞上】:“單車欲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日圓。蕭關逢候騎,都護在燕然。”

(5) 納蘭性德【長相思】:“山一程,水一程。身向榆關那畔行,夜深千帳燈。風一更,雪一更。聒碎鄉心夢不成,故園無此聲。”

(6) 納蘭性德【如夢令】:“萬帳穹廬人醉,星影搖搖欲墜。歸夢隔狼河,又被河聲攪碎。還睡,還睡。解道醒來無味。”

§1.52 五二

納蘭容若以自然之眼觀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漢人風氣,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來,一人而已。

§1.53 五三

陸放翁《花間集》,謂“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提要》駁之,謂:“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斤則運掉自如。(1)”其言甚辨。然謂詞必易於詩,余未敢信。善乎陳臥子之言曰:“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故終宋之世無詩。然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2)”五代詞之所以獨勝,亦以此也。

(1) 《四庫提要》集部詞曲類一《花間集》:“後有陸游二跋。……其二稱:‘唐季五代,詩愈卑,而倚聲者輒簡古可愛。能此不能彼,未易以理推也也。’不知文之體格有高卑,人之學歷有強弱。學力不足副其體格,則舉之不足。學力足以副其體格,則舉之有餘。律詩降於古詩,故中晚唐古詩多不工,而律詩則時有佳作。詞又降於律詩,故五季人詩不及唐,詞乃獨勝。此猶能舉七十斤者,舉百斤則蹶,舉五十則運用自如,有何不可理推乎?”

(2) 陳子龍《王介人詩餘序》:“宋人不知詩而強作詩。其為詩也,言理而不言情,故終宋之世無詩焉。然宋人亦不可免於有情也。故凡其歡愉愁怨之致,動於中而不能抑者,類發於詩餘,故其所造獨工,非後世可及。蓋以沈至之思而出之必淺近,使讀之者驟遇如在耳目之表,久誦而得沈永之趣,則用意難也。以儇利之詞,而制之實工鏈,使篇無累句,句無累字,圓潤明密,言如貫珠,則鑄詞難也。其為體也纖弱,所謂明珠翠羽,尚嫌其重,何況龍鸞?必有鮮妍之姿,而不藉粉澤,則設色難也。其為境也婉媚,雖以警露取妍,實貴含蓄,有餘不盡,時在低回唱歡之際,則命篇難也。惟宋人專力事之,篇什既多,觸景皆會。天機所啟,若出自然。雖高談大雅,而亦覺其不可廢。何則?物有獨至,小道可觀也。”

§1.54 五四

四言敝而有楚辭,楚辭敝而有五言,五言敝而有七言,古詩敝而有律絕,律絕敝而有詞。蓋文體通行既久,染指遂多,自成習套。豪傑之士,亦難於其中自出新意,故遁而作他體,以自解脫。一切文體所以始盛終衰者,皆由於此。故謂文學後不如前,余未敢信。但就一體論,則此說固無以易也。

§1.55 五五

詩之《三百篇》、《十九首》,詞之五代北宋,皆無題也。非無題也,詩詞中之意,不能以題盡之也。自《花庵》、《草堂》每調立題,並古人無題之詞亦為之作題。如觀一幅佳山水,而即曰此某山某河,可乎?詩有題而詩亡,詞有題而詞亡,然中材之士,鮮能知此而自振拔者也。

§1.56 五六

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寫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辭脫口而出,無矯揉妝束之態。以其所見者真,所知者深也。詩詞皆然。持此以衡古今之作者,可無大誤也。

§1.57 五七

人能於詩詞中不為美刺投贈之篇,不使隸事之句,不用粉飾之字,則於此道已過半矣。

§1.58 五八

以【長恨歌】之壯采,而所隸之事,只“小玉雙成”四字,才有余也。梅村歌行,則非隸事不辦(1)。白吳優劣,即於此見。不獨作詩為然,填詞家亦不可不知也。

(1) 白居易【長恨歌】有“轉教小玉雙成”句為隸事。至吳偉業之【圓圓曲】,則入手即用“鼎湖”事,以下隸事句不勝指數。

§1.59 五九

近體詩體制,以五七言絕句為最尊,律詩次之,排律最下。蓋此體於寄興言情,兩無所當,殆有均之駢體文耳。詞中小令如絕句,長調似律詩,若長調之百字令、沁園春等,則近於排律矣。

§1.60 六十

詩人對宇宙人生,須入乎其內,又須出乎其外。入乎其內,故能寫之。出乎其外,故能觀之。入乎其內,故有生氣。出乎其外,故有高致。美成能入而不出。白石以降,於此二事皆未夢見。

§1.61 六一

詩人必有輕視外物之意,故能以奴仆命風月。又必有重視外物之意,故能與花鳥共憂樂。

§1.62 六二

“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1)”“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軻長苦辛。(2)”可為淫鄙之尤。然無視為淫詞、鄙詞者,以其真也。五代北宋之大詞人亦然。非無淫詞,讀之但覺其親切動人。非無鄙詞,但覺其精力彌滿。可知淫詞與鄙詞之病,非淫與鄙之病,而游詞(3)之病也。“豈不爾思,室是遠而。”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4)”惡其游也。

(1) 【古詩十九首】第二:“青青河畔草,郁郁園中柳。盈盈樓上女,皎皎當窗牖。娥娥紅粉妝,纖纖出素手。昔為倡家女,今為蕩子婦。蕩子行不歸,空床難獨守。”

(2) 【古詩十九首】第四:“今日良宴會,歡樂難具陳。彈箏奮逸響,新聲妙入神。令德唱高言,識曲聽其真。齊心同所愿,含意俱未申。人生寄一世,奄忽若飆塵。何不策高足,先據要路津?無為守窮賤,轗軻長苦辛。”

(3) 金應圭《詞選》後序:“規模物類,依托歌舞。哀樂不衷其性,慮歡無與乎情。連章累篇,義不出乎花鳥。感物指事,理不外乎酬應。雖既雅而不艷,斯有句而無章。是謂游詞。”

(4) 《論語﹒子罕》:“唐棣之華,偏其反而。豈不爾思,室是遠而。子曰:未之思也,夫何遠之有?”

§1.63 六三

“枯藤老樹昏鴉。小橋流水平沙(1)。古道西風瘦馬。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此元人馬東籬【天淨沙】小令也。寥寥數語,深得唐人絕句妙境。有元一代詞家,皆不能辦此也。

(1) 按此曲見諸元刊本《樂府新聲》卷中、元刊本周德清《中原音韻定格》、明刊本蔣仲舒《堯山堂外紀》卷六十八、明刊本張祿《詞林摘艷》及《知不足齋叢書》本盛如梓《庶齋老學叢談》等書者,“平沙”均作“人家”,即觀堂《宋元戲曲史》所引亦同。惟《歷代詩餘》則作“平沙”,又“西風”作“淒風”,蓋欲避去復字耳。觀堂此處所引,殆即本《詩餘》也。

§1.64 六四

白仁甫《秋夜梧桐雨》劇,沈雄悲壯,為元曲冠冕。然所作《天籟詞》,粗淺之甚,不足為稼軒奴隸。豈創者易工,而因者難巧歟?抑人各有能與不能也?讀者觀歐秦之詩遠不如詞,足透此中消息。

宣統庚戍九月脫稿於京師定武城南寓廬(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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