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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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三七年)
沉香屑,第二爐香(上)
克荔門婷興奮地告訴我這一段故事的時候,我正在圖書館里閱讀卡德耐爵士出使中國謁見乾隆的記載。那烏木長台﹔那影沉沉的書架子﹔那略帶一些冷香的書卷氣﹔那些大臣的奏章﹔那象牙簽,錦套子里裝著的清代禮服五色圖版﹔那陰森幽寂的空氣,與克荔門婷這愛爾蘭女孩子不甚諧和。
克荔門婷有頑劣的稻黃色的頭發,燙得不大好,像一擔柴似的堆在肩上。滿臉的粉刺,尖銳的長鼻子底下有一張凹進去的小薄片嘴,但是她的小藍眼睛是活潑的,也許她再過兩年會好看些。她穿著海綠的花綢子衣服,袖子邊緣釘著漿硬的小白花邊。她翻弄著書,假裝不介意的樣子,用說笑話的口氣說道:"我姊姊昨天給了我一些性教育。"我說:"是嗎?"
克荔門婷道:"是的。……我說,真是……不可能的!"除了望著她微笑之外,似乎沒有第二種適當的反應。對于性愛公開地表示興趣的現代女孩子很多很多,但是我詫異克荔門婷今天和我談論到這個,因為她同我還是頂生疏的朋友。她跟下去說:"我真嚇了一跳!你覺得么?一個人有了這種知識之后,根本不能夠談戀愛。一切美的幻想全毀了!現實是這么污穢!"我做出漠然的樣子說:"我很奇怪,你知道得這么晚!"
她是十九歲。我又說:"多數的中國女孩子們很早就曉得了,也就無所謂神秘。我們的小說書比你們的直爽,我們看到這一類書的機會也比你們多些。"
說到穢褻的故事,克荔門婷似乎正有一個要告訴我,但是我知道結果那一定不是穢褻的,而是一個悲哀的故事。人生往往是如此──不徹底。克荔門婷采取了冷靜的,純粹客觀的,中年人的態度,但是在那萬紫千紅的粉刺底下,她的臉也微紅了。她把胳膊支在《馬卡德耐使華記》上面,說:"有一件事,香港社交圈里談論得很厲害的。我先是不大懂,現在我悟出來了。"……一個臟的故事,可是人總是臟的﹔沾著人就沾著臟。在這圖書館的昏黃的一角,堆著几百年的書──都是人的故事,可是沒有人的氣味。悠長的年月,給它們薰上了書卷的寒香﹔這里是感情的冷藏室。在這里聽克荔門婷的故事,我有一種不應當的感覺,仿佛云端里看廝殺似的,有些殘酷。但是無論如何,請你點上你的香,少少地撮上一些沉香屑﹔因為克荔門婷的故事是比較短的。
起先,我們看見羅杰安白登在開汽車。也許那是個晴天,也許是陰的﹔對于羅杰,那是個淡色的,高音的世界,到處是光與音樂。他的龐大的快樂,在他的燒熱的耳朵里正像夏天正午的蟬一般,無休無歇地叫著:"吱……吱……吱……"
一陣子清烈的歌聲,細,細得要斷了﹔然而震得人發聾。羅杰安白登開著車橫沖直撞,他的駕駛法簡直不合一個四十歲的大學教授的身份,可是他深信他絕對不會出亂子,他有一種安全的感覺。今天,他是一位重要人物,誰都得讓他三分,因為今天下午兩點鐘,他將和世界上最美麗的女人結婚了。
他的新娘的頭發是輕金色的,將手放在她的頭發里面,手背上仿佛吹過沙漠的風,風里含著一蓬一蓬的金沙,干爽的,溫柔的,扑在人身上痒痒地。她的頭發的波紋里永遠有一陣風,同時,她那蜜褐色的皮膚又是那么澄淨,靜得像死。她叫愫細──愫細蜜秋兒。羅杰啃著他的下嘴唇微笑著。他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在華南大學教了十五年的化學物理,做了四年的理科主任與舍監,并不曾影響到他﹔歸根究底,他還是一個羅曼諦克的傻子。為什么不用較近現實的眼光去審察他的婚姻呢?他一個月掙一千八百元港幣,住宅由學校當局供給﹔是一個相當優美的但是沒有多大前途的職業。
愫細年紀還輕得很,為她著想,她應當選擇一個有未來的丈夫。但是她母親蜜秋兒太太早年就守了寡,沒有能力帶她的三個女兒回國去。在香港這一隅之地,可能的丈夫不多﹔羅杰,這安靜而平凡的獨身漢,也是不可輕視的。于是蜜秋兒太太容許羅杰到她們家里來﹔很容易地,愫細自以為她愛上了他。和她玩的多數是年輕的軍官,她看不起他們,覺得她自己的智力年齡比他們高,只有羅杰是與眾不同的,后來她就答應嫁給羅杰……羅杰不愿意這么想。這是他對于這局面
合理的估計,但是這合理的估計只適用于普通的人。愫細是愫細啊!直到去年她碰見了羅杰,愛上了他,先前她從來沒有過結婚的念頭。
蜜秋兒太太的家教是這么的嚴明,愫細雖然是二十一歲的人了,依舊是一個純潔的孩子,天真得使人不能相信。她姊姊靡麗笙在天津結婚,給了她一個重大的打擊,她舍不得她姊姊。靡麗笙的婚姻是不幸的,傳說那男子是個反常的禽獸,靡麗笙很快的離了婚。因為天津傷心的回憶太多了,她自己愿意離開天津,蜜秋兒太太便帶了靡麗笙和底下的兩個女兒,移家到香港來。現在愫細又要結婚了。也許她太小了﹔由于她的特殊的環境,她的心理的發育也沒有成熟,但是她的驚人的美貌不能容許她晚婚。
羅杰緊緊地踏著馬達,車子迅疾地向山上射去。他是一個傻子,娶這么一個稚氣的夫人!傻就傻吧,人生只有這么一回!他愛她!他愛她!在今天下午行禮之前,無論如何要去探望她一次。她好好地在那里活著么?她會在禮拜堂里准時出現么?蜜秋兒太太不會讓他見到
愫細的,因為辦喜事的這一天,婚禮舉行之前,新郎不應當看見新娘的,看見了就不吉利。而且他今天上午已經和蜜秋兒家里通過兩次電話了,再去,要給她們笑話。他得找尋一些借口:那并不是容易的事。新房里的一切早已布置完備了,男儐相女儐相都活潑潑地沒有絲毫生病的象征,結婚戒指沒有被失落,行過婚禮后他們將在女家招待親友,所以香檳酒和茶點完全用不著他來操心。……哦,對了,只有一件:新娘和女儐相的花束都已定購,但是他可以去買半打貴重的熱帶蘭花送給蜜秋兒太太和靡麗笙佩戴。照理,他應當打電話去詢問她們預備穿什么顏色的衣服,可是他覺得那種白色與水晶紫的蘭花是最容易配顏色的,冒昧買了,決沒有大錯。于是在他的車子經過"山頂纜車"的車站的時候,他便停下來了,到車站里附屬的花店里買了花,挾著盒子,重新上了車,向"高街"駛來。這"高街"之所以得名,是因為街身比沿街的房屋高出數丈,那也是香港地面崎嶇的特殊現象之一。
蜜秋兒太太住的是一座古老的小紅磚房屋,二層樓的窗台正對著街沿的毛茸茸的綠草。窗戶里挑出一根竹竿來,正好搭在水泥路上,竹竿上晾著白褥單,橙色的窗帘,還有愫細的妹妹凱絲玲的學生制服,天青裙子,垂著背帶。凱絲玲正在街心溜冰,老遠的就喊:"羅杰!羅杰!"羅杰煞住了車,向她揮了揮手,笑道:"哈羅,凱絲玲!"凱絲玲嗤啦嗤拉搖搖擺擺向這邊滑了過來,今天下午她要做拎花籃的小女孩,早已打扮好了,齊齊整整地穿著粉藍薄紗的荷葉邊衣裙,頭上系著蝴蝶結。羅杰笑道:"你小心把衣服弄臟了,她們不讓你進禮拜堂去!"凱絲玲撇了撇嘴道:"不讓我進去!少了我,你們結不成婚!"羅杰笑了,因問道:"她們在做什么?忙得很吧?"凱絲玲悄悄說道:"快別進去。她們在哭呢!"羅杰驚道:"愫細在哭么?"凱絲玲道:"愫細也哭,媽媽也哭。靡麗笙也哭。靡麗笙是先哭的,后來愫細也哭了,媽媽也給她們引哭了。只有我不想哭,在里面呆著,有些不好意思,所以我出來了。"羅杰半晌不言語。凱絲玲彎下腰去整理溜冰鞋的鞋帶,把短裙子一掀掀到脖子背后去,露出褲子上面一截光脊梁,脊梁上稀稀地印著爽身粉的白跡子。
羅杰望著那冷落的街衢。街那邊,一個印度女人,兜著玫瑰紫的披風,下面露出檸檬黃的蓮蓬式褲腳管,走進一所灰色的破爛洋房里面去了。那房子背后,一點遮攔也沒有,就是藕色的天與海。天是熱而悶,說不上來是晴還是陰的。羅杰把胳膊支在車門上,手托住了頭……哭泣!在結婚的日子!
當然,那是在情理之中。一個女孩子初次離開家與母親……
微帶一些感傷的氣氛,那是合式的,甚至于是必需的。但是發乎情,止乎禮,這樣的齊打伙兒舉起哀來,似乎過分了一些。無論如何,這到底不是初民社會里的劫掠婚姻,把女兒嫁到另一個部落里去,生離死別永遠沒有再見面的機會了!他一面這么想著,一面卻深深覺得自己的自私。蜜秋兒太太是除了這三個女兒之外,一無所有的人。她們母女間的關系,自然分外密切。現在他要把愫細帶走了,這最后數小時的話別,他還吝于給她們么?然而他是一個英國人,對于任何感情的流露,除非是絕對必要的,他總覺得有些多余。他怕真正的,血與肉的人生。不幸,人是活的,但是我們越少提起這件事越好。不幸,他愛愫細,但是他很知道那是多么傻的一回事。
只有今天,他可以縱容他自己這么傻──如他剛才告訴自己的話一般,傻就傻吧!一生只有這么一天!屋里的女人們哭盡管哭,他得去問候愫細一下,即使不能夠見她一面,也可以得到她的一些消息。
他跳下車來,帶了花,走下一截纖長的石級,去撳蜜秋兒家門上的鈴,仆歐給他開了門。為了要請客,那間陰暗寬綽的客廳今天是收拾清楚了,狗和孩子都沒有放進來過,顯得有點空洞洞地。瓶里插了蒼蘭與百合,穹門那邊的餐室里,放著整台的雪亮的香檳酒杯,與一疊疊的五彩盤龍碟子,大盤里的夾心面包用愛爾蘭細麻布的罩子蓋得嚴嚴地。羅杰在他常坐的那張綠漆藤椅上坐下了。才坐下,蜜秋兒太太就進來了﹔大熱天,根本就不宜于動感情﹔如果人再胖一些,那就更為吃力。蜜秋兒太太的人中上滿是汗,像生了一嘴的銀白胡子茬兒。她的眼圈還是紅紅的,兩手互握著,擱在心口上,問道:"羅杰,你怎么這個時候跑來了?出了什么事么?"
羅杰站起身來笑道:"沒有什么,買了些花送來給你和靡麗笙,希望顏色不犯沖﹔早些兒想著就好了!"他向來不大注意女人穿的衣服的,但是現在特地看了蜜秋兒太太一眼。她已經把衣服穿好了,是一件棗紅色的,但是蜜秋兒太太一向穿慣了黑,她的個性里大量吸入了一般守禮謹嚴的寡婦們的黑沉沉的氣氛,隨便她穿什么顏色的衣服,總似乎是一身黑,胖雖胖,依然楚楚告憐。她打開了花盒子,喲了一聲道:"瞧你這浪費的孩子!"說著,便過來吻了他一下,眼圈兒更紅了。羅杰道:"愫細覺得怎么樣,還好么?"蜜秋兒太太勉強笑道:"她在收拾頭發呢。我看你,不必在這里多坐了,她這會子心里亂得很,哪里勻得出工夫來應酬你?就有工夫,也不成﹔那是規矩如此。如果你已經吃過了午飯,也就可以去換衣服了。"羅杰被她一句話提醒了,依稀記得,在正午十二點到一點半的時候,普通人似乎是有這么一個吃飯的習慣。便道:"我不餓,我早上才吃過東西。"蜜秋兒太太道:"可了不得!你連飯也不要吃了,那可不行!"羅杰只得拿起他的帽子道:"我這就到飯館子里去。"蜜秋兒太太道:"我不相信你真會去。我親愛的羅杰,你把人餓虛了,神經過度緊張,在禮拜堂里要失儀的。你還是在這兒等一會,我去弄些冷的給你吃。"便匆匆地出去了。
被她這一張羅,羅杰忽然覺得他的神經的確有松弛一下的必要﹔他靠在藤椅子上,把腿伸直了,兩只手插灸褲袋里。
輕輕地吹著口哨。吹了一半,發現他吹的是婚禮進行曲,連忙停住了。只見門一開,靡麗笙抱著一只電風扇走了進來。靡麗笙大約是不知道客廳里有人﹔臉上濕漉漉地還挂著淚珠兒,赤褐色的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腮頰上。身上穿著一件半舊的雪青縐紗挖領短衫,象牙白山東綢裙。也許在一部分人的眼光里看來,靡麗笙是和愫細一樣的美,只是她的臉龐過于瘦削。
她和愫細一般的有著厚沉沉的雙眼皮,但是她的眼角微微下垂,別有一種淒楚的韻致。羅杰跳起身來笑道:"早安,靡麗笙。"靡麗笙站住了腳道:"啊,你來了!"她把電風扇擱在地上,迅疾地向他走來,走到他跟前,她把一只手按在她袒露的咽喉上,低低地叫了一聲"羅杰!"羅杰感到非常的不安,他把身背后的藤椅子推開了一些,人就跟著向后讓了一讓,問道:"靡麗笙,你有些不舒服么?"靡麗笙突然扳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捧住了臉,嗚咽地說道:"羅杰,請你好好的當心愫細!"羅杰微笑道:"你放心,我愛她,我不會不當心她的!"一面說,一面輕輕地移開了她擱在他肩頭的那只手,自己又向藤椅的一旁退了一步。靡麗笙頹然地把手支在藤椅背上,人也就搖搖晃晃地向藤椅子上倒了下去。羅杰急了,連聲問道:"你怎么了?你怎么了?靡麗笙?"靡麗笙扭過身子,伏在椅背上,放聲哭了起來,一頭哭,一頭說,羅杰聽不清她說些什么,只得彎下腰去柔聲說:"對不起,靡麗笙,你再說一遍。"靡麗笙抬起頭來,睜開了一雙空落落的藍灰的大眼睛,入了迷似地凝視著地上的電風扇,斷斷續續說道:"你愛她……我的丈夫也是愛我的,但是他……他待我……他待我的態度,比禽獸……還不如!他簡直不拿我當人看,因為……他說是因為他愛我……"羅杰站直了身子,背過臉去道:"靡麗笙,你不應當把這些話告訴我。我沒有資格與聞你的家庭秘密。"靡麗笙道:"是的,我不應當把這種可恥的事說給你聽,使你窘。憑什么你要給我同情?"羅杰背對著她,皺了眉毛,捏緊了兩只拳頭,輕輕地互擊著,用庄重的,略微有些僵僵的聲音說道:"我對于你的不幸,充分的抱著同情。"靡麗笙顫聲道:"你別誤會了我的意思﹔我……我并不是為了要你的同情來告訴你。我是為愫細害怕。男人……都是一樣的──"羅杰滿心不快地笑了一聲,打斷她的話道:"這一點,你錯了﹔像你丈夫那么的人,很少很少。"靡麗笙把她那尖尖的下巴頦兒抵在手背上,慘慘戚戚地瞅著他,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少數中的一個?我的丈夫外表是一個極正常的人。你也許還沒有發覺你和旁人有什么不同﹔這是你第一次結婚。"
羅杰對于他自己突然失去了控制力,他掉過身來,向靡麗笙大聲道:"是的,這是我第一次結婚!請你記得,再過兩小時,我就要結婚了!你這些喪氣話,什么時候不可以對我講,偏偏要揀在今天?"靡麗笙哭道:"請你原諒我,我都是為了愫細──"羅杰道:"為了愫細!即使我是一個最正常的人,也要給你逼瘋了!你這是為愫細打算么?"靡麗笙抽噎著答道:"我是為愫細害怕……"羅杰猛力搖撼著她的肩膀,嘎聲問道:"愫細知道你的離婚的實情么?"靡麗笙被他搖得淚花四濺,答不出話來。羅杰道:"你說!你說!你把這些話告訴過你妹妹沒有?"那該在愫細的腦子里留下多么壞的印象!他怎么能夠克服愫細的恐怖呢!靡麗笙叫道:"羅杰,快住手,我受不了!"
羅杰松了她的肩膀,把她砰的一聲摔在椅背上,道:"你告訴我:你的事,你母親自然是知道得很清楚,你妹妹呢?"靡麗笙疲乏地答道:"她不知道。你想我母親會容許她知道么?連我們所讀的報紙,也要經母親檢查過才讓我們看的。"羅杰一口氣漸漸緩了過來,他也覺得異常的疲倦。他抓起了帽子想走,趁著還有時候,他要回去喝兩杯威士忌,提一提神,然后換上禮服。他早已忘了他在這兒等些什么。
正在這當兒,蜜秋兒太太系著一條白底滾紅邊的桃花圍裙,端著一只食盤,顫巍巍地進來了﹔一眼看見靡麗笙,便是一怔。羅杰干咳了一聲,解釋道:"靡麗笙送了風扇下來,忽然發起暈來,不會是中了暑吧?"蜜秋兒太太嘆了一聲道:"越是忙,越是給人添出麻煩來!你快給我上去躺一會兒吧。"
她把靡麗笙扶了起來,送到門口,靡麗笙道:"行了,我自己能走。"便嬌怯怯的上樓去了。這里蜜秋兒太太逼著羅杰吃她給他預備的冷牛肝和罐頭蘆筍湯。羅杰吃著,不做聲。蜜秋兒太太在一旁坐下,慢慢地問道:"靡麗笙和你說了些什么?"
羅杰拿起飯巾來揩了揩嘴,答道:"關于她的丈夫的事。"這一句話才出口,屋子里仿佛一陣陰風颯颯吹過,蜜秋兒太太半晌沒說話。羅杰把那飯巾狠狠地團成一團,放在食盤里,看它漸漸地松開了,又伸手去把它團皺了,捏得緊緊地不放,蜜秋兒太太輕輕地把手擱在他手背上,低聲下氣道:"她不該單揀今天告訴你這個,可是,我想你一定能夠懂得,今天,她心里特別的不好受……愫細同你太美滿了,她看著有些刺激。你知道的,她是一個傷心人……"羅杰又把飯巾拿起來,扯了一角,擦了擦嘴,淡淡的一笑。當然,靡麗笙是可憐的,蜜秋兒太太也是可憐的﹔愫細也是可憐的﹔這樣的姿容,這樣的年紀,一輩子埋沒在這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里,嫁給他這樣一個活了半世無功無過庸庸碌碌的人。他自己也是可憐,愛她愛得那么厲害,他們在一起的時候,他老是怕自己做出一些非英國式的傻事來,也許他會淌下眼淚來,吻她的手,吻她的腳。無論誰,愛無論誰,愛到那個地步,總該是可憐的……人,誰不是可憐的,可憐不了那么許多!他應當對蜜秋兒太太說兩句同情的,憤慨的話,靡麗笙等于是他的姊姊,自己的姊姊為人欺負了,不能不表示痛心疾首,但是他不能夠。今天,他是一個自私的人,他是新郎,一切人的注意的集中點。誰都應當體諒他,安慰他,取笑他,賀他,吊他失去的自由。為什么今天他盡遇著自私的人,人人都被包圍在他們自身的悲劇空氣里?
哪!蜜秋兒太太又哭了,她說:"為什么我這孩子也跟我一樣的命苦!誰想得到……索性像了我倒也罷了。蜜秋兒先生死了,丟下三個孩子,跟著我千辛萬苦地過日子,那是人間常有的事,不比她這樣……稀奇的變卦!說匣去也難聽,叫靡麗笙以后怎樣做人呢?"她扭過身去找手絹子,羅杰看著她,她肋下汗濕了一大片,背上也汗□了,棗紅色的衣衫變成了黑的。眼淚與汗!眼淚與汗!陰陰的,炎熱的天──結婚的一天!他突然一陣惡心。無疑地,蜜秋兒太太與靡麗笙兩人都有充分的悲哀的理由。羅杰安白登就是理由之一。為了他,蜜秋兒太太失去了愫細。為了愫細和他今天結婚,靡麗笙觸動了自己的心事。羅杰應當覺得抱歉,心虛,然而他對她們只有極強烈的憎厭。誰不憎厭他們自己待虧了的人?羅杰很知道他在這一剎那是一個野蠻的、無可理喻的動物。他站起身來,戴上了帽子就走。出了房門,方才想起來,重新探頭進去說了一句:"我想我該去了。"蜜秋兒太太被淚水糊住了眼睛,像盲人似地摸索著手絹子,鼻子里吸了兩吸,沙聲道:"去吧,親愛的,愿你幸福!"羅杰道:"謝謝你。"他到外邊,上了車,街上有一些淡淡的太陽影子。凱絲玲站在一個賣木瓜的攤子前面,背著手閑看著,見他出來了,向他喊:"走了么,羅杰?"羅杰并不向她看,只揮了一揮手,就把車子開走了。
一個多鐘頭后,在教堂里,他的心境略趨平和。一排一排的白蠟燭的火光,在織金帳幔前跳躍著。風琴上的音樂,如同洪大的風,吹得燭光直向一邊飄。聖壇兩旁的長窗,是紫色的玻璃。主教站在上面,粉紅色的頭皮,一頭雪白的短頭發楂子,很像蘸了糖的楊梅。窗子里反映進來的紫色,卻給他加上了一匝青蓮色的頂上圓光。一切都是歡愉的,合理化的。羅杰愿意他的母親在這兒﹔她年紀太大了,不然他也許會把她從英國接來,參加這婚禮。……音樂的調子一變,愫細來了。他把身子略微側一側,就可以看見她。用不著看,她的臉龐和身段上每一個細微的雕鏤線條,他都是熟悉的──熟悉的﹔同時又有些渺茫,仿佛她是他前生畫的一張圖──不,他想畫而沒畫成的一張圖。現在,他前生所做的這個夢,向他緩緩地走過來了﹔裹著銀白的紗,云里霧里,向他走過來了。走過玫瑰色的窗子,她變了玫瑰色﹔走過藍色的窗子,她變了藍色﹔走過金黃色的窗子,她和她的頭發燃燒起來了。
……隨后就是婚禮中的對答,主教的宣講,新郎新娘和全體証人到里面的小房間里簽了字,走出來,賓客向他們拋洒米粒和紅綠紙屑。去拍照時,他同愫細單獨坐一輛車﹔這時耳邊沒有教堂的音樂與喧嚷的人聲,一切都靜了下來,他又覺得不安起來。愫細隔著喜紗向他微笑著,像玻璃紙包扎著的一個貴重的大洋娃娃,窩在一堆卷曲的小白紙條里。他問道:"累了么?"愫細搖搖頭,他湊近了些,低聲道:"如果你不累,我希望你回答我一句話。"愫細笑道:"又來了!你問過我多少遍了?"羅杰道:"是的,這是最后一次我問你。現在已經太晚了一些,可是……還來得及。"愫細把兩只手托住了他的臉,柔聲道:"滑稽的人!"羅杰道:"愫細,你為什么喜歡我?"
愫細把兩只拇指順著他的眉毛慢慢地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眉毛……這樣。"又順著他的眼眶慢慢抹過去,道:"因為你的眼睛……這樣。"羅杰抓住她的手吻了一下,然后去吻她的嘴。過了一會,他又問道:"你喜歡我到和我結婚的程度么?我的意思是……你確實知道你喜歡我到這個程度么?"她重復了一句道:"滑稽的人!"他們又吻了。再過了一會,愫細發覺羅杰仍舊在那里眼睜睜地望著她,若有所思,便笑著,撮尖的嘴唇,向他的眼睛里吹了一口氣,羅杰只得閉上眼睛。兩人重新吻了起來。他們拍了照片,然后到蜜秋兒宅里去招待賀客,一直鬧到晚上,人方才漸漸散去,他們回到羅杰的寓所的時候,已近午夜了。
羅杰因為是華南大學男生宿舍的舍監,因此他的住宅與宿舍距離極近,便于照應一切。房屋的后部與學生的網球場相通,前門臨著傾斜的,窄窄的汽車道﹔那條水泥路,兩旁沿著鐵欄杆,紆回曲折地下山去了。那時候,夜深了,月光照得地上碧清﹔鐵欄杆外,挨挨擠擠長著墨綠的木槿樹﹔地底下噴出來的熱氣,凝結成了一朵朵多大的緋紅的花。木槿花是南洋種,充滿了熱帶森林中的回憶──回憶里有眼睛亮晶晶的黑色的怪獸,也有半開化的人們的愛。木槿樹下面,枝枝葉葉,不多的空隙里,生著各種的草花,都是毒辣的黃色,紫色,深粉紅──火山的涎沫。還有一種背對背開的并蒂蓮花,白的,上面有老虎黃的斑紋。在這些花木之間,又有無數的昆虫,蠕蠕地爬動,唧唧地叫喚著,再加上銀色的小四腳蛇,閣閣作響的青蛙,造成一片怔忡不寧的龐大而不徹底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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