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愛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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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香屑,第二爐香(下)
羅杰聽了這些話,臉青了,可是依舊做出很安閑的樣子,人靠在窗口上,兩只大拇指插灸褲袋里,露在外面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聽到末一句,他仿佛是忍不住了,失聲笑了起來道:“這件事?……我還是要問你,這件事……究竟是怎么一回事?我犯了法么?”巴克躲躲閃閃地答道:“在法律上……自然是……當然是沒有法律問題……”羅杰的笑的尾聲,有一些像嗚咽。他突然發現他是有口難辯﹔就連對于最親信的朋友,譬如巴克,他也沒有法子解釋那誤會。至于其他的人,香港中等以上的英國社會,對于那些人,他有什么話可說呢?那些人,男的像一只一只白鐵小鬧鐘,按著時候吃飯,喝茶,坐馬桶,坐公事房,腦筋里除了鐘擺的滴嗒之外什么都沒有﹔也許因為東方炎熱的氣候的影響,鐘不大准了,可是一架鐘還是一架鐘。女的,成天的結絨線,茸茸的毛臉也像了拉毛的絨線衫……他能夠對這些人解釋愫細的家庭教育的缺陷么?羅杰自己喜歡做一個普通的人。現在,環境逼迫他,把他推到大眾的圈子外面去了,他才感覺到圈子里面的愚蠢──愚蠢的殘忍……圈子外面又何嘗不可怕?小藍牙齒,龐大的黑影子在頭頂上晃動,指指戳戳……許許多多冷酷的思想像新織的蛛絲網一般地飄粘在他臉上,他搖搖頭,竭力把那網子擺脫了。
他把一只手放在巴克的肩上,道:“我真是抱歉,使你這樣的為難。我明天就辭職!”巴克道:“你打算上哪兒去?”羅杰聳了聳肩道:“可去的地方多著呢。上海,南京,北京,漢口,廈門,新加坡,有的是大學校。在中國的英國人,該不會失業罷?”巴克道:“上海我勸你不要去,那兒的大學多半是教會主辦的,你知道他們對于教授的人選是特別的苛刻……我的意思是,你知道他們習常的偏見。至于北京之類的地方,學校里教會的氣氛也是相當的濃厚……”羅杰笑道:“別替我擔憂了,巴克,你使我更加的過意不去。那么,明天見罷,謝謝你來告訴我這一切。”巴克道:“我真是抱歉,但是我想你一定懂得我的不得已……”羅杰笑道:“明天見!”巴克道:“十五年了,安白登……”羅杰道:“明天見!”
巴克走了之后,羅杰老是呆木木地,面向著窗坍站著,依然是把兩只大拇指插灸褲袋里,其余的手指輕輕地拍著大腿。
跟著手上的節奏,腳跟也在地上磕篤磕篤踮動。他借著這聲浪,蓋住了他自己斷斷續續的抽噎。他不能讓他自己聽見他自己哭泣!其實也不是哭,只是一口氣一時透不過來。他在這種情形下不過一兩分鐘,后來就好了。他要離開香港了,──香港,昨天他稱呼它為一個陰濕,郁熱,異邦人的小城﹔今天他知道它是他唯一的故鄉。他還有母親在英國,但是他每隔四五年回家去一次的時候,總覺得過不慣。可是,究竟東方有什么值得留戀的?不是他的工作。十五年前他初到華南大學來教書的時候,他是一個熱心愛著他的工作的年青人,工作的時候,他有時也用腦子思索一下。但是華南大學的空氣不是宜于思想的。春天,滿山的杜鵑花在纏綿雨里紅著,簌簌落落,落不完地落,紅不斷地紅。夏天,你爬過黃土的壟子去上課,夾道開著紅而熱的木槿花,像許多燒殘的小太陽。秋天和冬天,空氣脆而甜潤,像夾心餅干。山風,海風,嗚嗚吹著棕綠的,蒼銀色的樹。你只想帶著几頭狗,呼嘯著去爬山,做一些不用腦子的劇烈的運動。時間就這樣過去了。十五年來,他沒有換過他的講義﹔物理化學的研究是日新月異地在那里進步著,但是他從來不看新出的科學書籍與雜志﹔連以前讀過的也忘了一大半。他直到現在用的還是十五年前他所采用的教科書。二十年前他在英國讀書時,聽講的筆記,他仍舊用作補充材料,偶然在課堂里說兩句笑話,那也是十五年來一直在講著的。氮氣的那一課有氮氣的笑話,氫氣有氫氣的笑話,氧氣有氧氣的笑話。這樣的一個人,只要他懂得一點點幽默,總不能夠過分地看得起自己吧?他不很看得起自己,對于他半生所致力的大學教育,也沒有多少信心。但是,無論如何,把一千來個悠閑的年青人聚集在美麗的環境里,即使你不去理會他們的智識與性靈一類的麻煩的東西,總也是一件不壞的事。好也罷,壞也罷,他照那個方式活了十五年了,他并沒有礙著誰,他只是一個安分守己的人,為什么愫細,那黃頭發的女孩子,不讓他照這樣子活下去?
想到愫細,他就到房里去找愫細。她蹲在地上理著箱子,膝蓋上貼著挖花小茶托,身邊堆著預備化裝跳舞時用的中國天青緞子補服與大紅平金裙子。聽見他的腳步響,她抬起頭來,但她的眼睛被低垂的燈盞照耀得眩暈了,她看不見他。她笑道:“去了那么久!”他不說話,只站在門口,他的巨大的影子罩住了整個屋頂。愫細以為他又像方才那么渴望地凝視著她,她決定慷慨一點。她微微偏著頭,打了個呵欠,藍陰陰的雙眼皮,迷朦地要闔下來,笑道:“我要睡了。現在你可以吻我一下,只一下!”羅杰聽了這話,突然覺得他的兩只手臂異常沉重,被氣力充滿了,墜得酸痛。他也許真的會打她。
他沒有,當然他沒有,他只把頭向后仰著,嘿嘿地笑了起來,他的笑聲像一串鞭炮上面炸得稀碎的小紅布條子,跳在空中蹦回到他臉上,抽打他的面頰。愫細吃了一驚,身子蹲不穩,一坐坐在地上,愕然地望著他。他好容易止住了笑,仿佛有話和她說,向她一看,又笑了起來,一路笑,一路朝外走。那天晚上,他就宿在旅館里。
第二天,他到校長的辦公處去交呈一封正式辭職的書信。
巴克玩弄著那張信紙,慢慢地問道:“當然,你預備按照我們原來的合同上的約定,在提出辭職后,仍舊幫我們一個月的忙?”羅杰道:“那個……如果你認為那是絕對必要的……我知道,這一個月學校里是特別的忙,但是,麥菲生可以代我批考卷,還有蘭勃脫,你也表示過你覺得他是相當的可靠……”巴克道:“無論他是怎樣的可靠,這是大考的時候,你知道這兒少不了你。”羅杰不語。經過了這一番搗亂,他怎么能夠繼續和這里的教授,助教,書記們共事?他怎么能夠管束宿舍里的學生?他很知道他們將他當做怎樣的一個下流坯子!巴克又道:“我很了解你這一次的辭職是有特殊的原因。在這種情形下,我不能夠堅持要求你履行當初的條件。但是我仍然希望你肯在這兒多待三個禮拜,為了我們多年的交情……我昨天已經說過了,今天我愿意再說一遍:這回的事,我是萬分的對你不起。種種的地方委屈了你,我真是說不出的抱歉。也許你覺得我不夠朋友。如果為了這回事我失去了你這么一個友人,那么我對我自己更感到抱歉了。但是,安白登,我想你是知道的,為了職務而對不起自己,我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羅杰為他這几句話說動了心。他是巴克特別賞識的人。在過去的十五年,他辦事向來是循規蹈矩,一絲不亂的,現在他應當有始有終才對。他考慮了一會,決定了道:“好吧,我等考試完畢,開過了教職員會議再走。”巴克站起身來和他握了握手道:“謝謝你!”羅杰也站起身來,和他道了再會,就離開了校長室。
他早就預料到他所擔任下來的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可是事實比他所想的還要復雜。他是理科主任兼舍監。在大考期間,他和學生之間極多含有個人性質的接觸。考試方面有口試,實驗﹔在宿舍里,他不能容許他們有開夜車等等越軌行動﹔精神過分緊張的學生們,往往會為了一些小事爭吵起來,鬧到舍監跟前去﹔有一部分學生提前考完,心情一經松弛,必定要有猛烈的反應,羅杰不能讓他們在宿舍里舉行狂歡的集會,攪擾了其他的人。羅杰怕極了這一類的交涉,因為學生們都是年少氣盛的,不善于掩藏他們的內心。他管理宿舍已經多年,平時得罪他們的地方自然不少,他們向來對于他就沒有好感,只是在積威之下,不敢作任何表示。現在他自己行為不端,失去了他的尊嚴,他們也就不顧體面,當著他的面出言不遜,他一轉身,便公開地嘲笑他,羅杰在人叢中來去總覺得背上汗濕了一大塊,白外套稀皺地黏在身上。至于教職員,他們當然比較學生們富于涵養,在表面上不但若無其事,而且對于他特別的體貼,他們從來不提及他的寓所的遷移,仿佛他這些年來一直住在旅館里一般。他們也不談學校里的事,因為未來的計划里沒有他,也許他有些惘然。他們避免一切道德問題﹔小說與電影之類的消閑品沾著男女的關系太多了,他們不能當著他加以批評或介紹,他們也不像往常一般交替著說東家長西家短,因為近來教職員圈內唯一的談資就是他的婚姻。連政治與世界大局他們也不敢輕易提起,因為往往有一兩個脾氣躁的老頭子會氣吁吁地奉勸大家不要忘了維持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于是大家立刻寂然無聲,回味羅杰安白登的丑听。許許多多的話題,他們都怕他嫌忌諱,因而他們和他簡直沒有話說,窘得可憐。他躲著他們,一半也是出于惻隱之心,同時那種過于顯著的圓滑,也使他非常難堪。然而他最不能夠忍耐的,還是一般女人對于他的態度。女秘書,女打字員,女學生,教職員的太太們,一個個睜著牛一般的愚笨而溫柔的大眼睛望著他,把臉嚇得一紅一白,怕他的不健康的下意識突然發作,使他做出一些不該作的事來。她們鄙視他,憎惡他,但是同時她們畏畏縮縮地喜歡一切犯罪的人,殘暴的,野蠻的,原始的男性。如果他在這兒耽得久了,總有一天她們會把他逼成這么樣的一個人。因為這個,他更加急于要離開香港。
他把兩天的工作并在一天做。愫細和他的事,他知道是非常的難于解決。英國的離婚律是特別的嚴峻,雙方協議離婚,在法律上并不生效﹔除非一方面犯奸,瘋狂,或因罪入獄,才有解約的希望。如果他們僅僅立約分居的話,他又不得不養活矣。他在香港不能立足,要到別處去混飯吃,帶著她走,她固然不情愿,連他也不情愿﹔不帶著她走,他怎么有能力維持兩份家?在目前這種敵視的局面下,愫細和她的母親肯諒解他的處境的艱難么?但是她們把他逼瘋了,于她們也沒有什么好處。他相信蜜秋兒太太總有辦法﹔她是一個富有經驗的岳母,靡麗笙和她的丈夫不是很順利地離了婚么?
愫細早已回家去了,蜜秋兒太太几次三番打電話和托人來找羅杰。羅杰總是設法使人轉達,說兵正在忙著,無論有什么事,總得過了這几天再講。眼前這几天,要他冷靜地處置他的婚姻的糾紛,根本是不可能的事。這一個禮拜六的下午,考試總算是告了一個小段落。麥菲生夫婦和巴克的長子約他去打網球。他們四個人結伴打網球的習慣已經有了多年的歷史了﹔他們現在不能不照常地邀請他,是因為不愿他覺得和往日有什么異樣,他不能不照常去,也是因為不愿他們覺得和往日有什么異樣。然而異樣總有些異樣的﹔麥菲生太太一上場便心不在焉,打了几盤就支持不住,歇了手,巴克的兒子陪她坐在草坪邊的長椅上,看羅杰和麥菲生單打。羅杰正在往來奔馳著,忽然覺得球場外麥菲生太太身邊多了一個女人,把手搭在眉毛上,凝神看著他,一面看一面對麥菲生太太說一些話,笑得直不起腰來。麥菲生太太有些局促不安的樣子。他覺得他自己是動物園里的一頭獸,他再也打不下去了,把網拍一丟,向麥菲生道:“我累了,讓巴克陪你來几盤罷。”麥菲生笑道:“你認輸了?”麥菲生太太道:“人家肯認輸,不像你。我看你早就該歇歇了。巴克給他父親叫去有事。天也晚了,我們回去吧。”羅杰和麥菲生一同走出了球場。
羅杰認得那女人是哆玲妲,毛立士教授的填房太太。哆玲妲是帶有猶太血液的英國人,一頭鬈曲的米色頭發,濃得不可收拾,高高地堆在頭上﹔生著一個厚重的鼻子,小肥下巴向后縮著。微微凸出的淺藍色大眼睛,只有笑起來的時候,瞇緊了,有些妖嬈。據說矣從前在天津曾經登台賣過藝,有一身靈活的肉﹔但是她現在穿著一件寬大的蔥白外衣,兩只手插灸口袋里,把那件外衣繃得筆直,看不出身段來。毛立士為了娶哆玲妲,曾經引起華南大學一般輿論的不滿,在羅杰鬧出這件事之前,毛立士的婚姻也就算是數一數二的聳人聽聞的舉動了。羅杰自己就嚴格地批評過毛立士。他們兩人間的嫌隙,因此更加深了﹔現在毛立士的報復,也就更為香甜。
哆玲妲自從搬進了華南大學的校區內,和羅杰認識了已經兩三年,但是她從來沒有對他那么注意過,她向羅杰和麥菲生含笑打了個招呼之后,便道:“我說,今天晚上請你們三位過來吃便飯。我丈夫待會兒要帶好些朋友回來呢,大家湊個熱鬧。”麥菲生太太淡淡地道:“對不起,我有些事,怕不能夠來了!”哆玲妲向麥菲生道:“你呢?我告訴你:我丈夫新近弄到了一瓶一八三○年的白蘭地,我有點疑心他是上了當,你來嘗嘗看是真是假?”又向麥菲生太太笑道:“這些事只有他內行,你說是不是?”麥菲生太太不答,麥菲生笑道:“謝謝,我准到。几點鐘?”哆玲妲道:“准八點。”麥菲生道:“要穿晚禮服么?”哆玲妲道:“那用不著。安白登教授,你今天非來不可!你好久沒到我們那兒去過了。”羅杰道:“真是抱歉,我知道得晚了一些,先有了個約……”他們一路說著話,一路走向山叢中的石階去。哆玲妲道:“不行!早知道也得來,晚知道也得來!”
她走在羅杰后面,羅杰忽然覺得有一只手在他肩膀上拍了兩下,他滿心憎厭著,渾身的肌肉起了一陣細微的顫栗。回過頭去一看,卻不是她的手,是她脖子上兜著的苔綠綢子圍巾,被晚風卷著,一舐一舐地翻到他身上來。他不由地聯想到愫細的白綢浴衣,在蜜秋兒家的陽台上……黃昏的海,九龍對岸的一長串碧綠的汽油燈,一閃一閃地霎著眼睛……現在,又是黃昏了,又是休息的時候,思想的時候,記得她的時候……他怕。無論如何他不能夠單獨一個人呆在旅館里。他向哆玲妲微笑道:“我跟毛立士教授的朋友們又談不到一堆去﹔他們都是文人。”麥菲生插嘴道:“對了,今天輪到他們開他們的文藝座談會,一定又是每個人都喝得醉醺醺的。你怎么偏揀今天請客?”哆玲妲噗嗤一笑道:“他們不是喝醉了來,也要喝醉了走,有什么分別?安白登教授,你不能不來看看毛立士吃醉了的神氣,怪可笑的!”羅杰想了一想:大伙兒一同喝醉了,也好。便道:“好吧,謝謝你,我來!”哆玲妲穿著高跟鞋走那碎石鋪的階梯,人搖搖晃晃的,不免膽寒,便把手搭在羅杰肩上。羅杰先以為是她的圍巾,后來發現是她的手,連忙用手去攙麥菲生太太,向麥菲生道:“你扶一扶毛立士太太。天黑了,怕摔跤!”哆玲妲只得收回了她的手,兜住麥菲生的臂膀。四個人一同走到三叉路口,哆玲妲和麥菲生夫婦分道回家,羅杰獨自下山開了汽車回旅館,換了衣服,也就快八點了,自去毛立士家赴宴。
毛立士和他們文藝座談會的會員們,果然都是帶著七八分酒意,席間又灌了不少下去,飯后,大家圍電風扇坐著,大著舌頭,面紅耳赤地辯論印度獨立問題,眼看著就要提起“白種人在殖民地應有的聲望”那一節了。羅杰悄悄地走開了,去捻上了無線電。誰知這架無線電需要修理了,一片“波波波,噗噗噗,噓噓噓”的怪響,排山倒海而來。羅杰連忙拍的一聲把它關上了,背著手踱到窗子跟前,靠窗朝外放著一張綠緞子沙發,鋪著翠綠織花馬來涼席,席子上擱著一本雜志,翻開的那一頁上,恰巧有一張填字游戲圖表。羅杰一歪身坐了下來,在里襟的口袋上拔下了一管自來水筆,就一個一個字填了起來。正填著,哆玲妲走來笑道:“你一個人躲在這兒做什么?”羅杰突然覺得他這樣的舉動,孤芳自賞,有點像一個幽嫻貞靜的老處女,不禁滿面羞慚,忙不迭災把那本雜志向右首的沙發墊子下一塞,卻還有一半露在外面。哆玲妲早已看得分明,在他的左首坐下了,笑道:“我頂喜歡這玩意兒。來,來,來,讓我看看﹔你該填得差不多了吧?”便探過身子來拿這本雜志,身子坐在羅杰的左首,手掌心支在羅杰的右首,經不起輕輕的一滑,人就壓在羅杰身上。她穿著一件淡黑銀皮縐的緊身袍子,胸口的衣服里仿佛養著兩只小松鼠,在羅杰的膝蓋上沉重地摩擦著。羅杰猛然站起身子來,她便咕咚一聲滾下地去。羅杰第一要緊便是回過頭來觀察屋子里的人有沒有注意到他們,幸而毛立士等論戰正酣,電風扇嗚嗚轉動,無線電又有人開了,在波波波噗噗噗之上,隱隱傳來香港飯店的爵士樂與春雷一般的喝彩聲。羅杰揩了一把汗﹔當著毛立士的面和他太太勾搭,那豈不是証實了他是一個色情狂患者,不打自招,變本加厲。
他低下頭來看看哆玲妲,見她伏在地上,一動也不動,可是他知道她并不是跌傷了或是暈厥過去。她是在思想著。想些什么?這貪婪粗俗的女人,她在想些什么?在這几秒鐘內,他怕她怕到了極點。他怕她回過臉來﹔他怕得立在那里一動也不敢動。她終于支撐著翻過身來,坐在地上,把頭枕在沙發沿上,抬起臉來凝視著他。在這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潤澤的臉龐上,眉眼口鼻的輪廓反都鍍上了一道光,像夜明表。她用她那微帶沙啞的喉嚨低低說道:“不要把你自己壓制得太厲害呀,我勸你!”但是他几時壓制過他自己來著?他不但不愛哆玲妲,她對于他連一些單純的性的吸引力都沒有。他不喜歡她那一派的美。可是他怎么知道他沒有壓制過他自己呢?關于他的下意識的活動,似乎誰都知道得比他多!經過了這些疑懼和羞恥的經驗以后,他還能夠有正常的性生活么!哆玲妲又說了:“壓制得太厲害,是危險的。你知道佛蘭克丁貝是怎樣死的?”羅杰失聲道:“佛蘭克丁貝!靡麗笙的丈夫──死了么?”哆玲妲嗤的一聲笑了,答道:“他自殺了!我碰見他的時候,在天津,他找不到事──”羅杰道:“他找不到事……”哆玲妲道:“他找到了事又怎樣?他還是一樣的不會享受人生。可憐的人──他有比別人更強烈的欲望,但是他一味壓制著自己。結果他有些瘋了,你聽見了沒有,親愛的?”
她伸手兜住他的膝蓋:“親愛的,別苦了你自己!”她這個半截子話,他完全沒有聽懂。他心里盤來盤去只有一句話:“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靡麗笙的丈夫被他們逼死了!”不知道為什么,他突然感到一陣洋溢的和平,起先他仿佛是點著燈在一間燥熱的小屋里,睡不熟,顛顛倒倒做著怪夢,蚊子蠓虫繞著燈泡子團團急轉像金的綠的云。后來他關上了燈。
黑暗,從小屋暗起,一直暗到宇宙的盡頭,太古的洪荒──人的幻想,神的影子也沒有留過蹤跡的地方,浩浩蕩蕩的和平與寂滅。屋里和屋外打成了一片,宇宙的黑暗進到他屋子里來了。
他哆嗦了一下,身子冷了半截。哆玲妲攀住他的腿,他覺也不覺得。踉踉蹌蹌地向外走,哆玲妲被他出其不意地一扯,上半個身子又扑倒在地上。羅杰從人叢里穿過去,并沒有和主人告別,一直走出門去了。眾人一齊瞪著眼望著他,毛立士搖頭道:“剛才喝的并不多,何至于醉得這個樣子!”蘭勃脫道:“去了也罷了。這個人……喝多了酒,說不定會做出什么事來,嚇著了女士太太們,倒反而不好!”哆玲妲這時候已經爬起身來,走到人前,看見一張椅子上正放著羅杰的帽子,便彈了一彈她的額角,笑道:“帽子也忘了拿!咳,我看這個人,病越發深了,只怕是好不了!”她抓起了帽子,就跑出門去,在階前追上了羅杰,喊道:“安白登教授,哪,你的帽子!”把一頂帽子的溜溜地飛擲過來,恰巧落在羅杰的頭上。
羅杰似乎是不大明白這是怎么一回事,且不回過身來,站定了,緩緩地伸手去捏捏帽檐,然后兩只手扶著帽子,把它轉,轉,轉,兜了整整的兩個圈子,又摸索了半日,覺得戴合式了,便掉轉身,摘下了帽子,向哆玲妲僵僵地微微鞠了一躬。哆玲妲把兩只茁壯的胳膊合抱在胸前,縮著肩膀向他一笑,便進去了。
羅杰并不下山去找他的汽車回旅館去,卻順著山道,向男生的宿舍走來。這一條路,就是新婚的那晚上他的妻子愫細跑出去,他在后面追著喊著的那條路﹔那仿佛是几百年前的事了。這又是一個月夜,山外的海上浮著黑色的島嶼,島嶼上的山,山外又是海,海外又是山。海上,山石上,樹葉子上,到處都是嗚嗚咽咽笛子似的清輝﹔羅杰卻只覺得他走到哪里,暗到哪里。路上遇到几批學生,他把手觸一觸帽檐,向他們點點頭,他們是否跟他打招呼,他卻看不清楚。也許他們根本不能夠看見他。他像一個回家托夢的鬼,飄飄搖搖地走到他的住宅的門口,看看屋里漆黑的。連仆人房里也沒有燈,想必是因為他多天沒有回家,仆歐們偷空下鄉去省親去了。
他掏出鑰匙來開了門進去,捻開了電燈。穿堂里面挂滿了塵灰吊子,他摘下了帽子,挂在鉤子上,衣帽架上的鏡子也是昏昏的。他伸出一只食指來在鏡子上抹了一抹,便向廚房里走來。廚房里的燈泡子不知為什么,被仆人摘了下去,他只得開了門,借著穿堂里的一點燈光,灌上了一壺水,在煤氣爐子上燒著。在這燒沸一壺水的時間內,他站在一邊,只管想著他的事。水快沸了,他把手按在壺柄上,可以感覺到那把溫熱的壺,一聳一聳地搖撼著,并且發出那嗚嗚的聲音,仿佛是一個人在那里哭。他站在壺旁邊只管發呆,一蓬熱氣直沖到他臉上去,臉上全濕了。
水沸了,他把水壺移過一邊去。煤氣的火光,像一朵碩大的黑心的藍菊花,細長的花瓣向里拳曲著。他把火漸漸關小了,花瓣子漸漸的短了,短了,快沒有了,只剩下一圈齊整的小藍牙齒,牙齒也漸漸地隱去了,但是在完全消滅之前,突然向外一扑,伸為一兩寸長的尖利的獠牙,只一剎那,就“拍”的一炸,化為烏有。他把煤氣關了,又關了門,上了閂,然后重新開了煤氣,但是這一次他沒有擦火柴點上火。煤氣所特有的幽幽的甜味,逐漸加濃﹔同時,羅杰安白登的這一爐香卻漸漸地淡了下去,沉香屑燒完了,火熄了,灰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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