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榮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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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明三鳥下儲胥，一覺鈞天夢不如；
爭那白頭方士到，茂陵紅葉已蕭疏。
——唐詩人崔涂作這首七絕，一針見血，道破漢武帝的求仙夢。這位蓋世雄主，居然鬼迷心竅，彷彿真見到三足青鳥，降落在儲蓄宮裡，帶來西王母的訊息，請他升天成仙。如此妄想，尚不如一場美夢。更怎奈煉長生不老仙丹的方士，雖已白髮蒼蒼，丹未煉成，而漢武帝卻已經死了，但見茂陵墓上紅葉蕭疏。詩人鉤畫出兩幅圖像：漢武的糊塗與方士的無奈。崔涂不加褒貶，而褒貶自見，詩筆真如史筆。
漢武帝求仙得巫之悲劇
漢武帝求仙，始於元光二年（公元前一三三年），一則聽了李少君的話，親自祀灶，信以為用丹砂煉成黃金所製的器皿，可以益壽求仙。二則招鬼神，在京師東南設台祭天，而天神中以泰一最貴，故又應繆忌之請，築泰一台設祭。十三年後，在長安西北之甘泉修建離宮，以便與天神通靈，雖未成功，然不到兩年，武帝病了，到甘泉居然病癒，於是更加相信這一套，時而在晚上，齋戒入帷幕，聽神君講話。至元鼎五年（前一一二年）又在甘泉建造了三層高台，於冬至日黎明，天子在此行郊禮，向泰一下拜，泰一成了諸神的總管。三則遣方士到名山仙島去尋訪神仙，其結果亦只能在建章宮北面的太液池內，建造了幾個叫蓬萊、方丈、瀛洲的仙島，聊作海上的仙山而已。
漢武帝求仙，凡四十三年，信任不少方士，甚至將自己的一個女兒也嫁給方士，當然也殺了一些方士，然終未得到長生不老與不死之藥。我們可以怪方士引誘或欺騙了皇帝，但是武帝經不起誘惑，豈非無故？大皇帝擁有四海，享盡榮華富貴，到頭來也只能像常人一樣，接受生老病死的自然規律，何等遺憾！雄才大略之主如秦皇漢武，眷戀紅塵尤甚，更難以面對此一現實，亟思完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李白有句曰，「尚採不死藥，茫然使心衰」，即詠秦始皇遣齊人徐福率數千童男女入海求仙而無所獲。漢武仍不信邪，足稱「茫然心衰」。
求仙未至，反有巫蠱之禍，明人張溥在《歷代史論》一書中，就認為兩者有密切的關係，求仙是想長生，巫蠱是咒人速死；神仙渺不可尋，而詛咒者倒是不少。漢武好生惡死，對詛咒他的人絕不會手軟。征和二年（前九一年），武帝得病，江充上書說，因為有人埋蠱（木偶）詛咒所致，帝遂命處理。江充不僅治數萬人死罪，更誣告太子劉據與此案有關；太子怒而舉兵殺充，因而與官軍血戰於長安。太子兵敗，自殺於湖縣，其生母衛夫人亦自裁。巫蠱之獄，進而導致家庭人倫的悲劇。事後，武帝知佞人進讒，太子蒙冤，滅江充全家，築思子堂於湖縣，並追諡為戾太子。然而人死不可復生，芳草悽悽，魂歸何處？唐代詩人以「山雨欲來風滿樓」之句被傳誦百世的許渾，曾作〈讀戾太子傳〉一絕，感嘆漢武懷念兒子與追悔往事的心情，刻畫頗深：
佞臣巫蠱已相疑，身沒湖邊築望思；
今日更歸何處是？年年芳草上台基。
不過，漢武帝因而有所醒悟：因好神仙，惡巫蠱，導致殺人數萬，禍及太子，長生未得，骨肉先殘，於是罷斥方士。但是他的權術製造人倫悲劇並未終止，他死之前立幼子弗陵為太子，即漢昭帝，卻賜其生母鉤戈夫人死，以防主少母壯，重蹈呂后專政之轍。唐人張祜有詩詠此事曰：「惆悵雲陵事不回，萬金更重築仙台；莫言天上無消息，猶是夫人作鳥來。」雲陵就是鉤戈夫人的墓，位於甘泉宮之南，漢武帝並非無情，故築通靈的仙台以為思念。人死不可復生，惟時有青鳥飛至台上，依戀不去，猶如夫人魂魄所化，亟寫政治造成的家庭悲情！
西崑詩人嘲諷漢武求仙的酬唱
北宋真宗時，詩體仍沿五代遺風，貴用故實，崇尚李商隱，名家如楊億、劉筠、錢惟演等輯有《西崑酬唱集》，堪稱代表作，故世有西崑體之稱。集中酬唱漢武求仙事凡七首，由淳化進士楊億領銜：
蓬萊銀闕浪漫漫，弱水回風欲到難；
光照竹宮勞夜拜，露溥金掌費朝餐；
力通青海求龍種，死諱文成食馬肝；
待詔先生齒編貝，那教索米向長安。
蓬萊與銀闕皆神仙居所，在大海之中，波濤漫漫，也是漢武帝遣方士求不死之藥的地方。弱水在西方，相傳「鵝毛不浮，不可越也」；回風乃旋風，險阻異常，俱言仙路之難到。漢武之求仙雖心嚮往之，實不能至，然而仍在所居甘泉的竹宮向夜空裡的神光，辛勤的跪拜，並且以生銅鑄成露盤，狀如仙人掌，以承接天上充沛的露水與玉屑，於清晨飲之，冀能長生。漢武帝為了求得名馬，打通西域，於青海渚中尋找龍種，又拜方士少翁為文成將軍，後因故殺之，卻謊報文成因吃了馬肝中毒而死。東方朔先生自稱齒若編貝，向武帝說如不可用即罷之，他不願意無所事事白吃長安之米。此最後一句，詩人顯然有借古諷今之意，因楊億的皇上宋真宗也迷信好神仙，弄得國家不安，壯志難展，不免以東方先生自況。
西崑唱和中，劉筠的「漢武天台切絳河，半涵非霧鬱嵯峨」，任隨的「銀闕尚沉滄海闊，井幹空拂絳河高」，李宗諤的「蓬萊望氣滄波闊，太一祈年紫府遙」，都是諷詠武帝建造通天台、銀闕、井幹樓、紫府宮等等，欲與神界相通，冀求不死，終於落空。刁衎所謂「淚灑甘泉還有恨，祈年仙館惜成空」，則指武帝在甘泉宮思念早卒的李夫人，至於流涕，欲與夢魂相通，畢竟有恨；雖在長安建祈年宮，希望延年益壽，然求神仙，未有驗者，不免成空。錢惟演的句子，「甘泉祭罷神光滅，更遣人間識玉杯」，則嘲諷祭則祭矣，人還是死了，卻流傳漢武帝顯身市肆，出售玉杯的荒唐故事。一代雄主漢武帝，看不破生死一關，花費無數心力追求神仙，希望長生不老，結果不僅靡費公帑，造成民怨，而且殘害無辜，傷及骨肉，影響政局。
這位不想死的大皇帝於後元二年（前八七年）二月駕崩在五柞宮裡，入殯於未央宮的前殿，三月葬於茂陵。茂陵在長安西北八十里，多松柏梧桐，李宗諤有句曰「西母不來東朔去，茂陵松柏冷蕭蕭」，可以說是惟留悲愴在人間。(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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