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呻吟語(七)

明‧呂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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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身

六合是我底六合,那個是人?我是六合底我,那個是我?世上沒個分外好底,便到天地位,萬物育底功用,也是性分中應盡底事業。今人才有一善,便向人有矜色,便見得世上人都有不是,余甚恥之。若說分外好,這又是賢智之過,便不是好。

  率真者無心過,殊多躁言輕舉之失;慎密者無口過,不免厚貌深情之累。心事如青天白日,言動如履薄臨深,其惟君子乎?沉靜最是美質,蓋心存而不放者。今人獨居無事,已自岑寂難堪,才應事接人,便任口恣情,即是清狂,亦非蓄德之器。攻己惡者,顧不得攻人之惡。若嘵嘵爾雌黃人,定是自治疏底。

大事難事看擔當,逆境順境看襟度,臨喜臨怒看涵養,群行群止看識見。 身是心當,家是主人翁當,郡邑是守令當,九邊是將帥當,千官是冢宰當,天下是天子當,道是聖人當。故宇宙內幾樁大事,學者要挺身獨任,讓不得人,亦與人計行止不得。作人怕似渴睡漢,才喚醒時睜眼若有知,旋復沉困,竟是寐中人。須如朝興櫛盥之後,神爽氣清,冷冷勁勁,方是真醒。

人生得有餘氣,便有受用處。言盡口說,事盡意做,此是薄命子。清人不借外景為襟懷,高士不以塵識染情性。官吏不要錢,男兒不做賊,女子不失身,才有了一分人。連這個也犯了,再休說別個。才有一段公直之氣,而出言做事便露圭角,是大病痛。

講學論道於師友之時,知其心術之所藏何如也;飭躬勵行於見聞之地,知其暗室之所為何知也。然則盜跖非元憝也,彼盜利而不盜名也。世之大盜,名利兩得者居其最。

圓融者無詭隨之態,精細者無苛察之心,方正者無乖拂之失,沉默者無陰險之術,誠篤者無椎魯之累,光明者無淺露之病,勁直者無徑情之偏,執持者無拘泥之跡,敏練者無輕浮之狀,此是全才。有所長而矯其長之失,此是善學。
不足與有為者自附於行所無事之名,和光同塵者自附於無可無不可之名。聖人惡莠也以此。

古之士民,各安其業,策勵精神,點檢心事。晝之所為,夜而思之,又思明日之所為。君子汲汲其德,小人汲汲其業,日累月進,旦興晏息,不敢有一息惰慢之氣。夫是以士無慆德,民無怠行;夫是以家給人足,道明德積,身用康強,不即於禍。今也不然,百畝之家不親力作,一命之士不治常業,浪談邪議,聚笑覓歡,耽心耳目之玩,騁情遊戲之樂,身衣綺縠,口厭芻豢,志溺驕佚,懵然不知日用之所為,而其室家土田百物往來之費又足以荒志而養其淫,消耗年華,妄費日用。噫! 是亦名為人也,無惑乎後艱之踵至也!

世人之形容人過,只象個盜跖;迴護自家,只象個堯舜。不知這卻是以堯舜望人,而以盜跖自待也。孟子看鄉黨自好看得甚卑。近年看鄉黨人自好底不多。愛名惜節,自好之謂也。少年之情,欲收斂不欲豪暢,可以謹德;老人之情,欲豪暢不欲鬱閼,可以養生。

廣所依不如擇所依,擇所依不如無所依。無所依者,依天也。依天者,有獨知之契,雖獨立宇宙之內而不謂孤;眾傾之、眾毀之而不為動,此之謂男子。坐間皆談笑而我色莊,坐間皆悲感而我色怡,此之謂乖戾,處己處人兩失之。

精明也要十分,只須藏在渾厚裡作用。古今得禍,精明人十居其九,未有渾厚而得禍者。今之人惟恐精明不至,乃所以為愚也。分明認得自家是,只管擔當直前做去。卻因毀言輒便消沮,這是極無定力底,不可以任天下之重。

小屈以求大伸,聖賢不為。吾道必大行之日然後見,便是抱關擊柝,自有不可枉之道。松柏生來便直,士君子窮居便正。若曰在下位、遇難事姑韜光忍恥,以圖他日貴達之時,然後直躬行道,此不但出處為兩截人,即既仕之後,又為兩截人矣。又安知大任到手不放過耶?

才能技藝,讓他占個高名,莫與角勝。至於綱常大節,則定要自家努力,不可退居人後。處眾人中,孤另另的別作一色人,亦吾道之所不取也。子曰:「群而不黨。」群占了八九分,不黨,只到那不可處方用。其用之也,不害其群,才見把持,才見涵養。

今之人只是將「好名」二字坐君子罪,不知名是自好不將去。分人以財者,實費財;教人以善者,實勞心;臣死忠、子死孝、婦死節者,實殺身;一介不取者,實無所得。試著渠將這好名兒好一好,肯不肯?即使真正好名,所為卻是道理。彼不好名者,舜乎?跖乎?果舜耶,真加於好名一等矣;果跖耶,是不好美名而好惡名也。愚悲世之人以好名沮君子,而君子亦畏好名之譏而自沮,吾道之大害也,故不得不辨。凡我君子,其尚獨,復自持,毋為嘵嘵者所撼哉。

大其心容天下之物,虛其心受天下之善,平其心論天下之事,潛其心觀天下之理,定其心應天下之變。古之居民上者,治一邑則任一邑之重,治一郡則任一郡之重,治天下則任天下之重。朝夕思慮其事,日夜經紀其務。一物失所,不遑安席;一事失理,不遑安食。限於才者求盡吾心,限於勢者求滿吾分,不愧於君之付托、民之仰望,然後食君之祿,享民之奉,泰然無所歉,反焉無所傀。否則是食浮於功也,君子恥之。

盜嫂之誣直不疑,撾婦翁之誣第五倫,皆二子之幸也。何者?誣其所無。無近似之跡也,雖不辯而久則自明矣。或曰:「使二子有嫂、有婦翁,亦當辯否?」曰: 「嫌疑之跡,君子安得不辯?『予所否者,天厭之,天厭之。』若付之無言,是與馬償金之類也,君子之所惡也。故君子不潔己以病人,亦不自污以徇世。」

聽言不爽,非聖人不能。根以有成之心,蜚以近似之語,加之以不避嫌之事,當倉卒無及之際,懷隔閡難辯之恨,父子可以相賊,死亡可以不顧,怒室鬩牆,稽 唇反目,何足道哉!古今國家之敗亡,此居強半。聖人忘於無言,智者照以先覺,賢者熄於未著,剛者絕其口語,忍者斷於不行。非此五者,無良術矣。

榮辱繫乎所立,所立者固,則榮隨之,雖有可辱,人不忍加也;所立者廢,則辱隨之,雖有可榮,人不屑及也。是故君子愛其所自立,懼其所自廢。掩護勿攻,屈服勿怒,此用威者之所當知也;無功勿賞,盛寵勿加,此用愛者之所當知也。反是皆敗道也。 稱人之善,我有一善,又何妒焉?稱人之惡,我有一惡,又何毀焉?善居功者,讓大美而不居;善居名者,避大名而不受。善者不必福,惡者不必禍,君子稔知之也,寧禍而不肯為惡。忠直者窮,諛佞者通,君子稔知之也,寧窮而不肯為佞。非但知理有當然,亦其心有所不容已耳。居尊大之位,而使賢者忘其貴重,卑者樂於親炙,則其人可知矣。人不難於違眾,而難於違己。能違己矣,違眾何難?攻我之過者,未必皆無過之人也。苟求無過之人攻我,則終身不得聞過矣。我當感其攻我之益而已,彼有過無過何暇計哉?

恬淡老成人又不能俯仰,一世便覺乾燥;圓和甘潤人又不能把持,一身便覺脂韋。  做人要做個萬全,至於名利地步休要十分占盡,常要分與大家,就帶些缺綻不妨。何者?天下無人己俱遂之事,我得人必失,我利人必害,我榮人必辱,我有美名人必有愧色。是以君子貪德而讓名,辭完而處缺,使人我一般,不嶢嶢露頭角、立標臬,而胸中自有無限之樂。孔子謙己,嘗自附於尋常人,此中極有意趣。

「明理省事」甚難,此四字終身理會不盡,得了時,無往而不裕如。胸中有一個見識,則不惑於紛雜之說;有一段道理,則不撓於鄙俗之見。《詩》云:「匪先民是程,匪大猷是經,……惟邇言是爭。」平生讀聖賢書,某事與之合,某事與之背,即知所適從,知所去取。否則口《詩》《書》而心眾人也,身儒衣冠而行鄙夫也。此士之稂莠也。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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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正大光明,透徹簡易,如天地之為形,如日月之垂象,足以開物成務,足以濟世安民,達之天下萬世而無弊,此謂天言。平易明白,切近精實,出於吾口而當於 天下之心,載之典籍而裨於古人之道,是謂人言。
  • 大道有一條正路,進道有一定等級。聖人教人只示以一定之成法,在人自理會;理會得一步,再說與一步,其第一步不理會到十分,也不說與第二步。非是苦人, 等級原是如此。第一步差一寸,也到第二步不得。孔子於賜,才說與他「一貫」,又先難他「多學而識」一語。至於仁者之事,又說:「賜也,非爾所及。」今人開口便講學脈,便說本體,以此接引後學,何似癡人前說夢?孔門無此教法。
  • 宇宙內大情種,男女居其第一。聖王不欲裁割而矯拂之,亦不能裁割矯拂也。故通之以不可已之情,約之以不可犯之禮,繩之以必不赦之法,使縱之而相安相久也。聖人亦不若是之亟也,故五倫中父子、君臣、兄弟、朋友,篤了又篤,厚了又厚,惟恐情意之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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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心要如天平,稱物時,物忙而衡不忙;物去時,即懸空在此。只恁靜虛中正,何等自在!收放心休要如追放豚,既入苙了,便要使他從容閑暢,無拘迫懊之狀。若恨他難收,一向束縛在此,與放失同。何者?同歸於無得也。故再放便奔逸不可收拾。
  • 性,一母而五子,五性者,一性之子也。情者,五性之子也。一性靜,靜者陰;五性動,動者陽。性本渾淪,至靜不動,故曰:「人生而靜,天之性也。」才說性,便已不是性矣。此一性之說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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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周文王問姜太公說:“文伐的方法有哪些?”姜太公說:“文伐的方法有十二種:一是,按照敵人的喜好,順從他的志願。這樣,他就會滋長傲慢情緒,而去做邪惡的事情。如果我再因勢利導,就一定能把他除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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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鹿毛壽謂燕王:“不如以國讓相子之。人之謂堯賢者,以其讓天下於許由,許由不受,有讓天下之名而實不失天下。今王以國讓於子之,子之必不敢受,是王與堯同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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