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剛進集訓隊時,與剛進勞改營一樣,感到自己和這些人為伍,在人格上是對我極大的侮辱,大有無顏對天地祖宗之羞愧。不過,我想到歷史上那些忍辱負重的落難英雄,想到為了生存必須適應,想到忍受加上時間煎熬就是希望。
後來,我反而認為集訓隊是個好地方了。
首先,在這個隊伍中,只要頭腦清醒,能把握住自己很容易「鶴立鶏群」,做個「好人」,因此,這是創造解除勞教條件的好地方。
第二,這裏的勞動強度較低,雖然也吃不飽,但只要不再是高強度的勞動,我的生命是可以保全的。
第三,管教科對我的改造評價比較好。
在「支農」後,有位黨委書記詢問:「王開泰的表現怎樣?」(這是與會者,邢國志親自對我說的),鄧副科長把我的情況如實的向黨委作了彙報。在這之前,鄧副科長還特別吩咐我,寫一份個人思想改造總結材料交給他。集訓隊是由管教科直接領導的,這或許是上面有意把我留在集訓隊來考驗我,只要我在原來的基礎上再努點力,看來摘掉「勞教」的帽子應該是為時不遠了。
管教科的陳幹事和駐廠法庭的史庭長,來隊裏瞭解情況時,還找我個別談話,瞭解和關心我的改造情況。我在隊裏除了個人在勞動學習表現較好外,還能協助隊長作工作,幫他們瞭解一些人的思想狀況,夜裏參加隊部的值班,防止勞教人員逃跑,隊部開批鬥大會時,由我作記錄等,總之,我在此間真正起到了骨幹作用。隊長們都對我有良好的印象。儘管我受到了天大的委屈,我對黨的信念始終未變,可以說這種信念從小就滲入到我的骨髓裏邊了,我內心裏還是按一個真正的共產黨員來要求自己,一邊忍受內心的痛苦,一邊把假「右派」當真「右派」來「改造」自己。
1960年7月16日晚飯後,張隊長叫我去隊部和我個別談話。他首先肯定了我的改造成績,並指出了不足之處,最後,他叫我迅速寫出個勞教以來的思想改造總結。
當天夜裏,我起來解手,正好遇到黃隊長值班,他邀我坐下談心,問我張隊長對我談了沒有。我如實作了回答。他很高興地又開導了我一番,並一再強調我抓緊時間,把個人改造總結寫好,並具體向我指出,從哪幾個方面去寫。
改造總結的核心是向黨和人民「認罪」,我要把崔振傑誣陷我的那些假材料,經過勞教改造後,口服心服地認為那全部是真的,而且要把對不起黨和人民的反黨、反人民的「罪行」的認識寫得越「深刻」越好,這樣才合格。
這對我的確是個莫大的諷刺,違心的難題,但是,為了早點離開這個「人間地獄」,我只能自我欺騙,而且還要去欺騙好心的黃隊長,去欺騙中川鋼鐵廠的領導,我已經不敢再說真話了。我的本性完全被暴力扭曲了。
從隊長口中得知,廠裏要召開上半年評比大會,會上要摘掉一批人的「帽子」,解除勞動教養。我暗暗高興,盼星星,盼月亮,「回到人民隊伍中去」的日子終於快盼到了。
7月19日,我把寫好的材料交給黃隊長,黃隊長鼓勵我繼續努力,千萬不要在這個時候功虧一簣!
1960年9月5日晚飯後,突然隊裏通知,在基建隊禮堂召開1960年上半年度獎懲大會。
管教科江科長在大會上作了報告後,立即宣布摘掉勞教「帽子」的名單和受宣判的犯罪分子名單。
當摘掉「帽子」的名單念到集訓隊時,我的心緊張激動得幾乎要跳出來了!
當我聽到「王開泰」這三個字。
我激動得淚流滿面,我終於從這個人間地獄裏活著走出來了!
這是我九死一生「勞動改造」換來的「回到人們隊伍中來」。
這是我扭曲人性「認罪服法」換來的「新生」。
我走上主席臺領取「解除勞教」通知書,我記住了這個時刻:1960年9月5日晚上8點40分。(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