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報》社論《橫掃一切牛鬼蛇神》發表後,「文化大革命」運動由聲討黑幫「反黨、反社會主義」的罪行立即轉入到抓「牛鬼蛇神」的階段。
學校大字報鋪天蓋地而來,擴音喇叭也緊相配合,氣氛緊張,一片殺氣騰騰。第一個被揪出來的是語文老師毛子人,有人揭發他上課時有學生提問:既然毛主席說過「世界上的一切事物都是一分為二」,那麼毛澤東思想是否也可以一分為二?他回答說:也要一分為二。只因這句話,他被當成「現行反革命分子」揪了出來,接著被揪出來的「牛鬼蛇神」有10名之多。
6月14日,學校保衛科科長曾明理召集我們「犯過錯誤」的8個人開會。他當場代表校黨總支向大家訓示:「你們這些人,都是有『政治身分』的人,是『專政對象』,在這次『運動』中只准規規矩矩,不准亂說亂動,否則一切後果由自己負責,只要不亂說亂動,一般的作為『死老虎』對待。」他的言下之意是說這次運動的目的是抓「活老虎」。
我感謝他的這番訓示,猶如一盆冷水,把我有點發熱的頭腦潑清醒了,提醒了我絕不能以書生氣來對待什麼「真理」和毛澤東思想的陽光,更不能用這些看上去很「真理」的詞句來衡量對比57年的冤案,絕不能重蹈57年的覆轍——受騙上當。
這場「文化大革命」在根本原因,是上層的權力鬥爭,群眾只不過是被利用的工具而已,聯想到57年上當受騙,被愚弄的教訓,因此我決心「絕不亂說亂動」,甘心當個「死老虎」。
6月25日,市中專黨委派來工作組進駐我校。
他們召開全校教職工、學生大會,動員發動群眾,號召群眾把「階級鬥爭」的矛頭主要指向黨內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並不指名的批評崔振傑壓制群眾……於是大字報的矛頭一夜之間指向了以崔振傑為首的一小撮「當權派」。
不知什麼原因,8月12日,學校工作組突然宣布撤銷,這時,被「運動」起來的社會上各行各業的造反派組織如雨後春筍般冒了出來,有職工中的造反派,有學生「紅衛兵」造反派,以五花八門的名稱紛紛而起。
在鐵一般的無產階級專政國家裏,誰敢造反?造誰的反?誰敢叫你去造反?表面上看是群眾自發組織起來的,實際上是奉命去造毛澤東的政敵——劉少奇「黑幫」的反。
他們在街上遊行示威,手舉小紅旗和毛主席語錄,高喊革命口號,並且到處橫掃「四舊」,毀壞歷史名勝古蹟,抄「走資派」和「黑五類」的家……,甚至把原來工作組的成員揪出來批鬥、下跪,說他們搞了資產階級反動路線,鎮壓了群眾。各個街道商店一律改換名稱,都以時髦的革命名詞來稱呼,有的人連親身父母給自己起的名字也改了。
1966年8月29日,學校「紅衛兵」也和其他單位一樣,把單位領導人抓出來戴上高帽子,掛上黑牌子遊街示眾。一場觸動人們靈魂,人為製造的天翻地覆慨而慷的「革命風暴」驟然而起。
8月31日,全校教職工、學生選出了「文化大革命籌委會」,黨總支也改選了,一切權力歸「籌委會」。
9月1日上午,全校教職工、學生聽毛主席在天安門接見「紅衛兵」的講話錄音,下午全體人員高呼著口號走上街頭參加全市大遊行。
9月2日,北京人大和北大的學生來學校「點火」。夜裏校園內人群聚集,一片嘈雜的大辯論聲,焦點是「文化大革命」要不要黨的領導?「紅衛兵」主張踢開黨委「鬧革命」,職工「造反派」(即所謂「保皇派」)堅持要黨的領導,互相爭論不休……所謂的派性可能就由此而產生。
今天看來,毛澤東老謀深算手段高明,當時如果光明正大的按黨的組織原則依靠黨的領導「鬧革命」是打不倒劉少奇的,因為劉在黨內的威望很高,正因為他的威望高,在路線上與毛有分歧,因而遭到毛的忌恨,毛只能玩弄權術利用「紅衛兵」,踢開黨委鬧革命,去造劉的反,除掉他的政敵劉少奇。
這時候,社會秩序大亂,各種傳單、小報滿天飛,人心大亂,各級黨政領導已失去了控制能力,各行各業已成半癱瘓狀態。
9月7日上午11時,學校「紅衛兵」突然把我以及他們認為應該抓的「死老虎」(黑「五類」分子)抓了出來,每個人在胸前掛上一塊大牌子,上面把「右派分子」、「地主」、「貪汙分子」、「歷史反革命」、「壞分子」等各種不同的名稱「對號入座」寫在自己的名字下面。「紅衛兵」派出專人把我們押著在校園內修馬路、抬石頭、錘石子、搬運東西,凡是髒的、臭的、累的,別人不願幹的活都統統叫我們這些「牛鬼蛇神」去做。
大街上掃馬路的,拉板板車的,抬東西的等等許多下苦力的人,許多人身上掛著一個黑牌子,後面有戴著紅袖章的「紅衛兵」在一邊看押著,有些不懂事的小孩跟在後面指手劃腳地看熱鬧。
被揪出來的「牛鬼蛇神」,每天上班前要排隊點名,由「紅衛兵」帶領著,先讀幾段毛主席語錄,「凡是反動的東西,你不打,他不倒……」然後才去幹活。一旁有「紅衛兵」監視著,不准說話,不准交頭接耳,大小便喊報告,稍有一點不慎則遭到拳打腳踢。有個技術員叫周正平,在排隊時因為寫日記的事,被「紅衛兵」拉出來當眾下跪,慘遭毒打。
這時候,我們完全失去了人身自由,連起碼的人權、人格都沒有,隨時可能遭到謾駡、凌辱、毆打。馬克思很形象的說:「資本家把工人當成奴隸,會說話的工具」,毛澤東口口聲聲說:「共產黨只有解放全人類,最後才能解放自己」,對照一下我們這些「黑五類分子」,連奴隸都不如,任人踐踏,成了不敢說話的工具。按毛澤東的說法,此時我懷疑我自己是不是屬於全人類?
我曾天真的對「文化大革命」抱很大的幻想,認為從此可以用「毛澤東思想」一掃社會弊端和一切黑暗角落,多年來我的冤案也可以平反了,然而恰恰相反,他們反而把我作為階級鬥爭的「草人」、「反面教員」來給偉大領袖毛澤東歌功頌德,以此來證明他老人家一貫正確的革命路線。
隨著「運動」的發展,社會上掀起一股吃飯不要錢,坐火車免費的「大串聯運動」。大量的「紅衛兵」被吸引到「大串聯」的浪潮中去了,他們對「牛鬼蛇神」不大感興趣了。
9月30日,他們把「牛鬼蛇神」移交給職工造反派看管。職工造反派畢竟是本廠職工,平時彼此都認識,他們接管了我們這些「牛鬼蛇神」後,先把我們鬆綁,然後於12月3日釋放大家各回原部門。這場由上面導演的把戲演了三個月,階段性的暫告收場。以後隨著「運動」的深入,人們的認識也逐漸深入,這些「紅衛兵」年幼無知,他們的天真純正和偏激的行為恰恰是操縱者毛澤東的政治需要,我不埋怨他們,他們是被操縱者利用了、愚弄了,後來劉少奇被打倒後,他們沒有利用價值了,被一腳踢開變成了「知青」,上山下鄉當農民去了,美其名曰:「接受貧下中農再教育」。這是後話。(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