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他有自己的習性,有一定的生活水準。「我已經徹底放棄餐廳之類的工作。可能會計畫把房子賣掉,孩子們都搬出去了。可是我需要培訓。」
我的這位諮詢人員問我想做什麼。
「什麼都可以。」
我以為我的遭遇會讓她精神為之一振,不料她似乎覺得稀鬆平常。
她看了一下我的履歷,只有一張業士文憑,接著做過幾個微不足道的店員或服務生工作,再來就什麼都沒了。
「這二十年來妳都做了些什麼?」
我把對繆索夫婦說的那套說詞又說了一遍,我對每個人都是這麼說的,這是我的藉口:我認識一個男人,靠他養活,後來被他拋棄,所以我得重新開始工作。
我在腦子裡把情節反覆溫習了幾遍,覺得並無破綻,甚至還替這個男人捏造了職業,以免遭到追問答不出來。他在巴黎地區當修車工人。
我正打算把生平一股腦兒全說出來,卻被諮詢人員客氣地打斷:「其實就和所有人一樣。」
隔壁的男人此時正在解釋自己以前是憲警,而且重覆好幾次,每次都會以不同的口吻變化音節語調。
有個聲音回應道:「先生,請聽我說。培訓班很昂貴,我們列了一些優先報名的條件,但你並不符合。請你務必體諒。」沉默片刻。「畢竟你已經五十九歲了。」下一位求職者已經站起來,身上還穿著大衣。
我無權申請任何補助。諮詢人員盯著我出神,似乎真的很替我擔憂。
「妳想不想過新的生活? 清潔人員,妳覺得如何? 清潔工作未來很看好,不過現在就得作決定。這個市場正全力建構中,但再過不久就會飽和。清潔工作的培訓班已經開課,可以拿到特殊業士文憑,甚至可能有研究所文憑。再過一兩年,公司行號只會錄取有文憑的清潔女工,到時候像妳這樣沒有專業資格的人就太遲了。妳應該現在就投入,否則以後一點機會都沒有。」
隔壁隔間裡,下一位顧客已就座。他一開口就說即使賺不到最低工資也無所謂。
諮詢人員卻抗議道:「這是什麼新方法嗎? 你已經是今天第三個這麼說的人了,但你知道這樣不合法嗎?」
「可是是我自己提出的,應該可以不是嗎?」諮詢人員沒有再反駁。
她說:「你以前是行銷顧問,業務的工作你覺得呢?不過要提醒你,有時候每星期要往返巴黎三次。」
「好,我可以做。」
在隔板這邊的我也向諮詢人員表示,我完全同意當清潔工。我可以參加「清潔業」的一日培訓班、一場「履歷講座」,還能以高風險族群的名義參加一間私人事務所提供的「陪同求職」服務,為期三個月。
有一張紙上註明我的「主要專長與工作條件為日常清潔、紙張回收、清潔家具與附帶物件(菸灰缸、垃圾桶…),能同時負責並維護多處工作地點」。我在底下簽了名。
我甚至待不到十五分鐘。後來談及此事,有些人問我是不是被迫接受這類工作。絕對不是。那天,我甚至覺得對這位諮詢人員充滿感激。
我租了一間附家具的雅房,前任房客是位法律系一年級的女學生,父母親住在臨海鄉鎮。
她把鑰匙交給我時,輕鬆得連表情也都不一樣了。最後,她回家與父母同住,並進入鐵路局當了父親的同事。
這個房間占據整間公寓的一半,是房東特別隔出來租人的。我得推開書桌才能打開窗戶,得收起沙發床才能走到水槽前。
外面,可以看到一個小院子、其他家具、天空。每個人都說我運氣真好,能找到這個房間,尤其又在市中心。
幾天內,看了滿滿好幾頁的房仲廣告,卻只有一則標明:「勞工可租」。
晚上,我回電給繆索夫婦婉拒女管家的職務。是繆索太太接的電話。我都還來不及開口,她就大喊:「等一下,我叫我先生來聽。繆索先生,快來,是她。」
接下來:「他來了,他來了。拜託你快點,繆索先生。」最後:「請說吧,我已經打開喇叭了。」我支支吾吾編了個藉口,說是在康城找到另一份工作。
她說:「我明白了。」隨即掛斷電話。
明天我要去拜約(Bayeux),一想到這個心情就很好。在當地的諾富特飯店將舉辦一場就業博覽會,「共有五十家企業」,簡介上面說。
那裡離康城約三十餘公里。看來應該會有許許多多的徵人啟事與工作機會。@(待續)
摘編自 《資深記者化身底層階級180天》 野人文化股份有限公司 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