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背後的故事系列之一

【文史】詩心劍膽入江湖——讀李白《俠客行》

作者:柳笛
詩仙李白,別號青蓮。直觀其名號,便覺這是一位素衣飄颻的漢家遺俊,獨行於白鹿青崖間,對月吟哦,沐嵐而眠,或凌空虛筆,勾勒一支驚風泣雨的詞章。(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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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紀元2015年08月21日訊】詩仙李白,別號青蓮。直觀其名號,便覺這是一位素衣飄颻的漢家遺俊,獨行於白鹿青崖間,對月吟哦,沐嵐而眠,或凌空虛筆,勾勒一支驚風泣雨的詞章。仙,總讓人有疏離的距離感,現實中大多是凡夫俗子,結緣神仙的能有幾人?在古籍撲朔迷離的文字中,仙大抵是絕情寡慾、吸風飲露、飄渺山林滄海的修行得道者。

詩仙必然有個神仙般的來歷,其母夢長庚星而誕此子,遂以「白」為名,「太白」字之;另一位大詩人賀知章讀其《蜀道難》,讚為「謫仙」。而李白和他的作品有仙氣,與我們的距離卻沒有這樣遠。他素有超世之心,但更喜歡的是縱橫、擊劍,任俠為傲,詩作倒還是其次。他曾在《上安州裴長史書》中自述:「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天生聰穎又才華天縱的他,卻不以科舉取士為業,認為大丈夫應有四方之志,「乃仗劍去國,辭親遠遊」。他的行蹤遍及巴蜀、吳越、齊魯、燕趙、塞外,獨行天地間,入深山,窮滄海。體驗著他嚮往的浪跡天涯,遙憶戰國遊俠的流風遺韻,李白身體力行,去實現他崇慕的俠義人生。

他的大部分詩作,就是在遊歷中完成的。《俠客行》一詩,就是在唐玄宗天寶三年末,李白遊齊州之時完成的。齊州大抵相當於今時的山東濟南,偏偏李白此時走了神,思接古今千里,吟詠的風物人事與山東無涉。若有史料傳世,我真想一探李白的心境,巍巍歷山、粼粼明湖就在眼前,此地也不乏風流人物,何致見異思遷,一腔俠情都付與西方的魏趙舊地。

那一年,他經歷過待詔翰林的尊崇與落寞,懷著滿腹失意和悲涼行至洛陽,結識詩聖杜甫,並相約同年秋一同到梁宋訪道求仙。秋冬之際,李杜分手,分別開始求道之旅。李白一路尋來,在齊州的紫極宮請高天師如貴授予道籙秘文,完成入道儀式。

趙客縵胡纓,吳鉤霜雪明。
銀鞍照白馬,颯沓如流星。

立志皈依大道,心緒卻飄往戰國多難的燕趙,那片自古多慷慨悲歌之士的蕭瑟土壤。俠,似與生俱來的胎記,深深銘刻於骨血,始終是李白堪不破的執夢。髮束簡素冠帶,腰懸青鋒寶劍,胯下銀鞍白馬,有神秘過客自天際而來,颯颯星馳電掣。這是李白詩中的俠客,亦是理想世界裡的另一個李白。

韓非子曰:「儒以文亂法,俠以武犯禁。」在法家的價值觀中,只有強制的生存律法,順我者昌,逆我者亡。儒家的愛人,俠者的武鬥,都成為威脅法家政權的不合理存在。而司馬遷筆下的《遊俠列傳》,卻首次客觀闡述俠客的精神:「今遊俠,其行雖不軌於正義,然其言必信,其行不果,己諾必成,不愛其軀,赴士之困厄。」司馬遷列舉的俠,處於鄉閭布衣之間,身懷絕技,行事自由。俠殺生而救難,輕命以篤信,他們為世間道義而戰,內心卻放達逍遙,樂於遁世歸隱。他們是人間的狂者,更是衛道的壯士,遊走在世俗邊緣,用一種極端的方式調整強權下的謬誤,維護天地間的正義。是以他們雖處在社會底層,卻受百姓追隨,甚至能影響朝政。

史上這類義俠,端合出自燕趙。燕趙亦稱幽燕,其俠風世代相傳。此地自古即是兵家必爭之地,戰事不休讓燕趙人時時自危,舞刀弄劍以加強警備;北胡與漢的民族融合,又讓他們沿襲了遊牧民族性格中征服與抗爭的意識。《隋書•地理志》讚他們「悲歌慷慨」「俗重氣俠」。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韓愈更直言「燕趙多慷慨悲歌之士」。俠的理念和作為注定無法見容於青天白日,但他們卻甘願用性命詮釋捨生取義、赴湯蹈火的豪邁。正如受命刺秦、圖窮匕見的荊卿,明知不可為而為之,臨行前壯懷高歌,憑一句「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化作俠精神的彼岸之詩。今日吟來,甫出口,蕭蕭易水的凜冽、白雪衣冠的肅殺、征途前路的微茫,從周遭襲遍全身,只嘆壯士悲歌聲未徹,故人從此長絕。

十步殺一人,千里不留行。
事了拂衣去,深藏身與名。

在李白筆下,那位乘奔御風的俠客注定來自趙地。他接下來做的,是俠客最基本的事蹟。他迎著層層密布的敵手衝過去,行使俠的使命。長劍在手,點、掛、鉤、挑,招式瞬息萬變,駿馬飛騰,他的劍法更快,一路闖過,霜刃飲血,屍橫遍野。我以為,這俠客也應是白衣素服的,他為敵人也為自己祭奠,那一聲聲劍鋒劃破肌膚的輕響,那一陣陣轟然倒下的沉頓,都是這場生死相搏的見證。

鬼門關前又走一遭,此時血染白衣,猶如雪中盛放的曼殊沙華,觸目驚心。俠客卻視而不見,從容拭去劍上血痕,還劍歸鞘,催促著馬兒絕塵而去。

這樣的俠出手不凡卻心狠手辣,即時是文字也讓人心生畏懼。而若這番殺戮,非是出於嗜血功利的私慾,似乎也有了令人激懷感慨的理由。李白此番臆想一劍敵百兵,也許是他虛構出的理想,他求道,更懷入世之心,願以身犯險,為家國、道義做一番悲壯的事業。

譬如,信陵君竊符救趙。
閒過信陵飲,脫劍膝前橫。
將炙啖朱亥,持觴勸侯嬴。
三杯吐然諾,五嶽倒為輕。
眼花耳熱後,意氣素霓生。
救趙揮金鎚,邯鄲先震驚。

這個經典故事出自《史記•魏公子列傳》,故事中的兩個主要人物,朱亥與侯嬴,是李白心中典型的俠客。侯嬴年老家貧,還是地位卑下的「夷門監者」,信陵君廣收門客,聽聞他是個賢者,多次以禮相待,奉為上賓。侯生忠心歸附,並舉薦屠戶出身的好友朱亥。魏安釐王二十年,秦國進攻趙國都城邯鄲,趙惠王向魏國求救,魏王懾於強秦的威勢不敢發兵,趙平原君,即信陵君的姐夫多次派使者向魏公子施壓。侯生提出竊符的計策,讓魏王的寵妃如姬盜來虎符,奪取大將晉鄙的兵權。為保萬無一失,他讓朱亥隨行,一旦晉鄙拒絕發兵,便將其殺死。果然,晉鄙拿到虎符,不願出兵,幸而朱亥舉起藏於袖中的四十斤大鐵錘,手起錘落,取了晉鄙性命,成功奪了兵權。魏公子得以順利召集八千精兵,擊潰秦軍,解了邯鄲之圍。

千秋二壯士,烜赫大樑城。
縱死俠骨香,不慚世上英。
誰能書閣下,白首太玄經。

最後,魏公子客居趙國,朱亥不知所蹤,侯生在與公子分別的那一天,面向北方自盡。

公子的兩位門客,隱與市井,不為人所重,遇到賢主後,便為他出生入死,成全主上的嘉名,實現主上的心願。朱亥豪氣乾雲,不拘小節;侯生心思縝密,捨生取義。特別是侯生,他年邁體弱,在武力上發揮不了任何作用,但其精神卻與俠相通。形貌為輕,信念為重,有的人徒具孔武,卻胸無大志,草菅人命;而有的人,手無縛雞之力,卻心憂天下,重義輕利,所作所為合於俠義,才是真正的俠。

這種俠士,尤為李白推重,即使身死形滅,也堪稱世間英烈,好過那些在書房裡皓首窮經的迂腐書生。若李白生於亂世,想必也是一位馳騁沙場的將士,但他卻生活在太平富強的開元盛世中。他一生似乎沒做過以武犯禁的事情,僅有隻言片語說他少時手刃數人,但閃爍其詞又不知真偽。但他的行止卻多處體現出豪俠淡漠榮利、孤高自處的性情。

天寶元年,玄宗大讚李白的詩賦,召他入宮伴駕,拜翰林,甚至親手為他調羹以示恩寵。他本懷著經世致用之心,卻被以倡優視之,平日裡的工作便是製作詩文供皇族娛樂。他對御用文人的生活日益厭倦,經常跑到宮外與賀知章等人結成「酒中八仙人」,大醉而臥,對皇帝的傳召視若無睹。他寧願和幾個知音好友醉生夢死,也不屑在皇帝身邊違心地創作空洞文章,換取仕途名利。這種任性率真的行徑讓杜甫頗為神往,曾作「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追慕不已。

李白對玄宗的無禮不至於此,他在醉中奉旨起草詔書,動筆前卻讓力士為自己捧靴,漠視權貴,隨心所欲。小人難防,李白的放肆讓他懷恨在心,高力士欲加其罪,說李白在《清平調》裡借趙飛燕暗諷楊貴妃的豐腴。此舉成功激怒了貴妃,每次玄宗想給李白封官,都在楊玉環哭哭啼啼的埋怨中作罷。李白與皇帝的心靈距離越來越遠,他深知長安不是棲身之所,不如辭官退隱,過回他閒雲野鶴的逍遙日子。

辭官之後的日子,李白的俠性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從此被激勵,越發放縱隨意。有次他欲登華山,醉眼迷離、騎驢途經華陰縣衙。縣令不識謫仙造訪,怒其無禮,把他抓到公堂上斥問名姓。李白故意不言,故弄玄虛:「曾令龍巾拭吐,御手調羹,貴妃捧硯,力士脫靴。天子門前,尚容走馬;華陰縣裡,不得騎驢?」這般狂放不羈,連天子皇親都不放在眼裡的傳奇人物還能有誰?縣令又驚又愧,俯首拜謝。李白卻長笑而去。這些舊事只是過眼雲煙,可笑世人如此趨炎附勢,與這等濁物還有甚麼話可談?

一般而言,皇家御賜的物事,即便再平凡,人們也會像珍寶一樣收藏、供奉,片刻不敢褻瀆,可偏偏李白就敢。他曾奉詔作《宮中行樂詞》,獲賜宮錦袍。一次他與崔宗之同船而渡,乘至金陵,他身披七彩華麗的宮錦袍坐於船上,受側目而旁若無人。在他的眼裡,這不過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袍子,用來保暖修飾,要是把它當成聖物碰都不敢碰一下,那才是有辱斯文。

《唐才子傳》載,李白晚年好黃老之學,有次乘船至牛渚磯,飲酒為樂,忽然興起於水中捉月,遂沉於水中。從此,一代詩仙結束了人間之旅,回到明月的懷抱,走完了他詩心不改、俠情長存的一生。

李白的仙氣更多的來自他於俠氣的嚮往,當遭遇了現實的失落後,他向外尋覓不到俠義的公道,便向內放空自己的靈魂。他寄情詩歌,卻從未想成為詩中神仙;他順從本心,卻從未想要變作凡人眼中的異類。他孤高而自賞,失落而放達,最後用一種詩意的方式煞尾,完成了他人生的的敘事長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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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詩仙李白,別號青蓮。直觀其名號,便覺這是一位素衣飄颻的漢家遺俊,獨行於白鹿青崖間,對月吟哦,沐嵐而眠,或凌空虛筆,勾勒一支驚風泣雨的詞章。仙,總讓人有疏離的距離感,現實中大多是凡夫俗子,結緣神仙的能有幾人?在古籍撲朔迷離的文字中,仙大抵是絕情寡慾、吸風飲露、飄渺山林滄海的修行得道者。
  • 調丹黃鑄獸面銅冑,覆壓你三千青絲祈一世長安。絲袍紡鳳紋描,皮甲護心,裁一襲戰衣保你歸期可期。鐘鼓齊發,十五字銘文攀上回音,篆刻著萬國來朝的隱語。干戚長執,數千雙鐵拳暴起青筋,召喚著遠古獰厲的狼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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