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成吉思汗凱歌——王者之路(上)

文/皇甫容

元太祖(成吉思汗)皇帝像。(維基百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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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蒙古王降臨的序曲

歷史的天空迴盪著一首波瀾壯闊的史歌,既有金戈鐵馬一路西征的動人心魄,又有娓娓道來的花絮和插曲。這部宏偉樂章,由成吉思汗「有度量,能容眾,敬天地,重信義」的德行交織譜成,詠頌著蒙古王「深沉有大略,用兵如有神」的凱歌。

為了蒙古王的誕生,天上的蒼狼和白鹿降臨人間,首先在蒙古人的聖地不兒罕山留下了神話的足跡。蒙古草原為迎接新主的降臨,大小王國在命運的安排下戲劇般地建起,威風凜凜,卻又會出人意料在短短幾年中迅速敗落。

分分合合交織的征伐恩怨,也似乎都在等待著新王的降臨,一統駕馭主宰他們的命運。命運的長線,帶著不可抗拒的力,一直從天上延續到人間,延續到鐵木真的十世先祖孛端義兒身上。其母阿蘭夜夢白光自天窗入帳,化為金色神人,來到臥榻。阿蘭由此驚醒感孕生子,此子即是沉默寡言、狀貌奇異的孛端義兒。

當時所有人都嘲笑他愚拙呆癡,唯獨她的母親常言:「此兒非癡,後世子孫必有大貴。」阿蘭去世後,家裡兄長互分家貲,因嫌棄孛端義兒,就把屬於他的家資分了,義兒見狀只是說了一句:「貧賤富貴,命也,貲財何足道!」於是獨自乘著青白馬離開了。這位天生天養的義兒,為蒙古王的到來,留下了深沉的剛毅之履。

到鐵木真出生時,恰逢也速該(鐵木真的父親)抓到塔塔兒部首領鐵木真兀格。按照當時的習俗,若抓到勇士,正好有嬰兒降生,那麼這名勇士的武力和勇氣會轉移到嬰兒身上。為紀念勇士,也速該就以「鐵木真」作為新生嬰兒的名字。

訶額侖夫人(鐵木真的母親)和也速該看到新生兒「手握凝血如赤石」,都非常的驚訝,預示著他的天命掌握著生殺大權。這位生而為王的「鐵木真」,帶著蒙古語的鐵匠之意,承擔起了鍛造一個新的歐亞格局的使命。

2 「青鳥攜日月」應驗鐵木真

不過,完成這個巨大的使命,鐵匠一定會伴隨著融化沸騰的鐵漿,打鐵時也會以驚人的隱忍,承受著爆發的淬火肆意濺射帶來的痛苦,這注定是一個極其艱辛的歷程。

鐵木真九歲時,他的父親也速該帶著他遠行求親。當父子二人路過翁吉刺惕部時,正好碰到一位首領德薛禪(「薛禪」即為智者)。這位獨具慧眼的首領看到「其目有燁,其面有光」的鐵木真時,對也速該說起他昨日的夢:「我夢到一白海青鳥攜日月從天而降,飛落在我的手上。」德薛禪想到今天必會有貴人前來,果真應驗。

白海青鳥帶著日月從天而降,飛在他的手上,這個吉祥的徵兆帶來的福音,促使薛禪要把女兒孛兒帖嫁給鐵木真,並使他留下來。

生性粗豪豁達的也速該,深知長子出生的異象,聽到智者的請求便欣然同意,只是離開前叮囑他:「我子年幼怕狗,不要用猛狗驚嚇他!」由於蒙古狗體型碩大,野性凶猛,不僅會攻擊行人,也會攻擊騎馬的人。也速該希望薛禪保護好年幼的鐵木真,不要使他受到傷害。

父愛的深厚粗獷,為幼小的鐵木真奠下厚重的心地,為他日後寬待厚愛下屬,樹立了典範。不過向來英雄多磨難,鐵木真也不例外。

也速該在回家的途中,由於乾渴難耐,看到有人設筵,於是懇求喝飲。席間有宿仇塔塔兒人認出了他,於是在馬奶酒中加了毒藥。生性粗豪、沒有防人之心的也速該,因此中毒而亡。也速該的死亡,成為鐵木真生命中悲愴的一章。

泰赤烏部(蒙古的一個部落)想恢復自身的霸權,背信棄主地搶奪了也速該家族的全部家產。訶額侖夫人身邊有一個忠實的老僕人察剌合老人,見泰赤烏部人背信棄義,苦苦相勸。心腹將領脫端說:「深池已乾矣,堅石已碎矣,留復何為!」

老僕人苦說無果,反招一頓辱罵,只好無奈地轉身離去,就在這時泰赤烏部有人用長槍猛刺老人的脊背,老人負傷痛苦地掙扎。鐵木真聞訊後趕到老人身邊,見到淒慘呻吟、奄奄一息的僕人,失聲痛哭。

面對生離死別的冷酷現實,幼小的心已湧滿了苦礪的碎石。誰能用這些堅硬頑固、沒有生命氣息的礫石,鋪墊他的王者之路?誰又能斬斷命運中刺痛人心的荊棘,為眾人開一條寬闊平坦的大道?

3 王者之路的苦礪(1)

泰赤烏部(蒙古的一個部落)扔下訶額侖夫人和鐵木真這母子倆遠走他鄉,想使他們在冰天雪地惡劣的環境中自生自滅。剛強的訶額侖夫人發誓即使吃野果挖野菜,也要把她的孩子撫育成人,使他們成為不愧「訶額侖篾兒干」之名的人(「篾兒干」即有膽有識)。

鐵木真在母親的庇護下漸漸成長,早已聽說過鐵木真出生時手握血塊一事的泰赤烏部首領,一天心血來潮,想到,如果鐵木真長大一定會成為草原的猛獸,絲毫不會放過他們,於是決定趁早剷除後患。鐵木真的母親和諸弟聽到泰赤烏部人要抓他,趕緊讓他策馬飛逃,跑進溫都兒山的密林。

山上籐蔓遍布,泰赤烏部不敢深入,只好緊緊圍住森林,他們守株待兔,等著鐵木真困餓難忍時自己走出來。年幼的鐵木真獨自一人在山林裡待了九天,除了吃過幾個野果,沒有找到其它的食物。

他決意放棄逃避,殊死一搏。鐵木真抽出平時削箭的刀,揮刀斬斷周圍的籐條和樹枝,開出一條小路,然後牽著馬走出了山林。在他仰望天空翱翔的雄鷹時,埋伏在林口的泰赤烏部人便一窩蜂地撲倒了他。瞬間,鐵木真就成了俘虜。

泰赤烏部首領動手殺他時,一股不可抗拒的力量阻止了他,透過鐵木真炯炯有神的目光,他似乎看到了先主也速該的靈魂,使他不寒而栗。首領命人給鐵木真上了枷鎖,交給各營輪流看守,任人奴役,想以此摧毀鐵木真的精神。

4 王者之路的苦礪(2)

如果心中棲息著雄鷹,早晚他會自由地翱翔,馳騁天空;如果心中臥著雄獅,早晚他會衝破牢籠,發出震耳發聵的怒吼。被人奴役的鐵木真,脖子被枷鎖磨出了膿血,招引蚊蠅蚊爛潰生蛆。

一天月圓之夜,夜色如畫,樹影婆娑,茫茫草野,亮如白晝。蒼狼也於山間發出仰天的長嚎,傳遍山谷。正在擺筵歡慶的泰赤烏部人,被濃酒漸漸麻醉了。

那天,看守鐵木真的是個矮小的年輕人。趁他睡眼朦朧時,鐵木真猛地舉起木枷,照他的腦袋撞去,年輕人一下被撞暈了。鐵木真見狀拔腿就跑。可是茫茫草原,空曠四野,何處可藏可逃?

藏在樹林會被搜出來,乾脆跳到河裡的蘆葦叢中,只露出面目,脖子上的枷鎖此時也派上用場,正好可以作浮子。

發現鐵木真逃跑了的泰赤烏人,趁著月光展開搜索。負責搗馬乳的速勒都孫家族的一員,名叫鎖兒罕失刺的,奉命沿河搜索,意外看到藏身在河水中的鐵木真,看著年少的他戴著木枷漂在水裡,頓時心生憐憫。他走近鐵木真,用極其低沉的聲音告訴他:「因為你天命異常,智慧過人,就連面目也都充滿容光,所以泰赤烏兄弟嫉恨加害於你。你還是這樣藏著,我不會告訴其他人。」

泰赤烏兄弟搜了一遍沒找到,命人再到蒙古包周圍搜。鎖兒罕失刺等他們一走開,就立刻對鐵木真說:「他們把你恨得咬牙切齒,你還是這樣藏好,千萬不要動!」

泰赤烏兄弟決定再沿河搜一遍,鎖兒罕失刺非常謹慎且又沉著地勸他們說:「一個戴著重枷的小孩,在夜裡能跑到哪兒?等天大亮,我們遲早都會抓住他。」泰赤烏兄弟覺得也是,命人散了回去休息,明早再抓。

鎖兒罕失刺看周圍已無人,於是探身到河邊,通知鐵木真說:「人都散了,明天早晨再抓你。趕快找你母親去吧。如果遇到外人,千萬不要說是我放了你,切記切記!」

一般情況下,剛剛脫險的人,一定會奮不顧身地立刻回家。不過鐵木真不是,他想:自從被俘虜後,被交給各家輪流看守,誰也沒有像鎖兒罕失刺家待我這般寬容;夜裡,他的兩個兒子,會為我去掉木枷,讓我安心地睡覺;今天他又放了我,真的是想救我的人。鐵木真想到這兒,便順斡難河而下,大膽地去尋找鎖兒罕失刺。

剛才鎖兒罕失刺救了鐵木真,叮囑他趕快逃,萬萬沒有想到鐵木真不請自到,竟然放膽逃到自己家裡來。按照當時的法令,窩藏逃犯一旦被發現是要被處死的。鎖兒罕失刺心裡很生氣,質問他:「不是讓你趕快回家嗎,怎麼逃到這兒來了?」

他的兩個兒子沉白和赤老溫共同出面說:「小雀逃出樊籠,藏在叢林,叢林的樹蔭都會庇護它。今天他來,父親為何冷言拒絕?」

5 王者之路的苦礪(3)

於是,沉白和赤老溫不等父親回答,馬上打開鐵木真脖子上的木枷,將其扔到火中燒燬,不留痕跡。他們家後面有一輛裝羊毛的車,他倆讓鐵木真藏於車中,又安排妹妹合答安注意照顧鐵木真,並叮囑妹妹不能對任何人洩露此事。

面對當時危險的情況,沉白和赤老溫快速做出謹慎的安排。經過三天的搜索,泰赤烏部沒有找到鐵木真,懷疑有人暗藏了他。於是他們逐家搜查,搜到鎖兒罕失刺家時翻箱倒櫃,幾乎所有角落都不放過,最後無果。他們來到房後,發現有輛羊毛車,便上去往外扒車上的羊毛。

鎖兒罕失刺站在一旁看得清楚,提心吊起的膽幾乎被嚇破。但他豁出了性命,冷靜地說:「這麼熱的天,誰能藏在羊毛車裡?那不早就憋死了?」

泰赤烏部人為搜一個小孩鬧翻了天,聽鎖兒罕失刺一說覺得有道理,便停止了搜車離開了。回過神的鎖兒罕失刺嚇出一身冷汗。絕處逢生的他牽來一匹白口黃肚馬送給鐵木真,烤熟了羔羊,裝上足夠的馬奶,送他弓箭讓他快逃。鐵木真縱馬飛馳,如脫樊籠的雄鷹,漸漸消失在遙遠的天際。

這些冒死相救、無所無求的貴人,也許這時他們還不知道,因為此次的救助,歷史的篇章寫下了壯麗的傳奇。對於享負天命的人來說,無處不在的貴人總會在恰好的時機助他一臂之力。或是神跡!也或是承載的天命,庇護著他踏上長遠的使命之路。

多年以後,「有人君之度者」的鐵木真被眾部推選為成吉思汗。成吉思汗和王汗聯軍打敗了札木合,後分頭追擊敵軍,頸部受到重傷。待敵軍逃走後,成吉思汗忍著劇痛,親自去安撫招納慌亂中的百姓。忽然,他看到一個紅衣女子坐在山丘上,失聲痛哭大叫著「鐵木真」的名字。

成吉思汗很驚訝是何女子如此淒苦,於是驅馬急馳聞聲而去,問她「你是何人」,為何呼叫「鐵木真」。紅衣女子說:「我是鎖兒罕失刺之女合答安,我叫鐵木真來救命。」成吉思汗立刻下馬,緊緊抱住了他的救命恩人。

在安撫百姓後,當天軍隊紮營休息,成吉思汗對合答安丈夫的死表示同情,命她不必拘謹坐在自己身邊。第二天早上,當合答安老父鎖兒罕失刺也來見成吉思汗時,這位身經百戰的驍勇大汗,眼裡含著熱淚抱住鎖兒罕失刺說:「昔日,你們父子為我去掉木枷,救我性命,為何現在才來?真不知我夜裡苦思,晝日牽懷?」

已經年邁的鎖兒罕失刺說:「因為心中有顧慮。我早已聽說大汗深得人心。如果我早來,泰赤烏部首領一定會殺我家室,奪我馬群和財物……所以只好等到今日才來投靠你。」成吉思汗聽罷老人所言,連稱:「對,這才是明智之舉。」

公元1206年,成吉思汗建立蒙古帝國,在對開國功臣驍勇戰將封賞時,特別對這位老人致以尊敬和感謝:「汝之此功,朕未嘗片刻忘記。朕於夜之夢中,於白晝之心中,常思及汝鎖兒罕失刺的救命之恩。」成吉思汗封這位沒有戰功的鎖兒罕失剌為千戶,並賜他一座牧場,永免賦稅。

(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唐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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