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政與源(2)

作者:三浦紫苑

《政與源》(春天出版社 提供)

  人氣: 27
【字號】    
   標籤: tags: , , ,

「師父,你這個顏色真的很好看。」

徹平看著源二郎頂上所剩不多的頭髮,一臉得意地說。

「多虧了真彌,讓我的男人魅力又更上一層樓了。」

源二郎嘴角叼著沒點火的香菸晃動著。雖然他們師徒並沒有血緣關係,但源二郎和徹平的笑容很像,那是搗蛋鬼隨時都在迫不及待地尋找樂子的表情。

「你的女人手藝很不錯嘛!」

「嘿嘿嘿……」徹平得意洋洋地笑了起來,「真彌在店裡是點檯次數最多的紅牌。」

被徹平這麼說,聽起來好像是什麼不正經的店,但其實真彌在髮廊上班。

那家店生意很好,國政偶爾從馬路上向店內張望,發現店裡擠滿了附近的女人,而且似乎老少通吃。既然能夠成為那家髮廊的頭號紅牌,代表真彌可算是Y町的頭號美髮師。太了不起了。

「但是,」國政皺起了眉頭:「讓一個紅毛禿頭的老人跑去參加葬禮好嗎?你這個當徒弟的,要稍微多用點心啊!」

「對不起!」

徹平抱著豎起的膝蓋,高大的身體縮了起來。

「其實為了以防萬一,我今天早上帶了黑色的染髮劑去店裡,但師父已經出門了。」

「政,別這麼死腦筋。」

源二郎剛才上漿時,只穿了一件襯褲,此刻正坐在那裡窸窸窣窣地穿褲子。也許他覺得有點冷。

「可以打擾一下嗎?」這時,身後傳來聲音。回頭一看,四、五個小學生站在河堤上。

「嗯啊?」

徹平微微偏著頭。雖然他無意嚇人,但幾個小學生似乎被他嚇到了。

人高馬大的徹平染了一頭褐髮;一頭白髮的國政穿著喪服,把頭髮染成紅色;看起來好像土星環的源二郎,大白天在河岸旁不知道正在脫褲子,還是穿褲子。難怪這幾個小學生覺得他們很可疑。

但是,既然已經開了口,又不能就這樣轉身離開。幾個小學生戰戰兢兢地走下河堤,來到三個人的面前。

「學校的社會課要我們調查Y町的歷史。」

看起來像是組長的女生說道。他們看起來差不多小學五年級。

「可以請教幾個問題嗎?」

「請說。」國政回答。

「你們坐下吧!」源二郎說道。

幾個小學生在河堤柔軟的綠草上坐了下來。

「請問那是什麼?」

女孩指著河面上五彩繽紛的薄布問道。

花簪的材料。」

源二郎穿好了褲子回答道。他似乎放棄抽菸了,把叼在嘴上的香菸放回了菸盒。

花簪?」

另一個看起來很文靜的女孩小聲地表達了疑問。

「妳不知道?」徹平氣勢洶洶地說:「我師父是花簪的名師啊!」

國政覺得小學生當然不可能知道。

那幾個孩子雖然被徹平的氣勢嚇到了,但仍然被「名師」這兩個字吸引了,露出充滿期待的眼神看著衣著有點奇怪的源二郎。

「花簪嘛,就是那個啊……」

源二郎不知道是否有點害羞,抓著臉頰向小學生說明:「就是祇園的舞妓插在頭髮上的那個。」

「我師父的花簪也會插在日本傳統藝能文樂的人偶上。」

徹平挺起胸膛說,但小學生臉上的問號仍然沒有消失。國政嘆了一口氣補充說:

「你們中間應該有人在七五三節時穿了和服吧?那時候有沒有插上用布做的漂亮髮簪?」

「啊,我有!」

一個學生舉起了手。國政點了點頭說:

「這位爺爺就是做那個的。」

「我是爺爺的話,那你也是爺爺啊!」

源二郎罵道:「不過呢,就是這麼一回事。把那些布裁成小塊,用鑷子折起來,做成花簪的基礎配件,再用這些配件製作成花朵或是松樹等各種喜慶的圖案,然後做成髮簪,插在女人的頭髮上。」

「為什麼要把布晾乾?」

剛才始終不發一語的男孩問。

「因為我剛才上了漿。這種布料很薄,如果不上點漿讓布料挺一點,做成髮簪時就會軟趴趴的。」

就好像在熨燙襯衫時,也會在領子的部分上漿補強。國政原本想要這麼補充說明,但臨時改變了主意。因為最近的襯衫都是使用了所謂形狀記憶面料的免燙襯衫,可能不需要上漿,所以這些孩子應該無法理解。

「我們可以看看嗎?」

男孩似乎感到好奇。

「只要不摸就沒問題。」

獲得源二郎的首肯後,男孩衝下了河堤。

「如果你們想看成品,可以改天來師父家。」

徹平對仍然留在他旁邊的女孩說:「就在三丁目的轉角那裡,很漂亮喔。」

「好,我們會去。」

看起來像是組長的女生一臉嚴肅地點了點頭回答,感覺不像是客套話。然後,看著夾在手上資料夾上的紙唸了起來。

這應該才是社會課的作業吧。

「請問你們從什麼時候開始住在Y町?」

「出生後就一直住這裡。」源二郎說。

「也就是說,在這裡住了七十三年。」國政說。

「我是從十八歲成為師父的徒弟後開始住在這裡,所以住了兩年。」

小學生聽了徹平的回答,可能覺得他資歷太淺,並沒有理會他。

「請問你們小時候的Y町和現在的Y町有什麼不一樣嗎?」

畢竟超過了半個世紀,當然不一樣啊!道路和運河都整備得很完善,街道也發生了很大的變化,簡直可說是煥然一新。這裡的很多房子曾經付之一炬,很多居民也葬身火窟,經過之後的重建,才有目前的Y町。

國政想要這麼回答,沒想到源二郎面帶微笑地看著小學生說:

「沒有改變啊!無論以前還是現在,都是一個悠閒的好地方。」

聽到源二郎平靜地說出這句話,國政就無話可說了。

小學生道謝後離去,源二郎和徹平俐落地折起羽二重綢布。國政坐在河堤上看著他們工作。風吹過向晚的河畔,西方的天空染成了淡紅色。

荒川的水,今天也靜靜地流逝。

小船送國政回到住家後方,準備走上設置在各家各戶後門的小型停船處時,終於還是忍不住問源二郎:

「你為什麼沒有對那幾個孩子說實話?」

源二郎直視著國政的眼睛,眨了幾下。他又黑又清澈的雙眼和小時候沒什麼兩樣。

「可能是我太軟弱了。」

源二郎終於苦笑著回答,然後輕輕揮了揮手說:「再見。」

徹平始終不發一語,然後發動了引擎,發出噗噗噗的輕快聲音,小船載著源二郎和徹平,在狹窄的運河水面滑行。

國政從後門走進家中,即使說:「我回來了!」也沒有人回應他。

他把早上吃剩的味噌湯加熱後倒在冷飯上,唏哩呼嚕倒進了肚子。他看著電視打發時間,九點之後就無事可做,只好鑽進被子。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剛才在河堤上坐太久了,腰有點痛。

一個人的夜晚,時間慢慢流逝。他起床上了兩次廁所,每次都不耐煩地覺得,天怎麼還不亮啊!但是,即使迎接了新的一天,也無法為他帶來滿身的活力。

自己就好像在緩慢走向死亡。國政躺在枕頭上,仰望著黑暗的天花板。難道上了年紀就是這麼一回事嗎?

他帶著既像是生氣,又像是有點滑稽,卻又感到痛快的複雜心情閉上了眼睛,希望這次可以不再受尿意的干擾,一覺睡到天亮。◇(待續)

——節錄自《政與源》/春天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昀

點閱【政與源】系列文章。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聖若翰對炒蛋很有一套。愛德華問他炒蛋的秘訣,聖若翰說他從來不一次炒,而是分幾個步驟。愛德華也跟寶拉說了這個訣竅,現在也堅持要教我。
  • 離開英國才一年左右,我幾乎快認不出眼前這位回望著我、雙頰消瘦的年輕女子。微鹹的海風帶走了雙頰的柔軟圓潤,我也曬黑了——至少比普遍英國人的膚色還深。
  • 這一段路線像是輕鬆的散步道,沿途可以眺望黑澤池和濕原。朝霧還在低處,整個身體好像都被淨化了。神崎先生走在前面,我走在他的後方,和他稍微保持一小段距離。
  • 不過,由於他的一位恩師退休住到聖布里厄來,便找了個機會前來探訪他。就這樣他便決定前來看看這位不曾相識死去的親人,而且甚至執意先看墳墓,如此一來才能感到輕鬆自在些,然後再去與那位摯友相聚
  • 母親不提這些,反而不停地提起在布拉格發生的事,提到伊蓮娜同母異父的弟弟(母親和她剛過世不久的第二任丈夫生的),也提到其他人,有的伊蓮娜還記得,有的她連名字都沒聽過。她幾次試著要把她在法國生活的話題插進去,可母親用話語砌成的壁壘毫無間隙,伊蓮娜想說的話根本鑽不進去。
  • 在這裡,人們過去和現在都有一種習慣,一種執著:耐心地把一些思想和形象壓進自己的頭腦,這給他們帶來難以描述的歡樂,也帶來更多的痛苦,我生活在這樣的人民中間,他們為了一包擠壓嚴實的「思想」甘願獻出生命。
  • 荷妮猛然覺得全身發寒,她緊緊抓住眼前的座位,牙齒開始格格作響。 喬裝成美軍的士兵還在前座交談,吉普車駛進一條林間小路。荷妮感到焦躁不安,幸好他們還無法察覺到──還沒有。事情一定要有個了結。必須如此。就是現在。
  • 謠言流竄於巴黎的博物館中,散布的速度有如風中的圍巾,內容之精采也不下圍巾豔麗的色澤。館方正在考慮展示一顆特別的寶石,這件珍奇的珠寶比館中任何收藏都值錢。
  • 每個時代都有人發出人才不被重用的悲嘆。宋代的張才翁曾經在四川當掌管刑獄的官。他沒什麼知名度,甚至沒人知道他的生卒年或其他事蹟。但是他自認為有才學、有風韻,擅長寫詞賦。然而他不修邊幅,舉止又放縱,因此上司看不上他,更別說賞識了。張才翁為此常悶悶不樂,卻又無計可施。
  • 宋代會填詞的女子大約可分為三類。一、出身書香家庭的名門淑媛,家中有父兄輩可以教導詩詞,如李清照、朱淑真等;二、與文人士子交往甚密的青樓女子,她們都要接受嚴格的詩、書、琴、棋、畫、茶、酒等教導…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