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晴時陰(二)

作者:川上弘美(日本)

日本東京風光。(Pixabay CC0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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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已不在,卻還在

上次,我看到曾經喜歡的人。

不是「遇到」,是「看到」。因為只是遠遠望著對方。

我們搭乘同一班電車。我感到,就在隔壁那節車廂,有某人在。照理說應該都是陌生人,卻有我認識的某人在。察覺這點時,那種心頭一緊的感覺,在我上車的瞬間出現。

我悄悄扭頭窺視。濃眉。明明面無表情,看起來卻總像帶著一絲笑意的臉孔。修長的手腳。挺得筆直的背部,可是肩膀好像有點向前彎。

沒錯,許久未見,卻很想見,雖如此想但苦無機會,現在終於見到了!這麼想的瞬間,卻想起那個人分明早已過世。

現在再看一次,雖是濃眉卻不像那人一樣眉尾下垂,肩膀也更寬,五官也大不相同,更何況年齡就不對,如果還活著應該早已年過五十,可此刻那人才三十出頭,和我昔日常常見到對方那時正好是相同的歲數。

認錯人了。

這麼一想,彷彿錯失甚麼重要的東西,有種很想憤懣啐一聲的懊惱倏然湧現。某人的過世,令人懊惱。與其說悲傷,與其說寂寞,懊惱這個字眼更切合心情。有種忽忽欲狂之感。

每年,我會按照通訊錄寫賀年卡。這本通訊錄已用了二十幾年。是國外買回來的,因此不是依照日文五十音的順序而是以A、B、C……的順序排列。

有時搬家,有時認識新朋友,所以A啦、K啦還有M、N、S這些日本姓名常見的拼音頁已經寫滿了。還剩下大片空白的B、J、P與X,就拿來填寫別頁寫不下的人名地址。

A這一頁,寫了二十人。其中三人已入鬼籍。K這一頁有六人。S四人。這個死亡人數,就我的年齡而言算多還是少,我不知道。不過,每年到了年底諸事匆忙的時期,我總會再次想起那些人已不在人世。

想起的,是與那些人講過的話。以及那些人在場的情景。

比方說:

早晨錯身而過時,說早安的方式。那一瞬間掀起的強風令身旁樹木搖晃的情景。

那人聲稱討厭附近中國餐館的定食附贈的榨菜,把榨菜堆到我的飯碗上時,含笑說著「不好意思喔」的說話方式。

那間餐館的店員身上的圍裙顏色──黃綠相間的條紋異樣俗豔,卻很搭調。

那人不得不責罵出錯的我時,彷彿要表露內心其實壓根不想責罵任何人的念頭,微微顫抖的指尖。

和那人在雨天一起搭公車時,摩肩接踵的人潮散發的潮濕溫熱氣息。

對於偶爾才見一面的人,比較可以心平氣和地回想。至於曾經頻繁見面,抱有強烈情感的對象,至今每每想起仍有明顯的懊惱不甘。雖然我盡量讓自己不去想起──因為想起的不是那人在世的情景,總是那人已不在人世的事實──如果看到姓名,看到以前的住址,回憶便會源源不絕浮現。

即便還在世,如果不見面,也等同不在。同樣的,即使已不在世,只要想起,也等於見面。所以,看著通訊錄想起那些人時,他們每一個,都等於還在那裡。他們是已不在,卻還在的人。

前文提到的「曾經喜歡的人」,是女人。

說到喜歡,諸位或許會以為是戀愛,但並不是。那遠比戀愛更單純,因此清澈無瑕,所以或許比起回想曾經愛過的男人,感覺會更懊惱。好想再見一面。和那個人。至今仍深深感到。

時晴時陰

搭乘公車從澀谷沿國道二四六線稍微往西走,就會看到那個名稱不可思議的商店招牌。咖啡店「時晴時陰」。那已是三十年前的往事。

當時還是大學生的我,雖然一直想寫小說,卻始終沒有任何頭緒不知該怎麼寫,每天翹課後,就窩在圖書館埋頭閱讀前輩們的小說。

啊──今後自己該何去何從。

我冷眼旁觀熱心接受專業課程的同學們,一直鬱鬱寡歡。鬱悶尤其激烈的日子,我會去坐公車。從澀谷與新宿的公車站出發的路線公車,我漫無目標隨便找一輛就跳了上去。

懷著滿心惆悵從車窗看到的風景,帶有不可思議的色調。當時是昭和五十年代初期的東京,卻彷彿時光倒流數十年回到剛結束戰爭的東京,或者相反,宛如半世紀之後的東京,每每總讓我有種時間錯亂之感。

每次經過「時晴時陰」的招牌前,我就很想很想按下車鈴。在這裡下車,走進「時晴時陰」看看吧。我不知這樣想過多少次。然而,到頭來我一次也沒有走進「時晴時陰」。

我只是從車窗看著那塊招牌。

過了幾年,開始工作後忽然心血來潮去造訪時,「時晴時陰」已不復存在。雖然不是非去不可的店,但也正因此,不知何故,「時晴時陰」一直在我心中縈繞不去。

每次遇上困難,或是心情鬱悶,讓我陷入自我厭惡時,我就會小聲嘟囔「時晴時陰」。

晴空倏然籠罩烏雲,然後再次轉為微晴的那種晴時多雲偶陣雨光景,清晰浮現眼底。憂鬱,並未消散。然而,那一瞬間,時空會有一點點錯亂。我來到了遠方啊!

不過,或許這其實並不遠,意外地近在咫尺喔!心情會那樣變得有點恍惚。◇#(節錄完)

——節錄自《時晴時陰》/時報文化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川上弘美(Kawakami Hiromi)

1958年,生於日本東京都。

1996年以《踏蛇》獲得芥川獎。1999年以《神》獲得Bunkamura文學獎及紫式部文學獎,

隨後又獲得過谷崎潤一郎獎及伊藤整文學獎等獎項。2007年以《真鶴》獲得藝術選獎文部科學大臣獎。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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