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st and Found

書摘:失信招領處(1)

作者: 湯姆 .溫特
  人氣: 32
【字號】    
   標籤: tags: , , ,

寂寞與渴望……

一切,從一封信開始說起……

兩個平凡人。交織出一段不凡的篇章。

【作者簡介】

湯姆.溫特(Tom Winter)

湯姆的首部小說《失信招領處》,已翻譯為五種語言版本。二零一三年八月,《週日郵報》的《You》雜誌愛書俱樂部將其選為「本月之書」,德國蘋果公司的iBooks更盛讚本書為大家都應該要看的十大假期讀物之一。

凱洛

1

凱洛想得一種病。不要會致命的那種病,也不要會留下永久傷殘的那種。話說,她並不渴望把車停在殘障停車格的權利,雖然那真的很方便。

「的確,我的人生並不精采……」

凱洛想這麼對人們說:「但那都是因為……痲瘋病。」

她想像著人們會同情地點點頭(同時,他們也會默默地退後幾步),而且就算這樣,她每天早上照鏡子時,可能也會覺得好過些 ──鏡子裡看到的自己就會是一個一輩子沒有什麼成就的中年婦人,因為她沒有辦法;因為得了痲瘋病,所以她的時間都得用來撕掉身上的死皮、檢查自己身體有沒有什麼部位不見了。

如果上班又遲到的時候,凱洛就可以這麼說:「是,我知道我在這方面很差勁,但好消息是我找到了兩根手指頭。」

然而並沒有,她沒有得什麼病,沒有任何藉口可供藏身。

凱洛有個丈夫,是個公認的笨蛋,可惜就實際面而言,這不能算是「她的」殘障。凱洛還有個女兒 ──嗯……在這件事情上她還能說些什麼呢?

生產之前的那幾個月,凱洛把所有找得到的育兒書籍全都讀過。現在回想起來,當時應該去讀《孫子兵法》還比較適合,或是讀那些針對狂暴型靈長類動物所做的田野調查報告。

當然,凱洛從沒想過做媽媽會是這種感覺。但看著自己的寶貝女兒逐漸變形成為一個青少年,真是一種心驚膽顫的經驗,就像坐雲霄飛車爬到第一個高峰、正準備向下俯衝時,才發現自己的安全帶斷掉了。

現年十七歲的女兒即將進入獨立自主的時期,全世界都在她的腳下。

而凱洛現在則坐在回家的公車上,望著被雨水打濕的車窗,什麼都看不清楚;模糊難辨的都市街景,破碎而不真實,就如同凱洛的人生 ──隱隱約約的街道路牌,邊邊角角的商店櫥窗,但沒有什麼完整的畫面,沒有什麼東西是可以讓凱洛一看就說:「啊,那就是我住的地方。」

因此,將近二十年的婚姻生活,就走到了這一步:

「我要走了。」

凱洛把這句話多加玩味,心裡已經覺得可惜:這句話她竟然只能說一次。想到這麼多年來的沮喪全都濃縮在這四個字裡頭,就彷彿有種奇怪的、幾近核子彈的威力加諸在這句話上頭,好像這句話從凱洛口中迸出的瞬間,就會不小心夷平整個倫敦。

凱洛知道自己會在今天晚餐的時候告訴丈夫,雖然她現在還不確定「該怎麼」提起話頭。唯一可以確定的是:凱洛會送上比平常更好吃的甜點 ──碰巧,也是她最愛的那一種 ──不過,她會盡力讓這個舉動看起來像是在安慰丈夫,而不是在慶祝。

2

隔了十二、三英里的距離,景物竟然會有那麼大的差異,真是令人意外。凱洛看過參加半程馬拉松賽的選手跑過終點線時,紅噗噗的臉龐上都帶著大大的笑容。這種心情轉變就無法套用在倫敦上 ──從西敏寺到克羅伊登的這十二英里中,倫敦從一個充滿公園與宮殿的市中心漸漸進入這個毫不起眼、住滿通勤族的郊區,成堆的灰色水泥建築。

要說倫敦市的範圍「結束」在克羅伊登,這只對了一半:喪失希望又精疲力竭,倫敦其實是緩慢地爬進克羅伊登,然後死去。

當然,和凱洛同樣住在克羅伊登的人們並不見得願意承認這一點。那些工作過度的中產階級仍然希望能相信夢想 ──所以會在週日下午幫愛車打蠟,會用香氛蠟燭和可愛瓷器來裝飾窗台。

凱洛從公車站趕回家的途中,努力不去想到鄰居的生活習性、努力不去在乎這整座城鎮其實是個通往死胡同的迷宮 ──要說這裡是讓人安居的所在,倒不如說是個「公共培養皿」還來得貼切些。

今天晚上,凱洛就要切斷自己和這個地方的聯繫;很快地,她就能自由漂離。

「凱洛!」曼蒂‧荷頓從附近的一幢屋子跑過來,每跑一步都引得她渾身上下的鐲子和人造珠寶叮噹作響。

「鮑伯和東尼今天晚上要比賽射飛鏢,叫我們去酒吧和他們碰頭。」

「什麼?」

「鮑伯和東尼……」

「不,我是說鮑伯從來沒提過今晚要去酒吧的事。」

「那又怎樣?」曼蒂輕蔑地哼了一聲。

有一度,凱洛很想知道:如果把曼蒂的頭壓在水裡,那個哼聲聽起來會是什麼感覺 ──也許乾脆就一直把她的頭壓著、壓在水底,直到她不再抽搐、全身冰冷為止。

凱洛突然意識到曼蒂在說話。

「……今天是星期二,又沒有別的事情可做。」

凱洛瞄一眼自己的購物袋,甜點幾乎要從袋子口冒出頭來。「我原本想要和鮑伯聊一下,只是這樣而已。」

「妳也可以在酒吧裡和他聊啊,傻瓜!要不要我三十分鐘後來找妳?」

曼蒂的眼睛瞟過凱洛身上穿的衣服,臉上現出一抹可憐對方的神色。

「這樣妳就有時間換衣服。」

***

凱洛終於踏進家門的時候,整個房子看上去簡直像是遭了小偷一樣 ──那種凌亂並不是東西四散各處的那一種,而是……彷彿在凱洛出門的這段時間裡,整幢建築物被人從地基連根拔起、然後再被亂踢了一陣。

凱洛在樓梯口遲疑了一會兒,確定女兒蘇菲身在屋子裡的某個角落。

對凱洛來說,「一個青少年能夠在一個只有三個房間的屋子裡徹底隱形」這件事情明確代表了:蘇菲具有游擊隊的天性,厲害的程度足以令越共和塔利班都顏面掃地。

「蘇菲?」

一片安靜。

凱洛思索著要不要走上樓去說「哈囉」 ──也許是想要做一些這十七年來都想做的那種母親和女兒之間會有的互動 ──不過,凱洛又冷靜地想了一下。

「和蘇菲簡單講個話」既然已經變成很少見的狀況,似乎應該保留給有重要事情要說的時候 ──「是的,我要離開了。」

「不,我不會再回來了。」

凱洛突然感到一絲罪惡感,不是因為自己即將說出那些話,而是因為自己很開心能夠說出那些話。

蘇菲並不是個壞孩子,只不過,如果這是場郵購交易的話,蘇菲不會是凱洛會選擇的品項。她真正了解女兒的部分只有一點:蘇菲從鮑伯身上遺傳下來的特質 ──例如,有能力將屋子搞得一團亂,而且認為凱洛永遠會去處理善後。

除此之外,蘇菲身上的其他特質都令凱洛覺得很莫名其妙、難以理解。就連蘇菲的聰明都像是某種生產線上的錯誤:一個聰明、好學的孩子,怎麼可能會是這樣的基因組合所產生的後代呢?

這是一個凱洛沒辦法回答的問題。

這個問題令凱洛隱隱約約感覺:獲得了這個看似人人稱羨的女兒,導致她錯過了「會愛她、需要她」的那種女兒。

凱洛一邊想著「冰箱充電的聲音應該會激發人體內臟的反應 ──畢竟,就算是聰明人也必須要吃飯」,一邊努力處理甜點:小心翼翼地撕開包裝袋,萬分謹慎地把甜點放在盤子上,再把盤子滑進冰箱裡,卻又笨手笨腳地發出瓷器碰撞金屬表面的聲音。

在隨之而來的靜默之中,凱洛決定今晚不要去酒吧 ──也許連滿身香水味的曼蒂前來時也不應門了。相反的,凱洛要等鮑伯回到家,再開始摧毀兩人共同的生活,就像蝴蝶必須破繭而出才能重生一般。

3

是的,凱洛終究還是去了酒吧;是的,她一整個晚上都覺得自己像個沒骨氣的可憐蟲,深怕做出任何令他人失望的事情 ──然而,這種感覺早已不是第一次。

過去二十年來,如果不能算是面對這種羞辱的漫長演練,又能算是什麼呢?

凱洛和鮑伯回家的時刻終於到來,而兩人在車上異常沉默。

凱洛曾經聽說過:動物在地震發生之前的幾小時、甚至是幾天前就能感應得到。眼前也是這種情況嗎?

凱洛瞥一眼正在開車的鮑伯,很確定現在如果能夠把鮑伯的頭蓋骨掀開,只會看見一個凹陷、空洞的空間,也許只會有一盞紅色的小燈在黑暗中閃爍。

「我沒料到今晚會是酒吧之夜。」凱洛說。

能夠開口做「這番交談」感覺很棒,這是她邁向自由的第一步。

「不,這是臨時起意的。我……我想說能出門走走也不錯。」

「其實,我原本希望我們可以聊一聊。」

鮑伯看起來似乎有所警覺。「什麼,妳和我?」

「是的,鮑伯,你和我。」

鮑伯的雙眼圓睜,凱洛一度以為他可能有某顆動脈瘤爆了 ──的確,這對凱洛的婚姻來說倒是個方便的結局,不過,她並不希望發生在時速六十英里的汽車上。

「鮑伯,你還好嗎?」

雙眼仍舊圓睜著。

「鮑伯?鮑伯,停車。」

沒有反應。

「鮑伯!把車停到路邊!立刻!」

終於,他們的車開始減速。

等到車子完全停下來的時候,鮑伯癱軟在駕駛座上。

「妳知道了,對不對?」

凱洛瞪著鮑伯,心中極度疑惑,以至於一時之間忘記了自己原本打算要離開他。「知道什麼?」

「這就是為什麼我希望我們待在酒吧裡度過這一晚。」

「鮑伯……」

「妳明白的,為了放鬆。」

「鮑伯……」

「我想說這樣可以分散掉注意力。」

「看在天殺的份上,你快說!」

鮑伯開始啜泣。

「我長了一顆腫瘤,在睪丸上。」

「哦,該死!真抱歉……」凱洛想要伸手去抱他,但是被安全帶卡住。

凱洛七手八腳地解開安全帶,終於可以轉過身去面對鮑伯。

「聽著,鮑伯,一切都會沒事的。」

「我一直希望腫瘤會自動消失,但是……」

凱洛握住鮑伯的雙手,情感豐沛得連她自己都嚇了一跳。

「嗯,沒有關係的,我都了解。」

「我只是以為一場飛鏢比賽……我不曉得,這聽起來很瘋狂,但我以為那會給我帶來好運。」

「那你贏了嗎?」

「沒有。」

鮑伯開始哭得更大聲。

「鮑伯……」

「如果我失去了蛋蛋該怎麼辦?」

即使凱洛的同情心是自然而然地湧現,這時候的她也突然想到:鮑伯是個四十幾歲的男人,過著一種幾乎沒有性愛關係的婚姻生活 ──在這種情勢之下,他的睪丸早在數年前就已經變成毫無用處的裝備。

「如果擴散了,那又該怎麼辦?」

鮑伯語氣更加驚慌地說道。

「鮑伯,可能一切都沒事啊,不過是個腫塊而已。」

鮑伯強忍住眼淚。

「我不想死。」

而就在這個時候,凱洛真的為鮑伯感到難過 ──這個成年男子縮小到一種無能為力的狀態。

「明天一早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醫生,好嗎?」

凱洛想像著醫生會笑著告訴他們:那顆腫瘤沒什麼,不過就是把鮑伯的心理衰老具體呈現在生理狀態上。然後,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凱洛就會告訴鮑伯:她並不愛他,從來沒有真正地愛過他。一劑尖刻的現實之後,再施以一連串的抗生素治療,從此以後,凱洛和腫瘤就會雙雙消失於鮑伯的生命之中。

然而現在,鮑伯在這裡,抬眼望著凱洛,滿臉懇求、神情絕望、萬分恐懼。

「天哪!」鮑伯說:「我好愛妳!」

「我知道。」凱洛只擠得出這句話。

不過,鮑伯依舊凝望著她 ──這個身上帶有一顆不祥腫瘤的男人;這個男人,只要簡單幾句話,就能夠讓他的天地瞬間變色。

「我……」凱洛近乎結巴地說:「我也愛你。」◇(未完,待續)

──節錄自《失信招領處》/春天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李梅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認識莎拉的人們去書店,都只是為了要找她聊天。然而,住在鎮上的其他鎮民或是附近區域的住民大多是一頭霧水。怎麼會這樣呢?突然就出現一個遊客,還有一家書店?他們需要很多不一樣的店鋪,但怎麼會有人選擇開書店?為什麼要大老遠從瑞典跑來開書店?
  • 心臟到底有沒有記憶? 心若封存著原主人的回憶,當它移植到了另一個人身上,是衝擊或相融? 而當別人的心臟在自己身體裡跳動,又會是什麼樣的感覺? ◎全歐洲最暢銷女作家——《莎拉的鑰匙》名家力作!
  • 明治二十七年,老闆岩治郎突然撒手人寰了。
  • 對很多人來說,我是神話的象徵,是最神奇的傳說,是一則童話故事。有人覺得我是怪物,是突變異種。我最大的不幸,莫過於有人誤以為我是天使。母親認為我是她的一切,父親覺得我什麼也不是。外婆每天看到我,都會想起過往失落的愛。不過,我的內心深處知道真相是什麼,我一直都知道。
  • 她想要消失;她想要她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消失,讓她整個人都化為無形,再也找不著。因為我對她這麼了解,或至少我覺得自己了解她,所以我自然而然地認為她已經找到讓自己消失的方法,在這個世界上連一根頭髮都不留下。她把「痕跡」的概念擴大到不成比例的程度。她不只希望自己消失,在六十六歲的此時,她還要把她拋下的整個人生完全抹除殆盡。
  • 這一天我已經等了二十五年。以全新身分、跟著新家庭在地球另一端成長生活的我,不曉得是否還有機會能與母親、兄弟姊妹再度重逢。此刻,我就站在幼年成長的地方——印度中部一座荒煙漫土的貧窮小鎮上,一幢傾頹建築的轉角門邊,但裡面已無人居住,眼前所見盡是一片空蕩。
  • 安娜的父親努力讓她遠離城裡正在發生的事,但戰爭終歸是戰爭,不可能讓孩子永遠不受世態的打擾。街上有穿制服的人,有叫喊的人,有狗,有恐懼,偶爾還有槍聲。一個男人如果喜歡說話,她的女兒終究要聽見有人偷偷說出「戰爭」兩個字。「戰爭」,在每一種語言,都是沉重的字眼。
  • 熱情的土耳其朋友,是我在當地的家人。情同姊妹的鄰居哈緹婕,陪我上山採野菇、野花和野生茶;暱稱「老石頭」的喇鉻溥是建築師兼考古學家,帶我溜進古蹟看彩排,獨享星空下兩千年古劇場的音樂盛宴……
  • 對觀眾的反應,我不感到驚訝,因為對多數人而言,電影一直是一種娛樂,是一種情緒的出口,但對侯孝賢而言,電影是一種藝術,是一個美學的入口。
  • 海明威在開場便以桑迪亞哥最勇敢的轉身—八十四天的等待—揭示了人類在命運面前的渺小和微弱、巨大與勇敢。桑迪亞哥就是人類勇敢不屈精神的象徵。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