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36)

作者:宋唯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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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人不在流言之中,朱錦從上班的第一天起,就從辦公室同事們的眼睛裡讀出喜悅,不能置信、無以復加的驚喜!一個活生生的緋聞女主角著陸在身邊,成為同事,還有什麼比這更讓這些八卦從業者們心情振奮群情激昂的呢?她心知肚明自己正在被人沸沸揚揚地議論,辦公室、茶水間,嘈嘈竊竊的流言場所,只要她不在場,她是緋聞女主角中被議論得最歡的一個。她被富商包養的傳聞,在她身上早烙上印了。深圳這城市,膽大包天者是人群的寵兒,當你投入這城市,它只恨你太貧乏姿態太謙虛不夠彪悍。

你當流言被你留在不再回去的城市了麼?錯!從北方到南方,流言經過眾口鑠金,早已經走樣得不得了,什麼樣的版本都有,連雷灝的妻子,也被描繪成一個勇敢的女屠夫,敢於提刀宰人。為此,不知有多少情感專家,在宣揚妻子的主權時,都要含沙射影地提醒讀者記住這麼一個生動而鮮活的例子。

然而,朱錦不在意這些,不在意任何網上的板磚、辦公室的流言。她以為自己是勇敢,那冷面冷心的硬挺之下,卻是虛弱。根本上,她連回憶都不敢──雷灝的妻子大鬧了一場,她在一個黃沙漫天的日子,徒手將雷灝的辦公室砸得體無完膚、片紙無存。而雷灝面對情緒崩潰歇斯底里的妻子,根本什麼都不敢做,甚至徒勞地伸手制止她,也被她怒火萬丈的力道,劈面一記耳光摑到臉上,她罵得他完全沒有張嘴的餘地。據說,後來是因為她放火點燃了他辦公室的窗簾,物業的保安上來,才算將她按住。而朱錦呢,那個潛伏在她的婚姻裡,一直和她分享丈夫的女子,她沒有出手對付她,據說是不屑。然而,校園論壇裡指名道姓地撕開她臉皮的帖子,使得她沒法再繼續學業。當然,最可怕的一幕,是當羅衣蒼白著臉,斷然和她絕交時的決絕。「我最看不起的人就是自甘下賤的小三。」那一段記憶,仿佛被拉了一圈警戒線,她從來不敢靠近,有時候潛意識感覺到那些難堪,便自動地繞開走了。

許多時候,朱錦在辦公室做事,直到深夜,才下樓到街上找吃的。都市的夜夜笙歌的子夜,街上依然燈光燦爛,車流如川,餐館裡人聲鼎沸,熱氣騰騰。她一個人走在人群裡。工作那麼累,仿佛榨乾了人的求歡之意,口舌之欲。她走進燈火通明裡的任何一間街邊速食店,點一份麵或者粥,打包帶走,如今的路途熟悉了,回到公寓裡,食物還是熱的。打開盒子,粥面起著一層薄膜,這一路混沌的老火粥,聞不見米的香,熬成了稠漿,經過這一天的煉煮,稠粥裡的酸氣是隔宿氣的喪氣、疲沓,還沒吃就叫人意興闌珊的。蓋澆飯呢,經過這一趟路,菜葉子綠得還不曾斷生,排骨冷得筋筋骨骨,魚呢,散發出倒胃的腥氣。一份酸辣米粉,湯紅紅的浸滿了酸豆末,米線很燙,幾乎落不得口,然而味道並不見得也這樣叫人急迫。幾筷子劃拉過,就吃不下了,並不感覺到胃部的飽暖和滿足。小吃店的食物,從來都是這樣,滿噹噹的一碗,貌似忠厚,卻中看不中吃,在滋味上是完全不用心的粗糙。通常是這樣的午夜,她淒涼地吃著一份外賣,掏出手機,不需翻號碼簿,手指便認得出撥號鍵,流利地撥出雷灝的手機號碼。她心裡明白她的無聊。打通了又能怎樣?他不敢不接的。然而,照例三言兩語就會吵起來。她半夜裡打過去,存心了就是為吵架的。她氣勢洶洶地問他在哪,辦公室還是別的哪裡?他不管在哪兒,都是欠了她,在午夜裡二人天各一方,無論如何要吵要罵的。不吵架這一個長夜她如何泅渡?雷灝如今也是冷著嗓子,欲揚先抑地表達著他對朱錦午夜電話的不耐煩,他對什麼都不耐煩。這樣情形的日子,無需太久,三下兩下就將人磨礪透了。

偶爾,他的手機不在服務區,無法接通,找不到他,她更加的不甘心了。遙遠的,千萬里之外的北方午夜,此時朔風橫吹,落葉撒滿大街。她對那城市充滿遙控失當的日夜焦灼。

猶如傷寒發作,每晚她都要鬧這麼一場,那一陣焦灼索命似地發作過去了,也就平靜了,乏了,懶得洗臉,懶得收拾碗筷,快餐盒一推,擦擦嘴巴,便在床上放平自己折了一天的身體,睡過去。常常睡過一覺,凌晨黎明時分她再醒過來,收拾桌面,沖涼洗臉。她敷著面膜,心裡著實對這境遇是驚異的,驚異職業女性的生活就是這樣忙碌──索然的忙碌麼?一個人加班到深夜,吃一碗辣油麵條。這碗麵落肚,肝腸鬱結,一覺亂夢,明日接著上班。

她躋身其中參與經營的欄目,是一份財富和物質堆砌起來的生活指南,人世間最考究、最精緻的生活。名牌皮包限量版,提前訂座的頂樓餐廳、劇場、高爾夫會所,某個熱帶島嶼,環球旅行直達北極冰川,這些奢華生活的條條款款,卡著富人的腰身,得多有底氣,才能過這種排座次的生活。朱錦心知這些不是真的,真實的生活,是芸芸眾生的逼仄、窮窘,不能有夢。然而,這種杜撰的人生,在造夢者和實踐者之間,到底誰是雞誰是蛋呢?她深覺其間的無聊、空洞。

無用之人,我是一個無用之人──她這樣地喃喃自語道:這半輩子,我一直做著無用的人,無用的事。@#(未完待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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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在清晨和黃昏,地鐵口湍急的上下班的人流中,那個穿襯衣、長褲的女孩子,她就是朱錦。一身衣衫折出無數的褶皺、鏤空、破洞,褲管剪斷,一長一短,搞出了無數的名堂和小花樣,看起來有無數的袖子、口袋、褲管,卻依然穿得衣不蔽體。
  • 不知不覺,五月了。處處可見的花壇都開了花,玫瑰、月季、蜀葵。粉紅的、嫣黃的、潔白的重瓣花朵,是北京夏天尋常開的花,在路邊的花壇裡,一開一個夏季。白樺樹綠油油的葉片在風中翻飛,翻出嘩啦嘩啦的響來。她來北方還不到一年,只見過草木的一榮一枯,然而,時間已經滄桑了。
  • 刺身端上來,雪白的碎冰上臥著金黃的三文魚,桃花瓣一般的北極貝。還有青梅酒,溫好了的,裝在小巧的瓷瓶裡,細長的瓶身上繪著竹葉。他將酒杯斟滿,輕輕地遞了一盞在她面前。淨長的手指,白皙的秀氣的手腕,還有他儀容修整的臉龐,在燈下,很漂亮的男人,尤其這麼陪著小心地呵護他。當然了,他做慣了,對誰都一樣。她想得出他對待他的妻兒、雙方父母的殷勤。他天生就是個多情的人,對誰都有一腔好意。
  • 月亮在無限邈遠的高天上,鎮子外頭的湖,田野間的馬路,被在有月亮的黑夜裡放大成一個遼遠的世界,一切都是不確定的。 上了高速公路,撲面的光帶,車陣的呼嘯。她鬆了一口氣,竟然昏昏沉沉睡了一覺。待到她被叫醒,要求付錢,原來機場已經到了。天色才泛青,機場卻一派雪亮,人來人往,繁忙不已。空氣裡充滿了機場特有的、香水混雜著咖啡的氣味。那些機場的品牌店還不曾營業,雪亮的燈火罩著那色彩明豔的箱包、披肩、絲巾等。她想一想老家那老朽的、地板和門窗無一不吱呀作響的老房子,感覺自己是古墓麗影裡跑出來的鬼。還好是跑出來了。
  • 她們這樣對峙著,家家戶戶都在過年。這戶人家卻是多少天不曾舉炊,冰鍋冷灶。那男孩走時吃的那頓飯,也是她們母女的散夥飯。 那床舊毛衣精心拼織的百衲毯,估計是母親經手的最後一樣東西了,沒有完工,卻不見蹤影。家具間落著厚厚的灰塵,裁縫間裡,客戶的衣料、蠶絲和羊絨堆積著,上頭蒙了一方大布。縫紉機的車頭,裁剪板上,也落著一層灰。
  • 她霍然地站起身,叫那男孩的名字,說,「我們出去走走吧。」母親和那男孩都抬起頭,齊齊地、警惕地看向她,且不約而同地都帶著懼怕。知道她會和他們倆過不去,存了心的。
  • 她回到家時,天色昏暝,母親在後院裡洗菜,井水嘩啦啦地,冷天裡聽著格外的寒。那頗具動靜的拼接毛線毯,此時在竹椅上團成一團。爐膛上坐了一壺水,散發著一點寂寥的熱氣。空氣裡有一種黯淡的散了場的掃興。她獨自在爐灶前坐著,想到北京,那幢公寓裡的日常。突然覺得眼前一刻也不能呆了,她恨不得插翅而飛,逃離這裡。這樣的暮色,寒磣的日常,母親把一個沒情懷的庸才當個寶,似乎除了他,再找不到人了。
  • 他們一起逛書店,一栽進書海便是一整天。她本來就不知道怎麼和他說話,找話題這件事把她累得腦子生疼,在書店終於不用說話了,尤其是,任何一本書都比人有趣,打開來真有一種關上門、插上插銷,獨自一人徹底輕鬆了的感覺。男孩子看著朱錦埋首讀書的樣子,甚是敬佩。他在書架四周轉轉,又返回來,不厭其煩地微笑打擾,「怎麼樣,這本書好看嗎?講什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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