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破柙記 (35)

作者:柳岸
老虎。(雅惠翻攝/大紀元)

老虎。(雅惠翻攝/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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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 ……」《論語.季氏》

原來他認識本市這位最高父母官。

周圍人一聽是「大官」都意識到自己闖了禍,紛紛做鳥獸之散。乞兒們沒知識、反應慢,被擠了個東歪西倒。

所有逃離現場的人都向自己所能接觸到的人傳遞著一個消息:羅書記⎯⎯羅國夫到了二道壩!……

羅書記脫了困卻不買二位「聯防隊員」的賬,他餘怒未息地向著他們說:

「你們照常執行自己的任務,不要管我!」

他的意思本想說自己是「私訪」而來,不要大驚小怪。可因在盛怒之下態度反常,使二位「聯防隊員」覺得自己是馬屁拍到了馬蹄上。既然如此二人只好諾諾而退。

羅國夫三十六計走為上,拔步向渡口走去,想乘船回汴州。但事與願違……

「羅書記來到壩上」的消息不逕而走,二道壩幾乎停了交易。三人成堆、兩人成夥,都在翹首遙望。不乏善意者對之鞠躬唯謹;想瞻仰風采者向他頻施問候;事不關己者敬而遠之……最令人氣惱的當然是「心懷敵意」的人,他們從竊竊私語到嗤之以鼻,最後竟發展到揎拳捋袖,唾液相加了:

「貪官可恥」!……

羅書記自忖:官聲不佳大概是事實,但與貪字相聯這卻是第一次。可見對方的憤懣只不過是想像而已,是「逢官必貪」的邏輯發展。

「……手上沾血的屠夫!……羅屠夫!」

這倒使羅書記有苦難言了。「六四」之難全國殺人(公開宣判者)約三千,即使事件中心的北京市也僅三百而已。可急於求功的省委想搶得「旗幟鮮明」的評語而大開殺戒,卻又顧慮民怨不願博得「屠伯」的名聲,於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誕生,就是向下分攤。只有一所大學而且並無學生上街「鬧事」的汴州卻槍斃了七十五名。其實是以已判死刑的刑事犯頂罪,與「六四」毫無瓜葛。

「打倒羅俅!……」有人在遠處喊。

羅國夫哭笑不得。所謂「俅」者自然是指《水滸傳》中的高俅,此公坐鎮開封府,縱子行惡欺壓良善。可自己一個女兒工作在西昌衛星發射中心;一個兒子在湖南四十六軍,縱有不法也危害不到故鄉鄰里。編出這等彌天大謊是無心還是有意?它有什麼背景?是「階級」的,還是黨內的?……

想到這裡他冷笑連聲:無風不起浪,有人在利用他的「私訪」做文章!

羅國夫問心無愧地長街獨行,但走到市場牌樓卻遇上「撂地攤」的藝人在《數來寶》:

「……說貪官,道貪官,滿肚子壞水滿腦子奸,

國家財產撈個夠,老百姓餓的肚皮瘦。

貪官猾,貪官壞,拿著官位做買賣,

一手權來一手錢,發財致富不費難。

貪官毒,貪官辣,黨紀國法全不怕,

仗著有個好後台,致死人命不管埋。

說貪官,貪官到,一團和氣滿臉笑,

花言巧語一串串,哄得老百姓團團轉。

貪官可恨貪官壞,斷子絕孫少後代,

貪官有罪又可恥,死了餵狗狗不吃!……」

當羅國夫顫崴崴的接近時,不知出於什麼人的暗示,全體聽眾竟整齊目光一起向他刷來。彷彿他已是不折不扣的貪官,來此示眾。氣得他掉頭就走,蹚下壩坡,準備改換去丘封的公共汽車。彷彿有人暗中調度,這裡是孩子們在唱《拍手歌》:

「……人民的國家大分工,公民也要分幾等:

一等公民是公僕,人民為他謀幸福。

二等公民是『高幹』,財產隨著政策轉。

三等公民當『子弟(高幹子女)』,上輩的功勞下輩替。

四等公民掛個『長』,以權變錢叮噹響。

五等公民辦『協會』,有名有利不受累。

六等公民『大蓋帽(檢察院,法院)』,吃完原告吃被告。

七等公民當演員,扭扭屁股就賺錢。

八等公民站檯櫃(個體戶),鞠躬作揖少繳稅。

九等公民『教書匠』,課裡課外兩頭忙。

十等公民小幹部,『等因奉此』衣、食、住。

等外公民老百姓,學習雷鋒幹革命!……」

羅國夫勃然大怒:「是誰教你們的?……這是污蔑我們黨,抹黑新社會!……」孩子們嘻嘻哈哈的笑著逃散,嘴裡還唸唸有詞:

「……新社會,舊社會,……新舊社會一個味!……」

羅書記累了,他頹然無力的坐在壩坡下,兩眼無助的望著四周。革命、革命!革到這樣一步天地!再也想不通究竟是人民背棄了共產黨,還是共產黨背棄了人民!……

但是,即使羅書記高掛「免戰牌」還是得不到息戰機會。事情發展的超乎想像,一個衣著整齊眉清目秀的中年婦女,卻以近乎瘋狂的表情向他沖來:

「……市委書記來了!……羅書記來了!在哪裡,哪裡?……」她口中不斷唸叨。 猛然,她看著坐在地下的羅書記:「你!……您就是市委書記?」

羅國夫不便否認:「您……有什麼事?」

誰料對方竟「噗」地跪下來:「羅書記!當官該與民作主,您得給我個交待!……」

對共產黨員下跪與其說是禮敬還不如說是諷刺。因為黨章規定黨員是「人民的勤務員」,人民才是國家的主人。現在「主人」向「勤務員」下跪豈非顛倒了標準?

但在未弄清對方真意之前,對這種禮節只能裝糊塗,做出一個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的樣子,羅書記站起身以含混的語調說道:

「不要這樣,有什麼話站起來說!」

那女子似胸有成竹,她長跪不起卻從衣袋裡抽出一份「狀紙」頂在頭上。

羅書記僅看了第一行就明白了。他倒吸一口冷氣!

這正是有名的「告地狀」的「專業戶」于喜蓮。

于喜蓮就是曾以彈弓傷了李麟的小學生王欣的母親。丈夫原是汴州黃河造紙廠工人,「六四」期間赴北京出差,從此一去不回,生不見人,死不見屍。

于喜蓮一介婦人,識字不多卻性情悍烈。眼見孤兒寡母生活無著,她竟無畏於天大的壓力,孑然一身討飯外出,上告中央、省委下訪汴州市、丘封縣以至廠黨委,要求能有個「交待」。

當然這種雞蛋碰石頭的做法使她飽受各種痛苦。在北京她被當地公安「拘留審查」後遣返原籍,並被命令不得再進入北京;在慶州被「拘留審查」六十天,押回丘封縣交公安機關「監督看管」;而在汴州市,她幾進幾出公安局已是難計其數了。

她揚言不怕坐牢、殺頭:「槍斃不過是和死鬼丈夫重聚,……」而坐牢呢:「不過是多了一個孤兒(指王欣)。」軟硬不吃、死生不懼,非要為死鬼丈夫討個「公道」。公安機關視為「茬口」,叫她「瘋婆子」!

狹路相逢,正巧被今天的羅書記碰上。

既然躲不掉,羅書記也就只好振作起精神打官腔:

「好吧!你的情況我知道了,我回去一定派人調查!」說著就要離開。

「調查、調查,……從中央到你們都是這句話。二年了,生不見人,死不見屍,你們還要調查到什麼時候?」她放聲地哭喊著,聲似裂帛。

情況也著實令人憐憫,但羅書記又有什麼辦法來處理這連中央也棘手的案件?只能虛與委蛇:「不管怎樣,總要調查、調查嘛!不調查怎能弄清事實?」他似安慰地說。

「你還想調查些什麼?問我好了,我什麼都知道!……」于喜蓮糾纏不已。

「我總不能只聽你這一面之詞吧?」羅國夫十分不耐,人言她是「茬口」,果然難纏。

「不聽我一面之詞?也對!你還想找誰?……總不能讓我那死鬼男人再來跟你說話吧?……你真有這膽量也行,我陪你,咱們一塊跳黃河,找他調查去!」她指指黃河,未免是「撒潑」了。

「這是什麼話?這樣能解決問題嗎?」羅書記見人越集越多不敢再戀戰,且說且走。于喜蓮步步紧逼:「你今天不給我解決問題,你就走不了!」她惡狠狠地說。

羅國夫後悔了,後悔剛才不該不分青紅皂白地把兩位「聯防隊員」斥走,否則不會如此狼狽。他看看于喜蓮身後已集結了十幾位青年男女,顯然是對方的同情者,再如僵持下去勢將不可收拾。他返身向後望去,因是上坡人群稀落,於是他不顧疲勞奮力向上爬去,一面爬一面對于喜蓮說:「你這樣胡攪蠻纏,……我沒法給你解決問題!」

許是過於激動,氣短力虛,于喜蓮竟然追不上已是五十九歲的羅國夫。她看他越來越遠氣得坐地大哭。

憤怒、狂燥的人群中有人高呼:「當官不與民作主,不如回家種白薯(豫劇《七品芝麻官》台詞,被廣泛用於諷刺不關心民眾痛癢的幹部。)!」

羅國夫已無力再做口舌之爭,他大喘著氣終於爬到壩上。後面的斥罵,擲來的石子、吃過的玉米棒以至雞蛋紛至沓來。

剛喘口氣,壩面上一群人也逐漸圍來。

這正應了一句成語「走頭無路」,羅國夫心想:革命四十三年,大概今天「到底」了(高幹們戲稱自己的死是「革命到底」的日子)!

可是,另一個成語也接踵而來⎯⎯天無絕人之路。路邊臭氣薰天的一處廁所,羅書記連想也沒想就鑽了進去。正如他預計,廁所有兩個門,他並不解手逕直竄出另一門。回頭看時,人群還在人頭攢動地競相向他入口的門內張望,他竟被視而不見!心頭一陣欣喜,越過壩面走下另一面的壩坡,跌跌撞撞的鑽進玉米地裡。又不折不扣地應了那句「落荒而逃」。

他躺在玉米地裡著實休息了一陣子,一直聽到市場的擴音器發出「叮叮」的響聲。看看手錶:二點整。知道這是收市的信號。心想:時間已到,人群也會逐漸散去。便起身拍拍塵土,鑽出玉米地,沿阡陌向西。他希望能從市場末端,人少的地方越過壩面,趕上去丘封的最後一班公共汽車。

可僅走了幾步,剛爬上一半土坡,就聽得傳來人聲。罵罵咧咧,似有不平之事。羅書記驚弓之鳥,唯恐再陷重圍。他慌不擇路,急忙打開一家攤戶的後門躬身而入……@#

責任編輯:魏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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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待追究「核心」人物時,為首的一位卻愣住了:「羅書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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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再仔細觀察:坡下山石、樹叢之間都似有人影閃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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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人生路不熟,哥,你多小心!」文陸關切地說,這話少說也講了五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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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對命運蹇舛惺惺相惜的少年卻在這曲折的環境中開始了友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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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漸漸地,身後的塑膠板帘就似被風颳動,一隻手悉悉索索又向裡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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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陸不是個甘於吃「氣」的人,但他卻沒有再回嘴。因為他驚訝地發現,就在他坐著的手提箱上,右手下多了一份「刊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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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陸定睛一看:三個人,大的年齡和自己相彷,兩個小的才不過十二、三歲的樣子。他們手持鐵鍬、羊鞭、羊鏟向他奔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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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陸笑著解釋:「出門辦事要三分像人七分像『鬼』。人家知道你是『鬼打扮』便摸不透你的來歷,反而不敢輕視你!」「人小鬼大!」劉嬸笑得合不攏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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