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說:圓仔花

作者:吳敏顯

千日紅(學名:Gomphrena globosa),又名圓仔花,原產於熱帶美洲各國內地,一般在春天播種繁殖。(Nirmal Dulal/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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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寫鄉下人的憨厚與質樸,寫村人對天地對鬼神的敬畏,寫族親同鄰人之間的相扶持。——吳敏顯(台灣)

*1

圓仔花不知醜,大紅花醜不知……
大概要三、四十歲的人,憑藉小時候曾經叨唸過兩句類似口頭禪又類似童謠的字句,才會想起這兩種花朵的姿影。

圓仔花叫「千日紅」,花朵像一顆顆紫紅色湯圓,這草花花期長且一開就肆無忌憚地一大片;而大紅花指的是開著大紅色花朵的「朱槿」,這種常綠灌木花色多,名稱也多,整叢朱槿一旦花朵綻放,等於鬧節慶時張燈結彩放鞭炮,喜氣洋洋。

早年,宜蘭鄉下隨處可以看到這兩種花成群成叢地嬉鬧,大人小孩都把它們當沒人愛、上不了檯面的野花看待。小孩子若是到鄰居園圃或庭院採摘其他花朵,往往等著挨罵,只有捧著這兩種野花朵去辦家家酒,縱使摘滿滿一斗笠,也沒人管。

整年下來,大概僅有中元普渡例外。家家戶戶拜老大公時,供桌上除了豐盛牲禮,必然擺一對花瓶,瓶裡插滿一大束不知醜的圓仔花和醜不知的大紅花,且將它們修剪打扮得妖嬌美麗,充當親善大使去討好另個世界的好兄弟、老大公。

可近二、三十年來,已經少有人看過圓仔花,大家都猜,恐怕是絕種了。偶爾看到大紅花,全被冷落一旁,連老大公都習慣那些從花店裡買回的真假莫辨的花朵了。

一向被認為最草賤最容易存活,不需要人刻意播種栽植照料,便能夠隨地開得鮮艷燦爛的野花,說不見就不見,難免教人有點悵然唏噓。

如果你來宜蘭鄉下,想找圓仔花或大紅花蹤影,詢問對象正巧是我小時候村裡的長輩,那算有了真正耳福。

年長的村人,和所有老人一樣,必須不斷地懷想舊日時光去找回自己,所以他們能夠記住的,就不單是一簇簇美麗的野花朵,還會有個女孩被全村人叫她「圓仔花」。

千日紅的花語是「不朽」。象徵著永恆的愛、不朽的戀情。(Dinesh Valk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圓仔花,原產於熱帶美洲各國內地,一般在春天播種繁殖。(Dinesh Valke/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2

這女孩,眉清目秀,皮膚白皙,嘴唇紅潤,可惜天生兔唇。遠遠看她,彷佛嘴巴銜著兩朵圓仔花。

先是老一輩叫她圓仔花,接著整個村的人跟著這麼叫。

「唉……」外地人看到圓仔花總要長嘆一口氣,對熟識的村人說:「她應該是你們鄉下最漂亮的女孩,竟然破相,真是可惜呀!」進而便會出現某些自以為見識廣闊者,大發議論。把圓仔花破相怪到這孩子的前世業果,說她上輩子太愛搬弄是非,今生投胎沒教她瘖啞,僅僅缺嘴算幸運了。

也有人將圓仔花兔唇肇因,歸咎於她母親。指責她母親懷胎期間,肯定在王公廟神明面前口無禁忌地亂說話,挺著大肚子還持刀剪針線朝穿在身上的衣服裁剪縫補,甚至繪聲繪影說她母親偷吃了神龕供桌上的水果糕餅。幾乎把鄉下世世代代流傳下來,所有孕婦不宜觸犯的禁忌事項,全套在圓仔花母親身上。

而這些顯然皆屬胡亂猜測,並無任何事證足以證實。因為,包括我們村和鄰近幾個村莊,沒有任何一個人曉得她父母親是誰。

廟公發現圓仔花的時候,她只是個出生才幾天的嬰兒,用花布拼湊的包袱巾裹著,棄置王公廟門口石獅子腳下。石獅嘴巴裡塞了一束盛開的白蝶花,大概是刻意要吸引人們注意。

那天早晨,廟公一如往常準備去開啟廟門燒香,兩腳剛踩進廟埕,打老遠便瞧見石獅子嘴裡銜著那束白亮耀眼的蝶花,以及基座下那個花布包袱。

他原以為哪個信眾起大早送來拜拜供品,走近細瞧,嚇了一大跳:「唉呀呀!到底是哪個父母那麼粗心,把孩子放這裡?野狗來了怎麼辦?」

小嬰兒睡得很甜。被陸續到廟裡燒香的信眾吵醒,不哭不鬧,只是不停地舞動小拳頭,搓揉鼻子和緊閉的眼睛,然後再塞進嘴裡吸吮。

大家這才看清楚,小嬰兒上唇從中斷裂,開了個口子,宛如涵洞閘門被抽開,不時有口水從露出紅嫩牙齦的地方流出來。看到的人莫不像觸電那樣倒退一步,驚聲怪叫。

直到曉得嬰兒性別後,總算得到幾分安慰似下了個結論:「好在是查某囝仔,查某囝仔菜籽仔命,將來當個佣人去伺候人也不至於餓死!若是查甫囝仔,長大肯定娶不到老婆。」

File:宜蘭壯圍番社同安廟.jpg
宜蘭壯圍番社同安廟。(番社/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4.0)

*3

沒父母照顧的孩子,似乎很快能摸索出生存之道,好飼養又乖巧。

圓仔花個兒還沒長到掃帚高度,就能連拖帶拉地將廟裡廟外掃得乾乾淨淨。到了她眼睛能瞅到紅供桌桌面,即主動拿塊抹布,點起腳尖、伸長手臂,順著四邊桌沿儘量朝裡擦拭。

剛開始,桌子中央總留下一塊荒蕪地帶,任她怎麼搆也搆不著。直到某天黃昏,看到附近男孩搬來椅子偷摘路邊水果,她立刻學樣用小板凳墊腳,把那塊荒野地的塵埃抹個乾淨,讓整張供桌天天保持漆亮。

家境清寒的信眾,手邊拎著一小袋牛奶糖、兩顆蘋果、幾根香蕉到廟裡拜拜,連自己都覺得寒酸難為情,沒料到廟裡供桌變成鏡子之後,人人心底即踏實多了。因為一小碟牛奶糖擺上供桌立刻映照成兩碟,一對蘋果變成四顆,一串香蕉變兩串。場景變幻,似乎連坐在神龕的王公都能感受到。

有的婦人眼看圓仔花小小年紀竟那麼懂事勤快,不但要自己孩子跟她學,等拜拜儀式完成,多少會抓幾粒牛奶糖或掰根香蕉給她。

圓仔花不但趕緊閃躲,還將雙手緊緊反扣背後。得要廟公點頭,她才接納。

*4

我們鄉下,不管家裡有錢沒錢,都有一門共通的餐飲規矩──父母會在吃完飯時提醒孩子,要吃光碗裡飯、菜,將來才不會娶到缺嘴或嫁個缺嘴的配偶。

但言者諄諄,聽者藐藐,過去幾乎沒有一個孩子當它是一回事。出現「兔唇圓仔花」這個活生生例子做為餐飲教育素材,再頑皮粗心的孩子,也不得不警惕收歛,乖乖把碗裡的菜餚與飯粒扒得清潔溜溜。

不管童伴蹲踞門口等著結伴去玩耍,或是飯裡多淋了醬油鹹得難於下嚥,大家都得硬著頭皮,扒光碗裡飯菜,連湯汁全喝得一滴不剩。

孩子甚至彼此學樣,吃完飯時會將頭往後仰,讓已經粒米不剩的空碗像帽子那樣蓋在臉上,方便伸出舌頭繞圈子去把碗壁舔了又舔才罷手。

我敢說,在那個年代,我們村裡孩童使用過的飯碗筷子,大概是整個地球最乾淨的碗筷。這正是圓仔花為鄉下人餐飲教養,起了了不起的作用。

很多人認為,肢體殘缺或顏面破相的孩子,通常會比較認分。圓仔花不但把廟裡地板桌椅清潔工作,以及杯盤器皿清洗做得有條不紊,閒下來還幫廟公捶背,纏住老人家學寫字。

上小學之後某個寒假,她主動要跟廟婆趕鴨群討冬。在跨越田埂時,竟然被一根大銅針給刺穿腳底板。這扁鑽形銅針,其實有點像縮小了許多倍的雙刃匕首,專門用來縫製盛裝稻穀的麻布袋,一般叫它「布袋針」。

所幸圓仔花從小習慣赤腳走路,已磨鍊出一層厚腳皮,而未被傷及真肉。村人說,可惜她不是個男孩,否則將來當乩童上刀梯、踩炭火堆、走釘床,肯定比任何廟裡的乩童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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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鴨。(MiNe(sfmine79)/Wikimedia Commons CC BY-SA 2.0)

*5

等圓仔花再長大些,廟公認為小孩子除了讀書認字,更需要學點謀生技能。只要碰到不必上學的日子,便讓圓仔花到村裡的小吃店端菜、洗碗,目的是讓她學些烹飪技巧。

小吃店位於鄉公所對街,每天大清早員工上班簽到,中午用餐休息,傍晚下班鐘聲響過的幾個時段,無論晴雨,架在鄉公所窗口那具超大型擴音喇叭,總會被工友弄得咿哩哇啦響,轉播廣播電台新聞節目,和一些字正腔圓的相聲與國語歌曲,尤其是中央廣播電台「自由中國之聲」。

這個擴音喇叭大得像圈雞罩,一旦響起聲音即如雷貫耳,傳得老遠,讓圓仔花尚未學到如何燉、煮、煎、炒之前,光用兩隻耳朵聽著聽著,很快便學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語,外加不少國語歌曲。

她唱歌時,若不盯著她嘴形瞧,只聽那夾帶嘶嘶聲的歌喉,還真的相當獨特,那種跟一般人不一樣的腔調,蘊涵了某種吸引人的磁性,簡直就是從鄉公所那個擴音喇叭直接播出的歌星唱腔。

小吃店是村中極少數買了收音機的住戶,老板把它像祖宗牌位那樣高高地供在牆上一個木頭箱子裡。收聽頻道主要鎖定國、台語小說選播及廣播劇,這也教圓仔花了解到更多成人天地的人情世故。

有一天,海邊駐軍部隊指揮官請鄉長帶幾個課長到小吃店餐敘。鄉長讀過幾年日本書和漢學,平日能聽懂一點北京話,但面對指揮官那濃濁的大陸內地口音,差不多只能猜到個三、四成,其他課長同樣不見得高明。

大伙兒彷彿面對個紅頭髮、藍眼珠、白皮膚的美國大鼻子,在露天電影布幕裡講ABC,為了不使自己形同「柴頭尪仔」呆愣著,只能不時地陪著「嘿嘿嘿」傻笑。

冷盤上桌,指揮官端起酒杯向所有人敬酒後,夾起一片香腸和蒜片,朝鄉長問道:「香腸親吻厲鬼跟呀?(編註:「鄉長,請問你貴庚呀?」)」鄉長跟幾個課長聽得面面相覻,小吃店老板認為指揮官想知道他切了幾根香腸在盤子裡,趕忙伸出三隻指頭插嘴說:「三根,三根,總共切了三根香腸,吃不夠我馬上再切。」指揮官知道自己鄉音重,立即請陪同前來的軍官重新說一遍,這個軍官看來年輕許多,他張開兩隻手掌,彷如彈動琴鍵般,將十隻手指舞呀舞個不停,一面以國、台語夾雜地說:「我們豬血肝,是想要清溝鄉長,你芝麻鬼祟,你芝麻有幾多穗啦!」(編註:「我們指揮官,是想要請問鄉長,你現在幾歲,你現在有多大歲數啦?」)結果還是雞同鴨講,大家統統莫宰羊。鄉長靈機一動,要小吃店老板到水井邊把忙著洗碗盤的圓仔花找來,充當翻譯。

圓仔花說起話來,雖然帶點嘶嘶的漏風聲,卻是村中最懂得說北京話、聽北京話的人。這點連我們鄉下小學校長、老師都比不上,因為校長、老師及鄉公所公務員,全是接受日本教育長大,了不起再讀個三年初中或職業學校,說話腔調早已定型,國語發音大多只能現學現賣。

這回好在有個圓仔花居間翻譯解說,總算賓主盡歡,同時讓那個左右肩膀各開了兩朵梅花的指揮官,對圓仔花這個兔唇女孩留下深刻印象,經常買些書刊和文具送給她。

後來,部隊移防到別縣市或外島,這個指揮官仍不忘寄來書刊和文具。

圓仔花小學成績一直非常突出,卻經不起周邊同學嘲諷她兔唇,任憑廟公怎麼說勸就是不肯去考中學。除了王公廟例行清潔工作,她很快成為小吃店主廚,店老板從此樂得輕鬆地交出鍋鏟爐灶,整天泡在村長雜貨店下棋,要不然就跑到王公廟找廟公天南地北的聊。

*6

圓仔花十七歲那年,那個指揮官突然穿著筆挺的西裝,帶了好多禮物,由鄉長陪同到廟公家裡。他告訴廟公,想把圓仔花帶到身邊照顧。

廟公原以為指揮官跟他一樣,想收圓仔花當養女。兜了圈子才明白,對方目的是要娶圓仔花當太太。這簡直像一場突如其來的西北雨,把心裡毫無防備的廟公兜頭淋得渾身濕透。

按鄉下習俗,女孩子長到十六、七歲確實得趕緊嫁人,讓娶她們的少年家能及時在入伍當兵前傳下後代。廟公和他老伴眼看圓仔花一天天長大,十七一過就十八,夫妻倆正愁著要找什麼樣機緣才能把破相的女兒嫁出門,沒想到如今真有人願意娶她,卻偏偏是個比女兒足足大了二十幾歲的男人。

廟婆則擔心,指揮官長得一表人才,年輕時肯定娶過太太,說不定唐山還留有兒子、女兒,足以當圓仔花的兄、姐。

但不管怎麼說,一個沒有嫁妝又缺嘴破相的姑娘,除非和流浪街頭的乞丐送做堆,否則一輩子恐怕不容易嫁人。

指揮官要娶圓仔花當太太,消息迅速傳遍整個村莊,難免引起村人議論。有人認為,什麼人不好嫁,何必嫁給一個年紀差那麼多的老男人。更有人義正詞嚴地為圓仔花抱不平,說那個指揮官不就是想拿幾個臭錢,買個老實的鄉下女孩使喚。

當然也有人平心靜氣地向廟公進言,要他退一步想。像鄉長就連跑了兩、三趟,他勸廟公:「女孩子最值錢在顏面,外觀一旦破相,條件便差多了,有人不嫌棄願意娶她,我們應該為她高興。何況對方已經當了不小的官,身強體健,算算不到四十歲,又單身一個人在台灣,圓仔花嫁過去不會有公、婆、姑、嫂釘啄欺侮。說實在,這種女婿沒什麼好嫌、好挑剔了。」

廟公、廟婆衡量再三難作抉擇,多次徵詢圓仔花意願,只見她每回都毫不遲疑地點頭,也就心軟了。

婚宴儀式全照著我們鄉下規矩,新婚洞房安排在宜蘭街一家大旅社,第三天帶新娘子回門後,再搭火車到他南部駐地安頓。

臨上車,廟公雙手緊緊握住指揮官雙手,似乎忘掉對方已經是自己的「半子」,竟然不停地向對方點頭示好,懇求善待圓仔花。

廟公想到女婿可能無法聽懂他說的閩南語,伸手把太太、圓仔花攬到一塊兒,然後一個字一個字地跟女婿說:

「你不嫌棄我女兒是我們的福氣,萬一哪天你不想要她了,千萬請你記得送回來還給我們,她一輩子都是我們的女兒,我們永遠不會嫌她醜。」

(Wei, Shi-Hang/Flickr CC BY-SA 2.0)
台灣宜蘭日落。(Wei, Shi-Hang/Flickr CC BY-SA 2.0)

*7

圓仔花出嫁好幾個月,甚至連過完除夕的大年初二,都沒看到這對新人回來過,實在令村人納悶。

據廟公說,軍隊不像我們老百姓機關學校,他們越是碰到過年過節,勤務越是緊張,還好女兒、女婿經常來信,也常寄些南部土產回來,算沒白疼了她。

可也有人認為,這應該是廟公愛面子的說詞。好事者故意跑去找鄉長聊天,想從這個大媒人身上打探事情原委。當時鄉長正忙於處理手邊公務,只說相關新聞最近報紙已經刊登了很多,要對方翻翻報紙自然明白。

「咦,我們村裡的圓仔花出嫁那麼久,連大年初二也不回娘家,為什麼要看報紙才能明白呢?這大媒人簡直當假的嘛?」

於是幾個人攏到村長雜貨店翻了一堆報紙,結果無論新舊,從頭一版第一個字開始,搜到最後一版最後一個字,包括洗衣粉、味素、強胃散、電風扇、電鍋廣告,翻遍了,根本找不到圓仔花三個字。

回過頭找鄉長,鄉長坐在沙發椅上哈哈大笑,反問眾人:「你們沒看到中、美聯合軍事大演習的新聞嗎?它已經連續登了兩、三個月哩!」「有呀,有呀!演習新聞是登了兩、三個月,這跟圓仔花回娘家有什麼關係?又不是拿竹篙鬥菜刀,拎秤錘燉火鍋?」「唉,大家都當過兵,用膝蓋想也知道,國軍要反攻大陸,便要多多與美國軍隊合作,學學人家的戰法。這次在南部舉辦大規模聯合軍事演習,廟公女婿正駐防當地,肯定要參與。大家清楚演習視同作戰,尤其這種大演習三軍統帥都會親自督陣,誰能請假休假?而且軍事行動一切講保密,如果你是那個必須參加演習的指揮官,你能公開說我因為帶領部隊參加演習,所以不能帶太太回娘家?」

有人辯駁說,指揮官參加演習,圓仔花又不是軍人。鄉長笑著請大家一起喝口茶水,繼續說道:「老尪(編註:指老齡丈夫)疼嫩某(編註:指年輕妻子),自古以來都是這樣,你們說,誰能放心讓個十幾歲從未出過遠門的鄉下女孩,單身從南部搭那麼遠的車,途中還得轉好幾趟大小不同的車輛回來呀!」

不愧是鄉長,幾句話就把眾人說得啞口無言,趕緊將面前剩下的茶水一口喝乾,摸摸鼻子,調頭走人。

*8

大概在圓仔花出嫁一年半之後,終於由指揮官陪著回到村子,懷裡還抱個胖嘟嘟的女娃兒。

村人伸長脖子圍觀,主要是想瞧瞧那嬰兒的嘴唇,會不會傳了圓仔花。當大家看到小女娃嘴唇完整無缺,個個興奮不已;等抬頭發現圓仔花的上唇竟然同樣變成完整無缺時,更讓大家驚呆一旁。

指揮官知道村人心底疑團待解,便用圓仔花教他的閩南話告訴大家:「多謝厝邊鄉親們關心,阮某(編註:我妻)看過醫生,已經完全好了。」

人群中一個小學生,突然高聲且重複地唸了一句──圓仔花真正媠(編註:漂亮),大蕊細蕊攏總媠。逗得大人小孩嘻笑一團。

暗地裡,大家對圓仔花的兔唇如何修補無不好奇。等一家子回南部後,村人想從廟公、廟婆那兒了解真相,廟公苦笑說:「我們當了人家十六、七年的父母,根本沒能力送她去治療,現在怎好意思去追問她怎麼動手術?花了多少錢?」

問題越是找不到答案,越是教人心生好奇。於是傳出了各種說法,任誰都弄不清真假。

有人說,人家台北、高雄那些大都市的外科醫生手術高明,一定是先把圓仔花嘴唇修薄,再利用切下來的肉片補到上唇缺口。

有人卻說,又不是剁肉醬搓丸子,實在不必冒險在那小小的嘴唇上切割,萬一失手豈不是把嘴唇挖出更大缺口?如果自己是醫生,嘿,直接割了圓仔花屁股肉或大腿肉來修補就可以了呀!

小吃店老闆則認為,大家全猜錯了,以「老尪疼嫩某」的道理看來,割來修補的肯定是指揮官的大腿肉。

儘管小吃店老闆這輩子裁切過許多肉類,村人對此說法仍然質疑,幾乎是異口同聲地問他:「你怎麼知道?」還有人加了一句:「你又不是幫指揮官端洗腳水的傳令兵!」「我就是知道!怎樣?」

老闆微微仰起腦袋,神氣地說:「有一回,指揮官跟鄉長在我店裡吃飯,不斷地稱讚圓仔花又乖又聰明,應該可以找外地大醫院幫她動手術。說到高興時,把自己褲管朝上捲,露出左小腿肚表示,任何時候需要割塊肉去補,就來割他的。他把腿肚往前擠,顯現一處不小傷疤,說那是解放軍砲彈削出來的,既然留個疤了,多割下一點也看不出什麼兩樣。」

經過小吃店老闆一說,大家不再猜來猜去,只是心底多少還是不願意去相信它的真實性,畢竟肉是補在圓仔花上唇,如果真是從一個軍人腿上挖下來的,萬一哪天從那兒長出一撮黑腳毛,豈不像男人長鬍子,那可怎麼辦?

但不管村人愛怎麼猜測,全村的父母對孩子們餐飲習慣養成做法上,已經悄悄做了修正。一旦孩子碗裡留下剩菜剩飯,便不再像從前所強調,會娶到兔唇的「某」或嫁給兔唇的「尪」,而改口說,將來婚嫁對象肯定是滿臉麻子。

村裡和鄰村的野地裡,已經很多年看不到圓仔花綻放的蹤影了,廟公撿來養大的棄嬰圓仔花早已長大嫁人,成為人妻人母。村人對於「圓仔花不知醜,大紅花醜不知」這樣聽來耳熟,卻又變得陌生的過往,便少有人繼續去探個究竟了。

更多的年輕人,甚至不知道鄉下曾經流行過這樣一句話。◇#(節錄完)

——節錄自《坐罐仔的人》/ 聯經出版公司

責任編輯: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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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11月28日宜蘭市公所將舉辦「在宜蘭舊城散步」活動,邀請在地作家吳敏顯一同分享宜蘭舊城的記憶。吳敏顯老師長期在宜蘭耕耘,著作多為鄉土小說,近年來,因對家的深刻情感,對宜蘭的在地文學著墨較深。
  • 11月10日下午,「山、農、漁─村落文學發展計畫」邀請宜蘭在地說故事好手吳敏顯,帶著挑土堆的老神仙和唱歌的小妖精,到了宜蘭國小,和二年級的學生分享他的蘭陽故事。
  • 宜蘭縣政府文化局所主辦的「山、農、漁─村落文學發展計劃」進入尾聲。11/2日早上邀請到了在地作家吳敏顯,到蘭陽女中,與學生分享他所知道的宜蘭和寫作經驗。
  • 時序來到八月,宜蘭縣政府文化局和聯合文學雜誌共同策劃的「散文書寫‧秘境夢境」系列講座也接近尾聲,期待以散文寫作為針,將日常生活捻成絲線,穿引出多彩的繡品。
  • (大紀元記者張東光編譯報導)關注全球重大新聞和專家意見的《World Affair》雜誌報導,《失去新中國》一書作者、前美國智庫研究員伊森•加特曼(Ethan Gutmann)在2012年7月出版的新書《國家器官》(State Organs: Transplant Abuse in China)中寫道,「當王立軍在2月6日晚上突破重圍來到成都美國領館時,他帶來了一系列重創他上司薄熙來的故事:薄與英商海伍德被謀殺有關、挪用重慶公共資金、勒索當地的犯罪黑幫。」「身為前重慶公安局長,王對薄知之甚詳……暗指薄與江派大員周永康密謀……奪權。」
  • 即使生了病,即使才剛經歷那椎心刺骨、痛苦不堪的化療,但小馨仍沒放棄學習。這也像是讓我吃了一顆定心丸,我在心裡告訴自己,也許,試著讓小馨重回學校,並不是太不理智、太衝動的決定。
  • 在那輛「公爵王」轎車的引導下,押送袁紅冰的白色中型客車載著十多名秘密警察,開出站台,然後,沿一條坎坷不平的道路,向西北方疾駛而去。路旁低矮、破舊的房屋頂部的黑灰色瓦片,布滿暗綠色的霉跡;黑洞般歪斜的門邊,一個個身材矮小而枯瘦、面色灰白或者枯黃的人,目光呆滯地望著從雲層間滲出來的慘白陽光;路兩邊污水溝中發出的腐爛老鼠屍體般的臭味兒,似乎將空氣都染成灰褐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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