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國光州事件

小說:少年來了(一)

作者:韓江(韓國)
韓國光州北區光州民俗博物館。(Steve46814/Wikimedia Common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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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鼓起勇氣迎向軍隊的少年,是在光州事件裡決定留下來的少年,也是母親在518那夜帶不走的少年;是那些代替我們赴義的少年,也是至今仍像影子般穿梭在你我身邊的少年。

第一章  雛鳥
……

一開始那些人並非躺在尚武館裡,而是躺在道廳民眾服務室前的走廊上。你眼神呆滯地看著一名穿著光州須皮亞女中夏季制服的姊姊,與另一名穿著便服、年齡相仿的姊姊,她們倆正在用溼毛巾將一張張沾有血跡的臉擦拭乾淨,把彎曲的手臂伸直、緊貼臀部兩側。

「你來這裡做什麼?」

穿著校服的姊姊抬起頭,拉下口罩問道。她那微凸的圓滾滾大眼,帶有幾分可愛,分成兩邊的麻花辮上岔出許多細毛。她的毛髮給汗水沾溼了,緊貼在額頭與太陽穴的位置。

「來找朋友。」

你放下了原本因受不了血腥味而捏住鼻孔的手,回答道。

「你們約在這裡見面?」

「不,他是那些人之一……」

「那你快去確認看看。」

你仔細觀察沿著走廊牆壁擺放的二十多具遺體,若要認屍一定得從臉部到身體全都仔細端詳一番,但因你內心充滿恐懼,實在難以長時間緊盯久看,於是便不自覺地頻頻眨眼。

「沒有嗎?」

穿著青綠色襯衫、袖子捲起的姊姊挺起腰問道。原以為她和穿著校服的姊姊是同儕,但看見拉下口罩的面孔以後,推估應該是二十歲出頭才對。她的肌膚泛黃、毫無血色,脖子也十分纖細,看上去感覺有些虛弱,唯有眼神給人精明幹練的印象,嗓音也格外清晰明亮。

「沒有。」

「全南大學醫院和紅十字醫院的太平間都去確認過了嗎?」

「嗯。」

「那他家人呢?怎麼是你在找他?」

「他家裡只有爸爸,但在大田工作。他之前是和他姊住在我們家。」

「市外電話今天是不是也不通?」

「不通,我撥過好幾次了。」

「那他姊呢?」

「他姊從星期天就沒回家了,所以我在找他們。聽附近居民說昨天軍人在這前面開槍時,看見我朋友中槍了。」

穿制服的姊姊低著頭插了句話:

「會不會只是受傷,正在住院治療中?」

你搖了搖頭回答:

「如果只是受傷,他一定會想辦法打電話給我。他應該知道我們會很擔心他。」

穿著青綠色襯衫的姊姊又說道:

「那接下來幾天你都來這裡看看,聽說之後遺體都會送到這裡,因為槍枝造成的傷亡人數太多,醫院太平間已經放不下了。」

穿制服的姊姊正在用溼毛巾把遭到砍傷、深紅色喉結外露的年輕男子遺體擦乾淨,並用手掌將那死不瞑目的雙眼闔上,再將毛巾放入盆內搓洗擰乾,血水從毛巾滲流而下,還濺了幾滴到水盆外面。穿青綠色襯衫的姊姊捧著水盆起身說道:

「你有空的話可以幫我們一天忙嗎?我們現在急缺人手,工作內容不難,只要把那些紗布剪一剪,幫那邊那些人蓋上就好。如果有人像你一樣要來找人,就幫他們掀開紗布供家屬確認。不過那些人的臉部受損程度滿嚴重的,可能要讓家屬看到衣服和身體才能徹底辨識。」

從那天起,你和她們成了一組。

恩淑姊果然如你所料,確實就讀須皮亞女子高中三年級,而穿著青綠色襯衫、捲起袖子的善珠姊,則是忠壯路上某間西服店的裁縫師,據說老闆夫妻帶著大學生兒子逃到了位在靈岩郡的親戚家避難,害她突然斷了生計。

她們聽聞街頭廣播說目前因血庫缺血導致死亡人數增加,於是各自前往全南大學附設醫院捐血,然後又聽聞市民自治團體說道廳缺人手,所以就趕來幫忙,也是在毫不知情的情況下接手這些整理遺體的工作。

以前在按照身高分配座位的教室裡,你總是坐在最前排。升上國中三年級的那年三月,你開始進入變聲期,嗓音變得低沉、身高也瞬間抽高許多,但你的長相到現在還是會讓人誤以為比實際年齡小。從作戰室出來的振秀哥第一次見到你時還驚訝地問道:

「你才國一吧?這裡工作很辛苦喔,還是回家吧。」

振秀哥有著深邃的雙眼皮和纖長濃密的睫毛,他原本就讀首爾大學,因為突然下達的停課令而南下。你回答他道:

「我已經國三了,還好,不覺得辛苦。」

這是事實。相較於兩名姊姊,你的工作一點都稱不上辛苦。

善珠姊和恩淑姊得先將塑膠袋鋪在木合板和壓克力板上,然後再將遺體搬移到板子上。她們用溼毛巾擦拭遺體的臉和脖子,再用扁梳梳整凌亂的頭髮,為了防止屍臭味飄散,還得用塑膠袋包裹遺體。

與此同時,你要在本子上記錄這些遺體的性別、目測年齡、衣著配件、鞋子款式等等,並為他們一一編號。你在粗糙的便條紙上寫上相同編號,用別針別在遺體胸前,蓋上白色紗布後,和兩個姊姊一起合力推向牆壁。道廳裡看起來最奔波勞碌的振秀哥,每天踩著焦急的步伐前來找你好幾次,主要是為了將你記錄的遺體外觀特徵謄寫在壁報上,並張貼在道廳的正門口前。

當家屬看見壁報上的死者特徵描述,或聽聞轉述前來找你時,你會掀開白色紗布供他們確認,如果死者確定是他們的親人,你就會特地退後幾步、保持一段距離,靜待家屬悲痛哀號完畢。他們會把棉花塞進死者的鼻孔與耳孔,並為死者換上一套乾淨的衣服。接著,簡單完成入殮與入棺儀式的死者就會送往尚武館,這部分你也要記錄在本子裡,以上都是屬於你的工作範疇。

然而,這段過程中最令你不解的,是入棺之後舉行的簡略追悼會上,家屬要唱國歌這件事。而且在棺材上鋪蓋國旗、用繩子層層綑綁,也是件怪異的事情。究竟為何要為遭到國軍殺害的老百姓唱國歌?為何要用國旗來覆蓋棺材?彷彿害死這些人的主謀並非國家一樣。

當你小心翼翼開口詢問時,恩淑姊瞪大了眼睛回答道:

「是那些軍人為了掌權所以引發叛變啊!你不是也看見了嗎?大白天的毆打老百姓,後來發現無法掌控局面才改成開槍,是上頭指使他們這麼做的,怎麼能把那些人當成是國家呢?」

你得到了一個牛頭不對馬嘴的答覆,腦中一片混亂。那天下午剛好有多具遺體已確認完身分,走廊上到處都在舉行入棺儀式,啜泣聲夾雜著輪唱國歌的聲音,樂曲小節與小節重疊時形成了不協調的和音,你用心聆聽,彷彿只要這樣靜靜聽著,就能悟出何謂「國家」一樣。◇(待續)

少年來了》簡介

出身光州的韓江,以父親的學生東浩為主角,蒐集資料、訪問生還者寫下的小說。

用小說家的眼光詮釋光州事件,探討當事者心理動機。透過不同的角色發聲,呈現出事件的殘忍、倖存者的無力與愧疚,人類內心的黑暗與暴力,以及良心、勇氣與希望。

——節錄自《少年來了》/漫遊者文化出版社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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