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破柙記 (85)

作者:柳岸

老虎。(雅惠翻攝/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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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兕出於柙,龜玉毀於櫝中。是誰之過歟? ……」《論語.季氏》

 四十七      真假「馬、列」

魏仲民接到市委辦公室打來的電話通知,說星期四將有「負責同志」約其面談,屆時將會派車來接。但卻沒透露接見者是誰。

他打腹稿,查資料,摘引馬、恩、列、斯、毛著作的原句原話,直到寫提綱,準備了兩天。

他想,這是難得的機會。將與本市黨的領導人進行面對面的討論,就各項黨的基本政策、理論問題闡述自己的觀點,或許是個機會,使黨有可能接受自己的某些意見。

星期四到來,一輛黑色「桑塔納」停在市委「幹休院」大門口。魏仲民服裝整齊的跨進汽車。

他一身典型六十年代打扮,藍呢幹部服、幹部帽,從袖口露出的襯衫雪白、板整,嚴謹地扣著一絲不茍。

使他覺得奇怪的是汽車並沒有開進市委大院,卻在幾度轉彎之後進入一座別墅型花園,劉家花園。

一位女祕書恭而敬之把他請進一間會客室。倒也不大,共分兩間。西間是辦公室設置,東面南牆前是圍著玻璃茶几的一大二小一組沙發。牆角有盆花,東牆貼壁是一張本市大地圖,北牆一幅大型招貼畫是:《鄧小平同志在深圳》。

南面的一排長窗不但關起,而且厚呢窗帘緊閉,室內僅靠日光燈照明。

魏仲民剛在長沙發中坐定。西門一開,從辦公室走出一個人,身著警服,金絲眼鏡。

魏仲民定睛看去:戈進軍!

此時的戈進軍與四年前來魏家尋覓愛情時的毛頭小伙顯然不可同日而語了。他微胖,眼角也隱現皺紋,儘管只不過三十出頭,卻已顯出中年人特徵。

他先招呼一聲:「魏伯伯!」然後握手、取暖瓶、倒水、泡茶。

這「伯伯」二字還是當年與魏雲英戀愛時的慣稱,並不表示魏仲民與戈承志有過共事關係。如今戈進軍沿用這一稱呼無非是在「組織關係」之外的一種親切表示而已。

「今天……」戈進軍彷彿有些不好意思,既謙虛又靦腆:「…本來是市委王副書記約您見面的,可是省委李書記突然來視察本市『清(理)污(染)工程』,他陪著視察去了。臨時囑咐我來替他,向您傳達幾點意見。……同時,也聽聽您的意見!再向他匯報。……」戈進軍的態度似是很為難,有些卻之不恭、受之有愧的味道。

「唔……」魏仲民晃動著頭,端著茶杯琢磨戈進軍的話意。陡然,憤懣之情油然而生:自己是退休的前任市委宣傳部長,是國家「司局級」幹部。當下竟派一名副處級幹部來傳達意見,這是公然對自己的輕視。更何況,這位新貴與自己的女兒有過一段情的關係。這樣安排是什麼意思,要達成什麼結果?是誠心捉弄,還是上任不久的戈承志書記要搞父子專權,以這種方式逼老幹部向「新主」表態、效忠?

但是戈進軍既然已做了開場白卻就由不得他不聽下去:

「……最近……」戈進軍忽然面色一收,親切之情代之以臉若冰霜:「市委開會討論了退休老幹部問題。」他打開筆記本,彷彿是在唸會議記錄:「市委認為:自幹部離休制度實行以來,本市絕大多數退休幹部都能正確認識,自覺服從。不少同志還表示……」

魏仲民仍端著茶杯,不喝也不放下。他在品味:這篇講話稿是出自誰的手筆?努力求得文字簡練卻捨不得一連串的「輝煌」之詞!這是做祕書的通病。當年他身位此任,為某些領導人撰稿時也是此類「八股」。

「可是!」戈進軍調整了一下眼鏡,口氣一轉:「確也存在著置身老幹部行列的個別人,在退休後的一系列言論、行動中表現了脫離黨的原則,背離黨的方針、政策的傾向。他們對黨十一屆三中全會以來的一系列改革開放政策不理解,不贊同,甚至對黨的事業產生消極、悲觀、失望、抵觸的情緒。

……對『六四』反革命暴亂的態度,典型的反映了部分黨員的思想混亂。有人從右的方面否定黨的領導,極力宣揚慫恿資產階級自由化;也有人從『左』的方面反對黨的『改革開放』政策,認為黨是在與資本主義合流。……」

魏仲民不動聲色,仔細傾聽著其矛頭所向。

戈進軍透過眼鏡斜眼看看對手,判斷這番前言的作用力:

「……不幸的是我們市委前任常委,宣傳部長魏仲民同志就是其中之一!……」

魏仲民的頭皮猛地緊繃。參加革命四十餘年,遭黨內點名批判這是第一次。以往這種批判語氣總是由他向別人發出的。他的頭頻繁抖動,手中的茶杯終於放在茶几上。

「……使市委不能理解的是,魏仲民同志多次上書中央及省委負責同志,從理論上闡述對『改革開放』政策的不滿。認為黨導致了『資本主義復辟』。可是,在行動中卻放縱自己的女兒參預暴亂,妄圖顛覆無產階級專政;對自己妻子猖狂的反黨、違法活動視而不見;最近竟然發展到支持自己的女兒抗拒、抵制公安監管,攪亂社會治安。……」

魏仲民口唇發紫,他的手指著戈進軍搖盪不停。

戈進軍臉上一股查覺不到的微笑,看來事情正在按預定的情況發展:

「…… 市委極為重視魏仲民同志的情況,做了專門討論,提出以上的看法。但,為了慎重,也為了對魏仲民同志負責,市委也希望聽到魏仲民同志自己的意見。……」

「好,我說!……」戈進軍話音還沒落魏仲民就「咚」地一聲站起來。但忽然在嘴唇抿動幾下之後沒有馬上說下去。

戈進軍輕鬆地放下筆記本,恢復了先前的笑容。他似並不急於傾聽對方的說辯,只力圖表白自己:「我的任務完成了!下面聽您的。」說著又提起暖瓶先為對方續水再續自己的:

「魏伯伯不要激動!黨的會議嘛,……總是嚴肅有餘而體諒不足。……」彷彿他對自己傳答的內容還保留有一定的距離,只不過身不由己而已。

「……我……」魏仲民竭力鎮定,想把自己拉回到已準備好的談話稿中。但因為太過激動,方寸免不了有些紊亂:「我要求你做認真的記錄。……不!不止是筆記,你要錄音!……」他固執地說:

「……馬克思、恩格斯在《共產黨宣言》裡有一句最精闢的話。……」

「『全世界無產者聯合起來!』……」戈進軍脫口而出,含著難以掩飾地諷刺。是的,這句話流傳了一個多世紀,在中國已經像小孩子背誦「天安門上太陽升」一樣俗不可耐了!

面對經典,魏仲民嚴肅得很。他看了戈進軍一眼,未理會這種嘲弄:

「知道螃蟹的人未必懂得它的吃法!……」他反諷:「馬克思在這本著作裡最精闢的一句應該是:共產主義必將代替資本主義!」他豪壯地說:「而不是相反。請你記住,不是相反!用資本主義來代替共產主義。」

戈進軍微笑的臉鬆弛下來,彷彿是有人提醒一般趕緊記錄。「列寧在一九二四年解釋蘇聯『新經濟政策』時告誡全黨:我們借鑒資本主義的最後目的,是消滅資本主義。⎯⎯原話可能有字句的差別請不要計較末節⎯⎯周恩來同志在一九七二年中美建交問題上也說過:我們與資本主義國家的交往最終目的,是消滅這一制度。……即使鄧小平同志也說過:我們學習資本主義,是學它的技術、管理而不是它的剝削!……」

戈進軍一字一句記錄,錄音機「沙沙」作響。

「剝削!……明白嗎?」魏仲民憤怒地說:「這是資本主義的本質,也是人類社會不平等的根源。是馬列主義最根本的出發點,也是鑑別真假馬列主義的根本標誌,放棄了它就是放棄了我們共產主義的根本目標……」一連三個「根本」使魏仲民的聲調也達於高峰,他不得不停下來喘口氣、喝口水:

「……反觀我們現在的政策,有這種清醒頭腦嗎?剝削的本質被一句廣被宣揚的話⎯⎯『允許一部份人先富起來』所掩蓋了。……

從邏輯角度上說,這句話本身就有漏洞。誰先富?誰來『允許』?這位別人要發財還需經他『允許』的人是誰?上帝、救世主、紅太陽?……你允許誰先富?用什麼手段去富?是世襲貴族嗎,是權錢交易嗎,是賄賂公行不擇手段嗎?一句話,是用剝削嗎?……」

魏仲民在黨內一貫印象是「老夫子」,教條、保守。但戈進軍卻沒想到是如此迂腐、固執,甚至有以身殉道的味道。更沒料到會有如此一番大道理做為理論根據。他不想聽,也聽不下去。很想就此閤起筆記本,關掉錄音機,端茶送客。可是不行!自己此時身分是「代表」市委首長,傾聽魏的自辯。按黨章:黨員有權在討論自己問題時充分表述自己的意見。應該讓人家把話說完。而且……更重要的是在這場激烈辯論的背後,他的真實計劃還沒開始呢!……

「您的這些觀點我會原封不動地向市委匯報!」戈進軍含蓄地表示自己的不耐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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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魏春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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