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72)

作者:宋唯唯

熱咖啡(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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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空了的前廳,也看出眉目來了,面街臨河的主牆,鑲嵌了大幅的透明玻璃,牆壁都是粉刷一新的,油漆是暖的顏色,空闊的大廳鋪上了檀木地板,四壁安置下了木質書架,書架前陳設著落地檯燈,照著舒適的小沙發。音箱裝在天花板掛角上,有一台唱片機,已經淙淙地,流淌出樂音,在空闊的空間裡,很有轟響的回音效果。樓上,房頂和閣樓修繕加固,拆下來的青磚,加固了承重的主牆。頹老的窗框和搖搖晃晃的樓梯,咯吱作響的地板,統統拆除,換作新的彩光大玻璃窗和木地板。樓上呢,除了必要的兩個臥室木門,其餘的全是垂掛的珠簾,推拉的紙門隔斷,將空間變得考究又輕盈。

看明白了,樓上是民宿,樓下是喝茶的書吧、咖啡館。在旅遊區這樣的地方,是新風景,卻也是尋常見。那些賣原鄉特產的小食店,咖啡店、茶樓、旅館,雨後春筍一般,茂盛地開在街頭巷尾。說起來,許多的旅遊勝地都看得見這樣的女子,半隱居式的,開一間小店,自己經營,門路亦多是女兒家的心思,手工藝布衣店、銀器店、玉飾店、精品旅舍……自成風景。也因為這樣的女子,在古城裡多了起來,使得朱錦隱匿其中,不顯山不露水。

如今,小城的黛青顏色,不再是她曾經體會過的土埋住了石頭壓頂的那種壓抑,而是老時光,是造夢的背景,遠成了藝術。裡頭生活的外鄉人、慕名來旅遊的年輕人,都一廂情願地,行走在藝術裡。這些心懷綺夢的遠遊客,願意坐在水榭樓頭,看看水邊的浣衣人,風吹起樓頭的青布酒旗,他們守一爐溫暖的火鍋,吃紅燒肉煨筍、石鍋酸湯魚,喝些此地釀的米酒,醺然地,做一場農業社會裡的豐足詩意的夢。而在小城裡生活的那些孩子們,畫畫的、做音樂的、寫字的、開店的,就更加文藝了,烤一碟子蛋糕、釣一條魚、畫一幅畫,都要跑上街,呼朋喚友地,告知左鄰右舍。也是樂陶陶地,將這小城的時光,住成了不知有漢、無論魏晉的樣子,又有那些終年在東方遊蕩的西方面孔的年輕人,玩音樂的、研究當代中國的,老外嘴甜,很能和這些年輕人打成一片,他們個個都興高采烈,一張西人臉孔,在東方真是在哪都備受殷勤待遇的。 他們知道這一點。

朱錦不參與那些熱鬧,心裡卻高興,如今的小城,是異鄉人的天下了。 外人初來乍到,看見的是桃花源,時光兀自推遠了一千年一萬年。竹林邊是白湖的水,浩浩湯湯,姿態寧靜,還有楊柳岸、青瓦老屋。安靜的老人,孩子的笑臉,漁舟唱晚。然而,唯有朱錦是清楚這老鎮的底細的, 這小城的生活,恩怨都是一代一代往下積的,壓抑得誰都不敢張揚,然而,糾葛一樁都不曾少,妒忌、誣陷、中傷、落井下石、仇殺、通姦、虐待、傷天害理,普天下有的罪與孽,這裡一樣都不曾少,天黑下來就是一徑地黑,窗子裡映的燈火,那昏黃的燈照著老舊的板壁,裡頭棲居的都是乏趣的人生,那寂寞沉甸甸的,年紀大了,倒是會習慣些。然而,年輕時候,寂寞是叫人投告無門、叫人走投無路的。孩子們大一點,都跑出去,再回來,就老了,安生了。一代一代,都是這麼過的。如今,至少空氣是流通的,這座小城,成了一座意念中的原鄉,沒有了地域的界線。這小城的青瓦白牆的凝重,真的褪到了從前的朝代,那朝代誰都沒見過,然而,古書裡有,是人要的杏花春雨,煙波釣船。

她在染布坊裡訂製了幾匹純色土布,拿回家裁剪,母親現在做不了那種細密講究的手工,縫製手工還是信手拈來的。桌布、椅墊、方巾。看見那些植物顏料染出的靛藍土布,眼睛裡一亮,那是知己之間的喜色。她搬個縫紉機坐在前廳裡,埋頭忙活。針腳噠噠地走在布面上,看起來有一種安穩。

羅衣帶來的那些書,被她鄭重地放在樟木箱子裡。每天有一點點空,她便取出一本來讀,母親呢,也就在她身邊,聽她一個字一個字讀給她聽,她的面目素靜、安穩,聽多久都願意聽。夜裡門戶緊閉的時候,她就在床頭打坐、站樁,一樣一樣做來。母親呢,也看著,朱錦就逐一地教她盤腿,教她舉胳膊,她很聽話,逐漸地就突破了醫生鑑定過的植物人定論,能簡單地比劃動作、表達意思了。有一天,縫那些檯布時,她就拿滑粉在布上寫道,家裡缺錢嗎?

「不缺錢。媽媽你不用擔心錢。我在深圳上班那三年,每個月工資都沒花。後來和我要好的那個女孩羅衣,她鬧離婚嘛,就來我家住。她什麼都沒帶,我就把工資卡給她,她每天去商場買買買,她把錢都轉到自己網銀帳戶了,假裝是她自己有一筆錢。哈哈這回來,她都還給我了。我們有錢,別怕哈。」

媽媽也很滿意這個故事,在從前的女兒完全不可理喻的人生裡,至少,有一部分是通情達理、條理通順的。@*#(待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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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羅衣走了,去了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隔海隔洲陸的地方。她彷彿一艘大船啟航,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這裡樣樣都是熟到心裡的,然而,卻又是最陌生不過的,陌生得只覺得自己的命運像蒲公英的種子,順著哪一陣風,就落到這裡。
  • 我只是為了確認,在一個沒有你的地方,我還是能愉快購物的。要是按照這個世界的尋常規律,你和我這樣的女性,我們經歷了一重重的欺騙、背叛和拋棄,不止是婚姻,情愛的不可信,連我們小時候學的,人是猴子進化的——都是謊言。我們已經被生活輾壓得骨頭渣都不剩了,早就不可能活了,該心碎而死了。最多在電影和戲劇裡,我們這樣的人還能老臉老皮地活下去,隨波逐流,或者心如死灰地敲著木魚數著念珠,不占份量地度過我們的餘生,等著那些傷害我們的人,餘生會回頭看我們一眼,說一句對不起,然後我們就含恨而終了。
  • 說是他現在進了一個團中央的機關,哎呀我也就是聽一聽吧,沒什麼感受,本質上我們是兩種人,或者我們對自己的人生作出了不同的選擇,分開也是必然的。他自己也說,和我離婚,就感覺自己生命裡有一頁徹底翻過去了,有一部分自己,永遠死去了,再也不是從前那個人了。我心裡真的一平如鏡,過去的那種多情依戀、被他拋棄時的痛不欲生,都灰飛煙滅,一點感覺都沒有了,看他也就是路人甲了,他那個人是怎麼回事,也一目了然。
  • 聽完這句話,朱錦心裡有一塊懸著的牽掛,穩穩地落了下來,她一直牽腸掛肚地擔心羅衣的安全,怕她會遭遇迫害,聽到她要遠走高飛的消息,頓時身心一松,腔子裡長鬆了一口氣,同時,眼淚也落下來了。見她哭,羅衣忍了好久的眼淚,一瞬間奪眶而出,淚流滿面。
  • 落了好幾天的雨,草木懨伏,落葉遍地。待天晴朗起來,滿城桂花飄香。她每天奔走於家和醫院之間,為母親送湯送粥,床前伺候,母親已經過了最危險的階段了,目前沒有性命之虞了,取下了呼吸器、各種插管。雖然還不能言語,然而,神智漸漸在恢復,那雙憂戚的眼睛裡,看著她時慈愛而滿足的眼神,她小時候每天都浸潤在這樣的目光注視裡,現在,又回來了。朱錦坐在她的床前,將保溫盒裡的粥湯,一勺一勺地,慢慢餵給她喝。
  • 「朱錦,我勸你要有自知之明,你的信仰是國家禁止的、法律不允許的,你現在已經犯法了。現在我是代表司法機構監管你,你不能逃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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