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75)

作者:宋唯唯

師生二人圍著一隻小茶爐,說不完的話。(fotolil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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遊人如織,終年絡繹不絕。春天來這裡踏青,來看原野上的油菜花,薔薇花開過一迭,梔子花又開了,香呀,妖嬈的纏人的香。 夏天來賞荷,秋天來賞蘆葦蕩、聞桂花,冬天來賞雪、看臘梅花、吃羊肉煲,紛紛的紅男綠女們,忠實地落腳在朱錦的店裡,吃一杯咖啡,泡一壺茶,或者在民宿待上兩宿。這樣忠實的茶客,此一群,彼一群,且多著呢,朱錦一律不曉得紅男綠女們的名字,然而,看面容,流年似水裡,也有了幾分熟識。

然而,紛沓而至的陌生人裡,也有她的一二舊相識。譬如,從前她在戲校的老師——把她招進戲校,又精心培養過她的那位老師。她也來過朱錦的店裡。是由老伴陪著,出來玩一玩的。老師老了,朱錦和她這麼些年也沒聯繫過,然而,彼此會面時,第一眼就都認出了對方。不約而同地,眼睛裡都起了一層淚光。

她伸出胳膊抱住了老師,老師握住她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一番,在她眼裡,還是從前那個少女,沒什麼走樣的,嘴裡一疊聲地道,「唉,好好好,人平安就好。只是,可惜了這麽一個人。」

朱錦明白老師的嘆息是什麼,陪笑道,「老師總是抬舉我,高看我一眼。我這一路,都是讓老師失望的。」

老師嘆口氣,「這世上懷才不遇,明珠暗投,從古到今是常事。只是,看著你,老師就覺得可惜了。」

朱錦雖是自持平靜,聞言一陣心酸,幾乎要落淚的。「也沒什麼可惜的,老師不要為我可惜。有人風雪趕考場,有人千里還故鄉,志向不同。」

老師由衷地嘆道,「雖然你如今看著還沒得志,沒成人中龍鳳,然而,當初我把你招去學戲,就是一眼相中你有鋼骨,有從前的王侯將相的那股氣韻。如今看起來,還沒銼磨去。」

那天老師夫婦留宿在店裡,傍晚,夫婦倆去街頭吃了聞名的石鍋魚回來,朱錦已經收拾好店鋪,灑掃清淨,備下了茶點,桌頭的小瓶裡,還特意插了一支桂花清供,師生二人圍著一隻小茶爐,說不完的話。老師告訴朱錦,當初戲校的那些女孩子的下落,有的她已經記不起臉孔和人名了,有的則是忘不了名字的,當初校園凌霸案的主犯。然而,一個個念叨下來,都是芸芸眾生裡的故事,大多都嫁人了,有的拖著孩子,日子不好過,一身病;有的嫁得不錯,家裡不缺錢,天天忙著抓姦鬥小三,也是氣出了一身病,還有一兩個,一直在這一行裡,一直在演戲,後來都去演連續劇了,反而失去了音訊,看人只能在電視上,偶爾看見,都是小角色,沒成明星,但一直很敬業地在演。朱錦聽著,只覺得一片茫然。她想著,十年八年過去,那些人和事,都泯然眾人矣,這人生,就已經紛紛看得到結尾了嗎?

老師因為不甘和遺憾,又數落道,「我從看見你的第一眼,就看出你天生是個名角兒,身段、氣韻、聲容,一樣都不差,老天打造你這麽個人兒,可是格外用心了的。我也不明白,怎麼就沒派上用場?人家資質不如你的人,如今都還在戲台上。你在這兒,開這麼個店,就跟那隱居似的。」

朱錦笑道,「老師也是這麽勢利眼的人嗎?我可是一直知道老師是不俗的。那條路我當年也許是能走得通的,只是我年紀輕、不懂事,又命裡福薄,載不了那麼多吧。」

老師搖搖頭頭,嘆口氣,「你這孩子,反正,人這輩子,來世上肯定是要受夠磨難苦楚的,我從一開始看你呀,就曉得你是受夠磨難的,九九八十一難,少一難都不行。也不知道,你這如今都走到哪兒了。」

「快了,快到天竺國了。」朱錦拆了一塊雲片糕,放在老師的碟子裡,故作口吻平淡地說,「我現在信佛,我在修煉了,這輩子要是歷經磨難能取到真經,也就沒啥遺憾了。」

老師聽明白她的信仰,毫不詫異,也有一番見解——「喔,我知道這大法,我們那條街上以前有個青年,是個街霸,聚了一幫不學好的孩子,天天惹是生非,打群架,開店的都給他交保護費。後來不知道為啥,居然修上法輪功了。哎呀一下子變得可好了,還把保護費都退給了,沒錢退了還去幫人家幹活。把大夥兒都吃驚壞了。」

朱錦聽得笑起來,「那麼,那這個人也是我的同門了,我要去結識一下。」

老師搖搖頭,「你見不著的。抓進去了,判了好些年,他媽死,都沒放出來磕個頭。我呀,看著這世道也就是一場戲,你說他那時候天天在街上使壞,沒人找他麻煩,誰都繞著走。後來做好人了,好了,有罪了,抓起來了。」

朱錦看著老師這見慣不驚的平淡,真是漁樵閒話的那一種韻致。是戲文裡的老蒼頭老漁婆,見慣了人間世事,改朝換代,末了,只在那灶頭舟頭,蒼蒼的一嗓子喊起來,卻是替這滄海桑田做總結的。她就動情道,「老師這麽明事理,這麽懂得保全自己的真心。我相信,您是看得到戲的收尾的。」

老師聽了這番恭維,得意地揚眉一笑,「我也是這麽想的。我是能看見結尾的。我們的老戲裡的結尾,都是黑白分明、善惡有報的。」

老師既然出現了,和多少年前一樣,她一來,後台的鑼鼓鏗鏘絲竹管弦,全都次第響起,繼而,大幕就又拉開了。遠遠近近的好幾家劇團,都找上門來,說是要請朱錦登台。朱錦還特地去了遠遠近近的幾個大城市的劇團裡,都去唱了一段,也當是面試。面試她的人,當時都是對這樣的業務能力讚不絕口,當下就恨不得留下她去演下一場,不肯放她回家去的。然而,等她從熱絡裡告辭,回家之後,滿懷期待地等下文,後頭卻沒有了下文。末了,母親從那個男孩那裡,都能得到答案,跟老師去劇團打聽到的,都是一樣的回答——調查過了,她是有信仰的人,修煉法輪功的,在深圳還牽涉了一樁大案,這樣的人,不能用,再合適也是不合適。@*#(待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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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她的人生和他沒關係了,早就沒任何關係,或者說,從來就沒有過關係。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常常合理地推理,朱錦在這個四處都是牆的地方,會怎樣走投無路的困頓,她媽媽和她又是如何彼此怨恨,怪罪牽連,到後來彼此仇恨,骨肉相殘。也許到那一天,她會低頭來求他——當然了,求他也沒用,他再也不是從前了,他對她嫌棄得要死,躲都躲不及。
  • 晾曬過裝修後的氣味,房間通好了風,便擇了一個日子,店開張了。樓上只有兩間客房,雕花大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被褥,條案上擺著清供的插瓶花葉。衛生間則是微塵不染的潔白,周到的熱水浴,雪白的浴巾,潔淨的朱漆地板,掛著防蛀祛濕香包的木頭衣櫃。
  • 敲空了的前廳,也看出眉目來了,面街臨河的主牆,鑲嵌了大幅的透明玻璃,牆壁都是粉刷一新的,油漆是暖的顏色,空闊的大廳鋪上了檀木地板,四壁安置下了木質書架,書架前陳設著落地檯燈,照著舒適的小沙發。音箱裝在天花板掛角上,有一台唱片機,已經淙淙地,流淌出樂音,在空闊的空間裡,很有轟響的回音效果。
  • 羅衣走了,去了一個她從來沒有去過的、隔海隔洲陸的地方。她彷彿一艘大船啟航,把她一個人留在了這裡。 這裡樣樣都是熟到心裡的,然而,卻又是最陌生不過的,陌生得只覺得自己的命運像蒲公英的種子,順著哪一陣風,就落到這裡。
  • 我只是為了確認,在一個沒有你的地方,我還是能愉快購物的。要是按照這個世界的尋常規律,你和我這樣的女性,我們經歷了一重重的欺騙、背叛和拋棄,不止是婚姻,情愛的不可信,連我們小時候學的,人是猴子進化的——都是謊言。我們已經被生活輾壓得骨頭渣都不剩了,早就不可能活了,該心碎而死了。最多在電影和戲劇裡,我們這樣的人還能老臉老皮地活下去,隨波逐流,或者心如死灰地敲著木魚數著念珠,不占份量地度過我們的餘生,等著那些傷害我們的人,餘生會回頭看我們一眼,說一句對不起,然後我們就含恨而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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