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蜜蜂與遠雷(1)

作者:恩田陸(日本)

莫札特姊姊南妮兒(Nannerl)的手札內發現的4分鐘協奏曲與1分鐘前奏曲的琴譜。(AFP)

    人氣: 152
【字號】    
   標籤: tags: , , ,

不知從哪兒傳來蜜蜂的振翅聲……
那是祝福世界的聲音,也是拚命蒐集生命光輝的聲音。
每三年舉行一次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
已然成為年輕音樂家踏進專業領域的叩門磚……
經過重重關卡,最後受得到音樂之神眷顧的會是誰?

前奏曲

站在大十字路口的少年之所以猛然回頭,並非因為汽車喇叭聲。

這裡是市中心。

也是數一數二的觀光勝地,匯集了各國豐富色彩的歐洲心臟地帶。

往來的行人同樣來自各國,無論外貌還是身形都各有不同,所有人看起來就像馬賽克拼貼成的圖案。還有來自世界各地、熙來攘往的團體觀光客,各種語言猶如漣漪般響起又退去。

怔怔站在人潮中的少年看起來約莫十四、五歲,一臉稚氣,雖是標準身材,卻讓人覺得他將來還會長得更高,具有「長高潛力」。

他戴著寬邊帽、穿著棉褲配卡其色T恤、外罩米色薄外套,肩揹著大帆布包。乍看之下是隨處可見的青少年裝扮,但仔細一瞧,他渾身散發著不可思議的灑脫氣質。

雖然藏在帽子下的是一張端正的亞洲面孔,但圓睜的眼瞳與白皙肌膚卻看不出來自哪個國家。

少年望著天空。

周遭喧譁彷彿完全進不了他耳裡,少年的清澄雙眼凝視著某一點。

就連經過他身旁的金髮小男孩也跟著好奇地望向天空,卻被母親硬拉著過了馬路,但小男孩依舊盯著頭戴咖啡色大帽子的少年,直到看不見為止。

呆站在馬路中央的少年猛然回神,發現燈號變了,趕緊跑過馬路。

他確實聽見了。

少年重新揹好肩上的包包,反芻著在十字路口聽到的聲音。

那是蜜蜂的振翅聲。

是從小就聽慣、絕對不會弄錯的聲音。

難道是從市政廳那邊飛來的嗎?

少年四處張望,瞥見街角的時鐘,這才驚覺自己遲到了。

一定要遵守約定才行。

少年壓了壓頭上的帽子,身姿輕盈地快步疾走。

***

還以為自己應該能抵抗睡魔侵襲,沒想到還是忍不住夢周公,嵯峨三枝子有些慌張。

一時搞不清楚自己身在何處的她東張西望,瞧見有位少女坐在平臺鋼琴前,才想起這裡是巴黎。

當然,以前也有過這種經驗,三枝子曉得這時不該驚慌地張望四周、挺直背脊,畢竟這麼做只會暴露自己打瞌睡的窘態。最好的方法是輕輕用手按著太陽穴,裝做自己聽得入神,再假裝因維持同一個姿勢太久,慢慢地坐直身子。

其實不只三枝子,身旁兩位教授也出現類似情形;反正這種事不用特別注意也知道。

一旁的亞蘭·西蒙是個不折不扣的老菸槍,只要無趣的演奏持續進行,便能感受到暫時無法碰尼古丁的他焦躁不已,手指還會不時發顫。

坐在西蒙旁邊的塞爾格·思美洛則是神情痛苦,他那巨大的身軀塞在小小的座位上,想必什麼也沒聽進去吧;巴不得這一切趕快結束,打算去暢飲與自己同名的酒。

其實三枝子也一樣。除了音樂,她也酷愛菸、酒,所以現在只想趕快結束這件苦差事,三人找個地方,將這次初選當做下酒菜,慢條斯理地吞下肚。

這是在世界五大城市舉行的初選。

莫斯科、巴黎、米蘭、紐約,以及日本的芳江,除了芳江,各城市都是租借當地著名音樂學校的音樂廳舉行。

「為什麼巴黎是由那三個人負責評審?」

三枝子當然曉得別人在背後閒言閒語,但不可否認,他們的確是秤不離砣的組合。無論是在業界還是評審圈,三個人都是出了名的「異類」,除了同是毒舌派,交情也好到連工作以外的時間都會相約暢飲。

另一方面,他們對自己的耳力相當自負。或許三人的言行有點令人難以恭維,但他們對具獨創性的演奏方式與音樂的包容力之大,也是出了名的,相信自己絕對能發掘在書面審查中沒被選出的曠世奇才。

然而,就連他們也稍稍出現注意力無法集中的情形。

因為這場從中午過後就開始進行的初選實在很無聊。剛開始還有兩、三個「感覺還不錯」的孩子,但之後就沒再出現令人期待的演奏。

雖然對這些渾身緊繃、努力表現自己的孩子們感到很抱歉,但三枝子他們渴求的是「明日之星」,並非「善於彈琴的年輕人」。

一共有二十五位參賽者,看出場號碼,總算來到第十五位。一想到還有十個人,三枝子不由得走神,難免覺得這種時候對評審來說,簡直就像一場漫長的拷問。

依序聽著巴赫、莫札特、蕭邦、巴赫、莫札特、貝多芬的曲子,她又忍不住恍神。

其實起奏的瞬間,便曉得這孩子是否琴藝精湛、才華閃耀,所以有些評審會自豪地說,自己具有瞬間辨識英才的能耐。的確有些孩子才能過人,但也有些雖然沒那麼耀眼,不過只要稍微聽一下,便知道實力不差。評審時打瞌睡固然是既失禮又殘酷的事,可是如果連肯耐著性子聽的評審都豎白旗的話,要想成為萬人迷的專業鋼琴家,無疑是天方夜譚。

果然,始終沒有出現奇蹟。

三枝子確信坐在她身旁的那兩位八成也在想同一件事。

每三年舉行一次的芳江國際鋼琴大賽,今年邁入第六屆。雖然有很多國際級鋼琴大賽,但芳江近年來的評價越來越高,這是因為不斷有贏得這場鋼琴大賽的優勝者,後來又在著名大賽中奪冠,現在已被視為明日之星輩出的矚目賽事。

尤其是上一屆的優勝者,當初連書面資料審查都沒過。或許是為了避免遺珠之憾,所以主辦單位為沒通過書面審查的落選者進行特別初選,上一屆的優勝者就是參加特別初選後,通過第一次預賽,接著一路過關斬將,再通過第二次、第三次預賽,堂堂進入決賽,最終奪冠。翌年,又更上一層樓,贏得世界首屈一指的S鋼琴大賽,一躍成為樂壇新秀。

可想而知,這次初選同樣眾所矚目,感覺得出參賽者深受上一屆賽事的影響,多少抱著自己或許也能麻雀變鳳凰的幻想,顯得很緊張。

問題是,上一屆優勝者好歹也是出身知名音樂大學的學生,只因為年紀輕、沒什麼參賽經歷而落選,但其實他擁有相當出色的學歷與實力。只要從小埋首習琴、表現出色、受業於名師的話,肯定能成為揚名業界的英才。

事實上,若非能忍受鎮日與音樂為伍的生活,不可能成為「出類拔萃」的人,所以根本沒有那種全然無名、猶如彗星的耀眼新秀。雖然有時也有那種名師暗中培育出來的高徒,卻也因為備受呵護,反而難以獨當一面;畢竟要想當個競逐各種比賽的鋼琴家,神經必須比一般人更粗,若沒有輾轉征戰各種比賽的體力與抗壓性,也很難成為足以應付高強度世界巡演的專業演奏者。

即便如此,坐在鋼琴前的年輕人們還是一個接一個出現在眼前,而且這隊伍沒有盡頭。

只能說,技巧是最基本的條件,卻無法保證一定能成為音樂家;就算運氣好,能以專業身分出道,卻不見得能堅持下去。他們從小究竟花了多少時間,面對那又黑又可怕的樂器?如何忍受異於別人的童年時光、背負父母的期待,並夢想自己有朝一日沐浴在歡聲雷動的喝采聲中?

「我們兩個所處的業界很像呢!」

三枝子忽然想起真弓的話。◇(未完,待續)

——節錄自《蜜蜂與遠雷》/圓神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恩田陸

出生於宮城縣仙台市,畢業於早稻田大學,有「懷舊的魔術師」、「被故事之神眷顧的小女兒」等稱號,也是日本少數同時具備文學性與市場性的作家。出道作品為1992年出版的《第六個小夜子》。自1997年起成為專職作家。

目前已出版近60部作品,其中《夜間遠足》獲得第26屆吉川英治文學新人獎和第2屆本屋大賞第1名、《中庭發生的事》獲得第20屆山本周五郎獎,而《蜜蜂與遠雷》一書更在2017年同獲第156屆直木賞和第14屆本屋大賞第1名,是日本史上第一部同獲兩項文壇大獎的小說。而恩田陸也以本書成為史上第一位兩次奪下本屋大賞第一名的作家。

責任編輯:李昀

點閱【小說:蜜蜂與遠雷】系列文章。

如果您有新聞線索或資料給大紀元,請進入安全投稿爆料平台。
  • 為了解救被捕學生及群眾,他決心投當局之「所好」再次以身飼虎。
  • 正在我躊躇滿志,自鳴得意的時候,人民日報毛澤東親自寫的社論發表了:「這是為什麼?」緊接著又是一篇:「不平常的春天」發表了。
  • 「妳瞧,多神氣呀!穆勒太太,坐的可是汽車呀!當然哪,也只有像他那樣的體面人士才坐得起。可他沒料到,坐個汽車兜兜風,就嗚呼哀哉命歸黃泉了。而且還是在塞拉耶佛!這不是波士尼亞的首都嗎?我猜大概就是土耳其人幹的了。我們本來就不該把他們的波士尼亞和黑塞哥維那搶過來。妳看看,穆勒太太,結果那位大公果然就上了天堂!他大概受了好久的苦才死去的吧?」
  • 生活中有喬,就像在兩個極端之間擺盪,開心和難過,行動和思索,不可預期和可預期,天真和天才,秩序和失序。
  • 有一回,因為她要去崇光百貨買東西,便無意中和施一桐同路了,一起搭地鐵到中環。人頭攢動,她和他並肩而行。突然,聽見有人清脆地叫施一桐的名字,朱錦循聲音望過去,只見有一個身穿黃色上衣的大姐,笑容可掬地看向他們。她身後有一群人,有男有女,都身穿著黃色上衣,一行人在地上盤腿打坐,另一些人抱著一堆傳單,笑容可掬地伸向每一個路人。
  • 我這個年紀的人都記得,第一次聽到那場競賽時,自己人在哪裡,正在做什麼。當時我坐在小窩裡看卡通,螢幕忽然跳出一則視訊,說詹姆士·哈勒代已於昨晚去世。
  • 地球的資源是神賜予,『過去』告訴我們,人心的善良,可以延續神賜予的福分,反之,則會有災難降臨,但是,神會給人類機會,只要人心能保持善良,就會有福分,但是……源,我覺得最重要的是,如何讓人知道人們來在這裡,生命的最終意義是什麼?也許這是我們該努力的方向。
  • 有一天,發生了一件帶來巨變的事。當時我在食堂裡拿了食物,坐在珍妮·庫蘭身旁。我不該亂說話,但她是我在學校裡唯一半生不熟的人,而且坐在她旁邊感覺很好。大多時候,她不會理我,而是跟別人說話。起先我都跟一些美式足球選手同坐,但他們表現得活像我是隱形人。至少珍妮·庫蘭表現得像是知道我存在。之後,我開始注意到另一個人,他經常開我玩笑。他會說:「呆瓜怎麼啦?」
  • 那年二月,我來到鹽湖城和丹佛之間的猶因塔山脈,站在大約一萬一千英呎的高山,瞭望六、七十英哩的遠景,見不到一盞燈,當時很冷,雪花打在我臉上,刺痛我的眼睛。當然,流淚也會產生刺痛的感受。我當時苦思著幾道根深蒂固的難題,腦海浮現了我的英雄留下的幾句名言,在山頭迴盪不已,更跟著我回家,至今仍如影隨形:「我舉目望山丘,援手從何而來。」
  • 麵包片還擱在那父親嘴邊。大家都定住了,愣愣看著自己的熱咖啡騰騰冒煙。街上傳來一陣婦人的哭喊。哭聲,尖叫聲,馬匹嘶鳴。 父親起身開窗,狹小的廚房立即凍結成冰。他隔窗叫住一名男子,兩人一問一答,街上一片喧嘩嘈雜蓋過他們的對話。
評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