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的脈絡──李有成與石黑一雄的下午茶

作者:研之有物

2018 年 3 月的「知識饗宴」講座,擔任講者的李有成,以〈與石黑一雄喝下午茶〉為題,在演講中回憶他與石黑一雄碰面的談話。(圖片來源/中研院提供 圖片重製/張語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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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研院演講精華

2004 年入秋之際,中研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李有成與作家石黑一雄,在倫敦的百年茶館 Richoux 有場難得的午茶約會。作為讀者的李有成,試圖挖掘作者筆下人物塑造的隱喻;作為研究者的李有成,也想追問給予創作者養分的社會環境,如何與其作品互文。石黑一雄的小說念茲在茲處理「回憶」,而他與李有成的下午茶,也在中研院的知識饗宴演講中,經由講者的「回憶」,再次被重現與談論。

我對於人們在回首過往時,會有怎樣的感覺這件事很有興趣。

石黑一雄說道,在人一生所走過的路途中,許多事情不是我們能夠掌控的,而你可能在某個回眸的時刻,突然能夠嚴肅地去思考,當時發生的事情對於現下狀況所造成的影響。

就如石黑一雄在小說《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 裡頭,以主角第一人稱的視角,回想與好友在住宿學校成長的種種記憶。小說中,這個住宿學校會鼓勵學生創作,並舉辦選拔,被挑中的藝術品可以被「夫人」收藏進藝廊。然而在長大後,主角才發現,當時被鼓勵的創作行為,竟是為了要檢視這群為了捐贈器官而被育養出來的孩子——有沒有靈魂。

石黑一雄的小說──《別讓我走》(Never Let Me Go)
(圖片來源/商周出版)

在小說中談回憶,在對談裡談自己的回憶

李有成關注石黑一雄作品中的「回憶」主題,於是他們的午茶對談也從回憶開始。李有成想知道,石黑一雄若如小說中的主角那般「回憶」過往,他會發現些什麼。

「我出生在 1954 年,那剛好是距離二次世界大戰後的十年。」石黑一雄說,戰爭雖然是父母那一代的事情,「但離我並不遠。」他常會想:

如果我是那個年代的人,我將如何被戰爭影響?我是不是也會成為軍國主義的一分子?

無獨有偶地,石黑一雄在 1986 年出版的小說《浮世畫家》 (An Artist of the Floating World) 描寫一位經歷二戰的日本畫家,回憶自己作為藝術家,在動盪亂世中為了追求地位卻擁抱軍國主義矛盾的過往——正與他回答李有成的問題有若干呼應。

1982 年的《群山淡景》(A Pale View of Hills),主角則是一位曾住在長崎、帶著敗戰創傷移居英國的寡婦悅子。這兩部石黑一雄早期的小說,與石黑一雄的原生背景有多處相應。石黑一雄曾在獲得諾貝爾文學獎後的採訪中表示,他筆下的日本有很大的部分是依靠個人想像;然而,從他與李有成的談話中,我們能明白,只存在他回憶中的日本與戰爭,卻對石黑一雄的寫作產生了鉅大的影響。

看見小人物在大時代洪流中的樣貌

「我對平凡的人物比較感興趣。」石黑一雄說。

像是前面提到的作品,主角都是平凡的小人物,藉由他們對於過往的回憶,以及石黑一雄所擅長的對細節的把握,以主角當下的平淡敘述,折射出過往已逝的哀慼。「我想觀察歷史是如何殘酷地對人們嘲弄。」石黑一雄關注的,是小人物無可奈何地被捲入大時代的洪流。

石黑一雄的第一部作品《群山淡景》隱含二戰後壟罩在戰敗霧霾下的新生代,對於自己未有的經歷、卻也避談不了的種種哀傷。面對這段歷史,石黑一雄說:「面對二戰,同為戰敗國的日本與德國,在處理這場戰爭的態度,就有很大不同。」

這不僅僅是一個選擇的問題,石黑一雄認為,一個國家選擇用什麼態度來「回憶」這場戰爭,其背後是有相當複雜的政治因素。就日本而言,石黑一雄認為整個社會環境都要人民忘記和埋葬這段記憶。於是,石黑一雄就在他的書中,讓小說的主角不斷地「回憶」、不斷地重建記憶的脈絡。

不過有人可能會追問,回憶往事、記得過去有什麼好處?石黑一雄表示:

在什麼情況下,遺忘過去、向前邁進會是比較好的選擇?——我認為這是一個非常有趣的問題。

石黑一雄曾在訪談中提到,他藉由小說描述日本面對二戰的態度,是要提醒世人,戰爭的本質是相互殘殺;面對戰爭,沒有任何人是絕對的贏家,否認戰爭的暴行只是一種自我欺騙的逃避。

因此石黑一雄對李有成說,什麼時候記住,什麼時候忘記,這在國家歷史的背後,是非常複雜的。「我對一個國家如何記憶與忘記很感興趣。」石黑一雄每一部作品可以說都在處理這個課題,例如在《群山淡景》中,主角悅子在提及往事時,就彷彿在替家國代言,說出了對記憶的矛盾:「我的記憶可能隨時間而模糊了,也許事實並非完全如我現在記得的那樣——」她又說:「記憶往往是不怎麼可靠的。回憶往往把過去染上不同的色彩。我現在敘述的事自然也不例外。」

大江健三郎:石黑一雄是位無家的作者

石黑一雄在與李有成的午茶談話中,也回憶起他在 1989 年日本之行——那是石黑一雄相隔 29 年後第一次回到日本。

在那趟返鄉之旅中,他與知名作家大江健三郎 (1994 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 有一場座談。大江健三郎將石黑一雄描述為一個「無家」(homeless) 的作家,大江健三郎解釋,像他自己的作品大多是寫給日本某一個世代的讀者讀的,但石黑一雄的「無家」,則可以面對全世界的讀者自由地書寫。「這是大江健三郎說我無家的原因。」石黑一雄說。

在中研院這場演講,李有成娓娓道來石黑一雄在談話中的回應,也不忘提及作品與作者的相互映照。

2017 年的諾貝爾文學獎揭曉後,許多人追問,長篇作品不過七本的石黑一雄,為何能摘下諾貝爾的桂冠?李有成認為,石黑一雄的作品有歷史的縱深、普世的寬容,不侷限在某一種特定類型上。「當然,諾貝爾文學獎背後也可能具有政治意涵。」李有成說明,當現今世界正走向極右、反移民的風潮時,諾貝爾文學獎把榮耀頒給一位移民作家,這其中似乎另有用意。

諾貝爾文學獎不僅肯定石黑一雄在文學上的成就,更正面回應了石黑一雄為這個動盪的世代所帶來的反省力量。

書寫記憶與遺忘,帶領讀者探看自我

石黑一雄的小說幾乎都是以主角的當下事件作為主軸,由主角緩緩闡述回憶,穿插過往的記憶場景,並讓這個回憶的行動一直跟著主角的敘述持續進行著。

我們會發現,主角在回憶中處理了各種矛盾的感受,回憶使他們成長,但回憶也讓他們意識到現下的處境可能更為悲傷或殘忍。石黑一雄處理記憶,他從日本寫起,其中頗多批判的含意;再寫英國與納粹,突顯民族性格與國家場域如何影響了一個人的個性與記憶。

石黑一雄的書寫,是關於記憶與遺忘的書寫,同時也是一個具普世性意念的書寫。我們每個人都有回憶,而回憶則浸染在大環境的時空背景下,形構了一幅爬梳過去、連結未來的地圖。文字引領我們在他的作品中找到相似的情感和語言,回頭探看自己記憶的脈絡——這是石黑一雄能夠一再地讓讀者動容的重要原因。@

──轉自中央研究院《研之有物》(本文限網站刊登)

責任編輯:楊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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