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讓光照亮你的心(1)

作者:安卓雅‧雷諾(美國)

《讓光照亮你的心》(聯經出版公司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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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恩典來自於你的上帝或是我的老天爺,在這世界上,總會有光。

即使在陰暗的角落,也能在隙縫中感受到隨著光線穿透而來的暖意。

抉擇

二〇〇一年十二月二十七日,紐約市充滿節慶的繁忙氣氛。人行道擠滿了人,商店櫥窗妝點得璀璨亮眼,人們攜家帶眷漫無目的地四處亂轉。似乎人人都卯足了勁想讓這段詭異而不幸的日子變得正常。我發現這現象很值得慶幸,但也很讓人不安。

距離天崩地裂的那天已過了三個月,然而生活繼續拖著我們前進,就像拖著綁在車尾的錫罐。這便是這個充滿聖誕過後購物人潮以及到世貿災變現場看熱鬧的人的群魔亂舞區——一臺摔壞了、看不見的噪音製造機,只有我聽得見聲音——給我的感覺。

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不是那對帶著相機的年輕夫妻,不是那個把孩子扛在肩上的父親,不是那個兜售世貿中心照片的男子。問題出在,對我來說,他們身處的世界已經不存在。一切都是虛幻,直到我通過世貿災變現場的安檢站。這時我終於能呼吸,這時我終於感覺自己有了歸屬感。

熟悉的卡車隆隆聲和機具輾軋聲取代了警戒區外的噪音。烤栗子的香氣和溼水泥的味道在我嘴裡混合,很快地將被不容置疑的腐敗臭味所取代。朝著死者——不是你的親人,而是別人的——走過去是相當奇怪的一件事。

更奇怪的是,唯有在這裡我才感覺到自己真正活著。這是在世貿災變現場工作的一個心照不宣的祕密。大家累斃了,但充滿生氣。

工人們很氣憤但沒有怨懟,朋友與同事遭到蹂躪但沒有被擊垮。我在消防員的眼裡、在警員們緊繃的下巴看見這些。不過,話說回來,才經過短短三個月。也許徹骨的疲憊還沒真正到來,也許心還沒全然粉粹——或者也許世貿災變現場已經自成一個小島,裡頭的居民說著一種祕密的語言。

在這裡,大家述說著故事,不必擔心遭到批判,或者得到充滿好意卻討人嫌的意見。不必字斟句酌以避免刺激聽者。沒人會畏縮或轉過頭去,沒人會要求我們融入一個期待我們做回從前的自己的世界。

禁區外面是正常狀態,和照常過生活的人們。而柵門外也有著哀傷和勇敢的人們,存活者和一整個國家的同情憐憫。當輪班結束,我不捨地離開小島時,我會為了那些從沒有機會做抉擇的人、那些我會為他們的破碎遺體祝禱的人,以及那些我鞋上沾著、肺裡吸著他們灰燼的人們,踏步離開。

我在這裡的臨時停屍間——通常被稱作T-Mort——擔任牧師。這是一輛簡陋的長方形活動拖車,一發現遺體和殘肢,就會送到這兒來。這裡是那些失蹤者漫漫回家路的第一站,地磅站。

在這裡,遺骸被逐一登錄、拍照、祝福。祈福是我的工作,當然也是在我之前交班,以及在我之後接班的牧師的工作。我們以八小時輪一次班的方式運作,組成一個持續不斷的祈禱之輪,每天二十四小時不停轉動。我們之間可以互換,也不分宗教。

我們在黑暗中點燃一支閃爍的蠟燭,提醒自己和別人,生命仍然具有意義,上帝並沒有遺忘我們。當燭光被絕望撲滅——照例會有的情形——我們便懷著大無畏的希望,竭盡全力再度把它點燃。

我們全都是自願到這兒來的——牧師、消防員、緊急救護技術員(EMT)、警察、建築工人。光是這點便足以將我們緊緊牽繫在一起。大家的理由各自不同。

有個消防員當天休假,可是他的兄弟還得值勤。當雙塔倒下,他答應母親一定要找到哥哥,否則絕不離開。搜索了兩週,他找到一條帶有他哥哥熟悉刺青的腿。一條腿。這也是他終於能帶回家向母親交代的——還有承諾的達成。

還有一名警員,從事發後就每週六天、持續不斷地在遺址的同一個轉角工作。回家後,他努力擋住的那些意象湧了出來,在他夢裡縈繞不去。只有在世貿災變現場,他的心跳才能恢復正常。在這裡,他沒有空閒多想他看到的東西。等這份工作一完成——如果真有完成的一天——他知道那些陰魂便會找上他。

我到這兒來——不只是世貿災變現場,也包括停屍間——是我從不曾懷疑的一個抉擇。雙塔倒下的那一刻,我的心便已飛來了。兩週後,當一位聖公會主教要求我到這兒來替他輪值夜班,我的其餘部分便跟了來。我和其他神職人員一樣很想幫忙。我想我比其他人感覺更適合這工作的原因在於,安寧病房牧師的工作讓我對死亡有深入了解。能夠參與救援工作——能夠做點什麼——遠遠凌駕了事前的深思熟慮。

感覺就像衝進黝黑的森林裡去尋找一個失蹤的孩子。在熱血奔騰的當下,你不會考慮裡面可能有熊或狼。一旦到了那裡,工作規模的浩大,不知會發現什麼東西的恐懼,還有迷失自己的可能性,以及埋伏在暗處的絕望無助,才終於一股腦兒向你襲來。

主教第一次派我到世貿災變現場,是輪值午夜到早上八點的班。在正常情況下,尤其是這個時段,我從紐約市北郊的住所開車只要三十五分鐘左右就能到達。然而,那天晚上,我知道在我抵達災變現場之前的部分道路會被封鎖。若是搭地鐵,又不確定出站後距離現場會有多遠。跳上車就像閉著眼睛跳下懸崖。我只能朝著大致方向躍下,管不了如何著地或者會在哪裡著地。

我還記得,當我把車子開出車道,街道好安靜。從後照鏡看過去,街坊的房屋有如一整排巨大的嬰兒床,所有居民都正安穩地窩在裡頭。那種牢靠穩固的感覺很讓人安心——等我回來,所有一切和所有人都還會在那兒。我想像我的手指輕拂過每一棟房子,像是親吻道晚安或者祝禱。但是我只輕輕說了聲「明早見」,然後拐彎上了高速公路。

接著我開始想現實的問題。我擔心該如何到達那裡,還有通過警衛關卡時會不會發生問題。我也不確定這工作將會帶來什麼後果,但這時我還無法想像——更別提擔憂——可能的風險或者各種長遠的影響。我只是一頭栽進森林裡去尋找某種失落的東西,儘管我還不清楚那到底是什麼。沿著羅斯福快速道路,我趕在遇上路障之前盡可能往南開。接著我把車停入一座二十四小時停車場,然後找到地鐵站。

當我走下樓梯,通過驗票閘門,站內靜得可怕。我踏在水泥地上的腳步引起巨大的回音,聲音從昏暗的牆面彈回,宣傳著我的到來。我突然驚覺到一個事實:我正在午夜裡孤零零一個人走在曼哈頓下城某處的一個荒涼的地鐵站裡。

光是想到自己在地底下,我已經口乾舌燥、心臟狂跳。雙塔倒塌時數千人被擠壓、埋入地裡的畫面永遠銘刻在我腦海,我們都已經看過不知多少次了,驚駭的感覺依然鮮明。我感覺耳朵裡的血液開始跳動起來。這一刻,我不清楚到底何者比較可怕——遇上搶劫,還是在又一次攻擊中被埋在水泥裡。而無論哪一種,似乎都眼看就要發生了。

所幸,終於有兩道光束出現在隧道深處,後面緊跟著一路頂著兩只大燈前進的列車。儘管我很慶幸我不是列車上的唯一乘客,裡頭的乘客卻稀稀落落的。換作九一一事件之前的任一個夜晚,情況肯定很不一樣。肯定有很多人準備在晚上出門找樂子,在街頭藝人的音樂中快活地聊天。紐約的某些地區總是要到午夜過後才會真正醒來。如果這個時段連紐約人都待在地面上,那麼我跑到地底下做什麼呢?

我一直搭到列車不再前進為止。在距離世貿災變現場幾個街區的地方出站,我不可思議地失去了方向感。原本在這地區有著北極星功能的雙子星大樓消失了。如今在黑漆漆的夜空中只有一個裂開的洞口。當我試著分辨方向,聖保羅教堂出現在我前方,而且四周有不少人走動,讓我鬆了口氣。群體力量和鬥志旺盛的團結氣氛在這時莫名地令人安心。

我順利通過了安全檢查站(多虧主教幫忙)。許多消防車羅列在圍著警戒線的災變現場周邊,大批人員等著把從瓦礫堆送來的一桶桶碎石殘屑傳遞出去。嚴重的挫折感正醞釀中。

位在中心的是一座數量難以估計、悶燒中的殘骸堆棧。找到生還者的可能性仍然存在,可是它薄得就像聖體——你才剛嘗到,它馬上在你嘴裡溶化。唯一留下的是那股充滿期待的記憶,以及再嘗一口的渴望。

接下來八小時,我到處聽聽走走、走走聽聽,盡我所能提供慰藉。這時心靈支援工作還沒有建立完善,我們也不清楚該期盼什麼或祈求什麼。最初,牧師的工作時程安排是由聖公會主導。攻擊事件發生後,聖保羅教堂立刻敞開大門成立休息中心,數百名義工日夜不停地服務,準備食物、分送物資,為那些在世貿災變現場工作的人提供支援。

光是這部分便是一項極為艱苦的任務。不時會有未經許可的人自稱牧師,通過了安全檢查站。其中有些是受到好奇心的驅使,有些則是想趁機勸人入教。我不止一次遇見有人指著悶燒中的大片殘骸,對任何聽得見他聲音的工人說,要是不接受耶穌作為救主,他們將會下地獄。或者更糟,還有人譴責那些在攻擊中沒有被救出、確定已經死亡的人。

這種情況絕不能再發生,而最好的解決辦法就是成立更緊密的組織。◇(未完,待續)

——節錄自《讓光照亮你的心》/聯經出版公司

【作者簡介】

安卓雅·雷諾(Andrea Raynor)

畢業於美國哈佛神學院,為聯合衛理公會的牧師及醫院牧師。自1997年起,她便開始擔任安寧照護牧師,目前任職於康乃迪克州格林威治醫院的居家安寧照護科。

責任編輯:李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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