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62)

作者:宋唯唯
而此時的這一面,猶如閃電一瞬間洞徹黑夜,夠她將從前的雷灝、眼前的這一圈身居高位者,看得清楚。(Pixaba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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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著這番話,朱錦腦海深處的一個禁區,彷彿被撞開大門,一直以來,她一種潛意識的自保,自動繞開所有關於雷灝的消息,現在,所有的消息經過一段時間的發展,匯總了,一次性地,全都呈現在她的面前。是的, 從前,她是個凶猛的小獸,是持妖行凶的阿修羅,她曾經毀了一個妻子的心和她的家園——是她犯了罪,她這個惡毒、自私,玩火自焚的阿修羅。後來她離開了,那對夫妻看起來也不曾好起來。雷灝和他的妻子,即使他們後來又多生了一個孩子,然而傷害就是傷害,背叛就是背叛,一個心高氣傲的女人,原諒丈夫的移情別戀、金屋藏嬌、絞盡腦汁只為和她離婚的恥辱——對她來說是一件艱難的事,這比放棄婚姻更難。她不原諒,又生了一個孩子只是為了更加牢固地折磨他。當然,她自己也沒有好過,朱錦平時在網絡上,財經新聞版塊,常常也能讀到關於這對夫妻的最新消息,他們在經商理念上,徹底地分道揚鑣了,雷灝的公司是一個徹底的技術研發型的產業公司;塗靜呢,則徹底從原公司離開,另立一個山頭做商務網站,廣告打得無處不在;又愛好投資影視、藝術展、畫廊,她在採訪裡都慷慨表示自己喜歡藝術,願意支持藝術。娛樂八卦也關注她,富有的海歸名媛,時不時地拍到她和導演、藝術家們的約會照片,她喜歡和這類人來往,人們看起來也都樂意圍著她打轉,尤其是,她歷來是個大方的金主。

而她自己與雷灝,曾經的那些往事,當初的愛不欲生、痛不欲生、恨不欲生,得不到又放不下時的不甘,刺他的那一刀,如今回首,往事像一缽被時間醃製過的鹹菜,分不出哪些是曾經的青蔥、曾經的青翠碧綠,哪些是粗糲的鹽粒,哪些是不假憐惜的蹂躪的命運之手——最終都沉淪一體,是非對錯已然分辨不清,無關緊要了,她苦澀而無所穫益的一生,彷彿是另一個空間另一個生命腦子裡紛亂的念頭,投射在這世界上的影子,紛亂的、痕跡淺淡的一團影子,一下雨就沒了,一落雪就全無蹤影了,這就是她的一生經歷。而只有對往事的嫌惡,還有深重的羞辱,偶爾還會充滿她的意念,猶如泰山壓頂,又猶如一列火車,嘶鳴著,冒著熱氣撞過來,再一次碾軋碎她單薄的尊嚴。

她記起來,在她剛剛見到雷灝這個人時,他曾以一種怎樣的感人至深的形象,進入她的生活裡,為她規劃好一個充滿遠方和夢想的未來,為倦怠於劇團的集體生活嚮往遠走高飛的她,量身定做了一個打馬遠行的未來。他的癡心,他的深情,還有發誓呵護她一生一世的諾言——結果,他騙了她,事實證明,他一開始就知道,自己最終什麼都做不到,而卻會耗盡她的年華和真心。他和眼前這群人,他們是一樣的。總是避重就輕地曉之以理動之以情,那些熱呼呼的決策總是罔顧真相和道義,逼人就範,飲鴆止渴。他們身居高位,有能力也有權威,誘惑她,說服她,促使她做出決定,從來沒有告知過她真相和後來已經註定的結局,卻在她不知所以的,被蠱惑的混沌中,將她的命運推到萬劫不復的壞到底。

她當然是不會寫的,他們要她落井下石,陷害鄰居,以此換得自己脫身——反正鄰居的簍子已經大如天了,多這一樁罪,也不會更多,她以此脫身,鄰居根本不會怪她的。然而,她是不會寫的,她會為此輸掉的那些東西,友誼、信任、正氣、忠義,看起來虛無縹緲,捕捉不到,可是,那是她生命的基石,是本心。而此時的這一面,猶如閃電一瞬間洞徹黑夜,夠她將從前的雷灝、眼前的這一圈身居高位者,看得清楚。他們是社會的大多數,甚至是主體、決策者,然而,世上的事情都是壞在這班人的手裡。因為他們失卻本心,罔顧天良,攪亂了規則。

彷彿在那無限迢迢的遠方,也彷彿是她的心深處,她聽見了好些年不曾聽見的,她少年時在藝校的那些鏗鏘、鑼鼓、京胡、嗩吶,次第響起,繼而,構成磅礴的一片樂音,氣勢巍峨,她腦海裡浮出當年習武戲《林沖夜奔》的一段唱辭: 涼夜迢迢,涼夜迢迢,投宿休將他門戶敲。遙瞻殘月,暗度重關,奔走荒郊,俺身輕不憚路迢遙,心忙又恐人驚覺。嚇得俺魄散魂消,魄散魂消,紅塵中誤了俺武陵年少。

紅塵中,誤了俺武陵年少……這麼多年來,萬般滋味,回味起來,也只在這一句裡了。她站起身來,舉步離開那間會客室。她聽到他們都在叫她,一聲一聲地,不罷休地。她走到門口,回過身,低眉垂目地,雙手合攏,作了一個合十的手勢,向他們答謝作別。回監室的路上,長廊上依然有明亮的熱帶陽光,刺人眼目。她卻只覺得身前身後,滿天飛雪,天地一白,自己是走向那風雪山神廟的途中的孤行客。(待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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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此時,她急巴巴地從茶几上的一個牛皮紙袋裡掏出一杯星巴克咖啡的星冰樂,交給警察遞給她,「朱錦呀,這是咱們辦公樓下咖啡廳的星冰樂,我知道你最喜歡喝的了,我呀,特意給你買了帶來的。」
  • 暴虐紛沓的腳步順著樓梯跑下去,消防門開著,那足音發出巨大的迴響,聽得出人不少。耳邊的那個聲音依然在怒罵她,有人出手,一下一下地,用巴掌和拳頭打她,都是壯年暴徒,使出的都是十足的力氣,朱錦被打得睜不開眼睛,雙眸閉緊,依然感覺視網膜上一片血光。
  • 「你再看看這條街上,看看人們都忙什麼,每個人都各得其所,父母打孩子,城管打小販,吃喝玩樂,賣淫嫖娼,各取所需,這樣的人群,你不覺得你信仰的東西離他們太遙遠了嗎?他們根本也不在乎你想要讓他們知道的所謂真相。 你不覺得,你自以為是的奔走是徒勞而可笑的嗎?」
  • 朱錦心神不寧,突然從沙發上霍地站起身來,急促地道,「要不你還是趕緊走吧,不要在這房子裡待了。你回來也就幾個小時,可是每時每刻我都只覺得提心吊膽,覺得下一分鐘就會有人衝進來。」
  • 羅衣離開後的第三天晚上,鄰居回來了,他站在門外,風塵僕僕,腳底下一隻黑包,依然穿著走時的那身灰衣布褲,看著還不是多髒,只是深了好幾個色號,可見旅途辛苦。他膚如黑炭,理著平頭,人在雨打風吹陽光暴曬的路途中,跑成了一根竹子,又瘦又直,只有兩隻眼睛晶亮,咧開嘴向著朱錦嘿嘿笑,說,我來取家門鑰匙來了。
  • 「做什麼夢?」朱錦應酬了一句,知道自己不是唯一一個一翻書就犯睏的人,她心裡稍稍安定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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