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篇小說:錦瑟(完結篇)

作者:宋唯唯
風雪夜歸人 (Drew Angerer/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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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或者,人世間最情真意切的重逢,莫過於風雪夜歸人。大雪裡行路的人,走到天黑,才尋到那一戶人家。千里萬里投奔而來的激越情感,都在這大風大雪裡、寒夜風急裡,變得細小而具體。朔風暮色,又飄起了一點小雪,朱錦照例地裹在厚厚的長款羽絨大衣裡,頭上帶著絨線帽子,整個人裹起來,一路跑著,飛快地穿過石板巷落,經過城隍廟前那座長橋。

朱錦……」有一個聲音在喚她,她幾乎沒有去辨識和感知,只是本能地,從頭頂升起一個霹靂,把她當頭劈開,一瞬間,她整個人都魂飛魄散。她沒有轉過頭,只是站在原地。一個穿著青色長款大衣、黑皮鞋的男人,從橋頭走到她面前,肩頭和鞋面上落了雪,連面上也帶著雪色。朱錦怔怔地看著面前這個人,那種衰竭和無力呼吸的感覺又上來了。他伸出手來,摸一摸她的面頰。他的手指冰涼。

朱錦茫然地擺擺頭,昏昏噩噩地問了一句:「你怎麼找到這裡來的?」

雷灝說:「我昨天晚上站在這裡看你唱戲,想起第一次見到你時,你在演一個古時候的書生,那時候是秋天,到處都是桂花香。現在,又看到你在舞台上,你還是那樣活潑明媚。」

她昏昏噩噩地想求證自己,昨天演的是哪一齣,然而,莫大的衝擊裡,什麼都想不起來了。

「我找你很久了,我找到深圳我們的家,又讓人去你工作的地方查問清楚,原來,你吃過那麼多苦頭。朱錦,這裡是我知道的,最後一個和你有關的地方……我好擔心大雪天裡撲個空。那才是白茫茫大地真乾淨。」

朱錦聽著話語裡那點紅樓情韻,唇邊綻開一朵會意的微笑,深圳一行,該知道的已經都知道了,居然還不避諱地,來這裡找她。眼前這個人,他的長臉直鼻、俊秀面容,在暮色裡看著,老舊了好幾歲,面色灰暗,連嘴唇也是灰暗的,整個人雖然衣冠整整,卻顯得人異常的疲憊。

她看著他的臉,問道,「你怎麼了?」

雷灝也定睛看著她,苦苦地、溫柔地一笑:「你看出來了。我的身體比較不舒服,肝臟出了問題。朱錦,我現在可以跟你結婚了。你應該聽說了,涂靜最終離開了我,兩個孩子都被她帶走了,她有了新的家庭,這一次很幸福。如此一來,我沒有什麼掛牽的了……你是能體諒這一切的,對嗎?這個過程,我必須要有的、必須要給出的。那曾經是我生命的一部分,我必須給她這個回合。現在,我期望你能回到我身邊,陪我出國去看醫生。我要休息下來,帶著你,好好看看世界。我們可以結婚。」

她太久沒聽見人用這樣富有感染力、誠懇而又掌握一切的篤定口氣說話了,從前的那些,她為此送掉了一條命的舊因緣,又回來了,過去的一切都回來了,那種苦苦的浪花、洶湧的情感,彷彿全太平洋的海水漫了上來,無可阻擋地席捲而來,她全然無力思考、抵抗。她昏昏地說,「我現在走不了,我沒有護照。」

「沒有問題,護照不算問題,我可以解決。我們很快就能拿到新的護照。」雷灝語氣輕鬆了一些,斷然道。

浪潮譁然退卻,只有海水的鹹,世界上最苦最苦的那種味道,還留在她的感知裡。她清醒過來了,因為太苦太澀,不能言語。她愛過這個人,這份愛就像赤著雙腳在鋒利的刀尖上跳舞,每一步都割得她鮮血淋漓,如果他不是中途離場,她還是會心甘情願一直跳下去的,直到死亡。他拋棄她之後,多少回她活不下去了,被大水溺斃的窒息感,她一分鐘都熬不下去了,遏制不住的恬不知恥的衝動——無論如何,她要見到他,再見一面,再看一眼,即使被嫌棄被蔑視被踐踏,怎麼樣都可以,只要再見一面。痛苦和熬煎令她丟掉了一條命,她被他殺死過一回了, 現在,他回來了,他站在她面前,依然是身長玉立、風度考究的男子,還有他看向她時柔情的眼神,他的承諾,一往情深,全都回來了。

「跟我走吧。朱錦。再給我一次機會,我們過去的情感,沒有結束過,不是嗎?這一切,都值得你再給我一次機會,不是嗎? 現在我是單身,我們之間什麼障礙都不再有了,這一次我會做得好些,我會證明自己對你從來沒有變過。當初的一切,我們承受的分離,是值得的,我能彌補的。」他訴說著,伸出雙手,期待地伸到她面前。「等我身體好些,我們再回國,你還是可以唱戲的,不是在這裡,在全國最好的大劇場,不是這樣的露天戲台。」

朱錦的雙手牢牢地攥緊口袋,她又感受到那種,需要死死地拽住自己,才能不去奔向他——那樣猛烈的衝動,龍捲風一樣地平地而起。她在風裡,那些舊的情感,她過去對他懷有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情感,這一刻,蛻殼一樣被席捲而去。她看清楚了,為什麼他會存在於她的生命裡。他來自於另外的一種宿命、另外的一種天意,在那一種意旨裡,最終她會被耗盡一切,直到茫然裡灰飛煙滅殆盡。後來他和她分開了,她有機會,走了一條全然不一樣的路。然而,看清楚這一切,依然是只覺得心頭無限酸楚,莫大痛苦。尤其是,他這麼一個人,如此孱弱地,立在這風雪暮色的橋頭。

她吃力地、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所以,你做了那麼多虧心事,都是真的了?你的公司,開發的國產軟件,這麼多年給中共政府設計加密軟件、建防火牆,幫著監督這十幾億人,也是真的了?」

「你做了這麼多傷天害理的壞事。你的身體又怎麼會好呢?你的五臟六腑都壞了……」

雷灝苦笑道,「現在我們開始談論政治立場了嗎?朱錦,什麼時候你開始懂得關心政治和現世了,我記得你從前都不懂這些的,你也不懂軟件和電腦。我知道你現在有信仰,但我沒覺得,因此我和你必須是敵對的立場。」

「不是我和你敵對,是你從一開始,就選擇了和魔鬼站在一起,你在和良知天理敵對。你的公司開發的軟件、建的防火牆,幫著這個政府一起,砌牆來圈住所有人,剝奪了人們的知情權,把白的說成黑的,把惡的說成善的。」

「我只是盡我的本分,開發好每一個軟件,因為這是我回國創業的初心,我熱愛過這個國家,想奉獻一己之力。我創立公司的宗旨也是服務社會,這個公司養活了千家萬戶——那麼多員工和他們身後的家庭。」

朱錦用力喊起來——「你做了大惡,你心裡明白,所以你急於安慰自己和說服我,所以,我沒有護照,在你看來根本就不是問題。」

「我回國這麼些年,直到這一刻,我的初心沒有變過,我的願望是想要建橋,讓這個共產國家和世界溝通起來,我不是想砌牆,結果不是我能控制的……」

「有多少人因為你們的軟件而毀了人生。你的公司建的防火牆,自動過濾政府圈定的敏感詞,蒐集客戶的信息提供給政府。多少人因為你們的誤導而成為壞人;多少有良知的人因為你們的出賣而被監控被抓捕。這一切你都有份,你怎麼會好?」

「那不是我的錯,你不能把這些算在我的頭上。這樣一個社會、這樣的一個體制,我們的初心到頭來,是的,都是錯付和被利用,是投石填海——我不否認這一點。可是,你覺得,在那樣的處境裡,我能有選擇嗎?我不做,別的能人們也會做,事物的結果都是一樣的。砌牆的是這個體制,不是企業。」

也許他是有道理的,也許,錯的不是後來他助紂為虐多少,而是一開始,他的熱血、他的抱負,都是錯的,他本來可以在海外,度過一個計算機程序員安穩的中產階級的一生,然而,他回國了。就如同她對他,付出所有的情和真心,在他之前,在他之後,她的生命裡再沒有過其它的情感。然而,從一開始,她對他的癡心、她的投奔和跟隨,都是錯的,徹底的錯。只是一路上她的癡情、彼此的眷戀,從中都吃夠了苦頭,她曾經以為這些苦能糾正這粧錯,讓他們看起來有情可原、有立足之地。然而,有什麼用呢? 所謂錯,就是其中的真心和悲情,全都無濟於事。

「不是這樣的,選擇一直都有的。 就如同現在,我選擇對你說不。」

雷灝默然了。他趕了這一路,來到這風雪黃昏的古城,只為這麼一個決絕的結尾。這城太老了、太肅靜了,彷彿天地到了這裡是盡頭了。湯湯的寒水,朔風鼓蕩水波,拍打寂寞橋欄。他尋覓她,這一路風塵,大風雪的天,他站在這裡,彷彿天地之間的一粒芥子,卻是紅塵中多少故事的結尾。

朱錦在他的視線裡走遠,沿著河邊的一道粉牆,漸行漸遠,拐個彎,消失不見。朔風撲面,風裡捲著雪花飛舞,紛紛點點,無數無數,撲向河水和大地。今夜會有一場大雪,白茫茫的塵世,那些被雪掩埋的人和事,等到雪融的時候,就都是前塵了。

朔風撲面,雪花打在臉上,她嗅到城隍廟牆裡頭,臘梅綻開的寒香。這是時間的長卷裡,永恆的韻味。笛聲吹起,管弦應和,燈火煇煌的舞台,等待著她,那裡的燈火城池,江山如畫,美人英雄,千古風流人物,都還在,在戲台上。這是過往的世界交付給她的傳說, 重述的江山美人,時光裡周而復始的祕密,每一次,從頭到尾,從頭到尾,沒有凡人看過全場,她也不能。然而,薪火相傳,這個傳說會經過她,薪火相傳——往那前頭的時光迢遞裡,流傳下去,無窮無盡,綿延不息……@*#(全文完)

責任編輯:李婧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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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待到笛音裊裊,靜謐下來。她猶自還在戲文裡,面前是黑夜裡的湯湯河水,寒風吹著,水波鼓蕩著,河水對岸的人家河房,門下懸著仿古的燈籠,亮著招牌,人家的窗子亮著尋常燈火。這世界對於她唱的這一齣戲,看起來是無動於衷的。然而,對於她自己來說,這世界已經是不一樣了的。她從此從那裡頭脫離開來了,再磨損的現實,和她都已經隔開了,夠不著她了。
  • 她反正是被挫敗慣了,也知道心裡要放下這些揪心的掛牽,於是,面上看起來也就平淡得很,也沒表露出沮喪相,日子還是一如既往,只是,從前不覺得的,如今竟然凸顯出來,專為了刺她的心來的,此地風俗本來就是好曲樂的,街頭巷尾傳來的絲竹管弦之聲、閒著沒事吊嗓子的、左鄰右舍的電視劇收音機、戲曲頻道裡的一段折子戲,聲聲入耳,都是來磨她的心的。
  • 遊人如織,終年絡繹不絕。春天來這裡踏青,來看原野上的油菜花,薔薇花開過一迭,梔子花又開了,香呀,妖嬈的纏人的香。 夏天來賞荷,秋天來賞蘆葦蕩、聞桂花,冬天來賞雪、看臘梅花、吃羊肉煲,紛紛的紅男綠女們,忠實地落腳在朱錦的店裡,吃一杯咖啡,泡一壺茶,或者在民宿待上兩宿。這樣忠實的茶客,此一群,彼一群,且多著呢,朱錦一律不曉得紅男綠女們的名字,然而,看面容,流年似水裡,也有了幾分熟識。
  • 她的人生和他沒關係了,早就沒任何關係,或者說,從來就沒有過關係。然而,他還是忍不住,常常合理地推理,朱錦在這個四處都是牆的地方,會怎樣走投無路的困頓,她媽媽和她又是如何彼此怨恨,怪罪牽連,到後來彼此仇恨,骨肉相殘。也許到那一天,她會低頭來求他——當然了,求他也沒用,他再也不是從前了,他對她嫌棄得要死,躲都躲不及。
  • 晾曬過裝修後的氣味,房間通好了風,便擇了一個日子,店開張了。樓上只有兩間客房,雕花大床上,鋪著雪白的床單和被褥,條案上擺著清供的插瓶花葉。衛生間則是微塵不染的潔白,周到的熱水浴,雪白的浴巾,潔淨的朱漆地板,掛著防蛀祛濕香包的木頭衣櫃。
  • 敲空了的前廳,也看出眉目來了,面街臨河的主牆,鑲嵌了大幅的透明玻璃,牆壁都是粉刷一新的,油漆是暖的顏色,空闊的大廳鋪上了檀木地板,四壁安置下了木質書架,書架前陳設著落地檯燈,照著舒適的小沙發。音箱裝在天花板掛角上,有一台唱片機,已經淙淙地,流淌出樂音,在空闊的空間裡,很有轟響的回音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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