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迦陵談詞

作者:葉嘉瑩

Mountain stream in a tropical rain forest. (Photographer: szefei / WONG SZE FEI – 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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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以為想要欣賞大晏的詞,第一該先認識的就是大晏乃是一個理性的詩人,他的「圓融平靜」的風格與他的「富貴顯達」的身世,正是一位理性的詩人的「同株異幹」的兩種成就。詩人的「窮」與「達」,原來並沒有什麼「文章憎命達」「才命兩相妨」的必然性,而大半乃是決定於詩人所稟賦的不同的性格。一般說來,詩人的性格約可大別分為兩種:一種是屬於成功的類型,而另一種則是屬於失敗的類型。屬於成功的一型,就性格而言,可以目之為「理性的詩人」,而屬於失敗的一型,則可目之為「純情的詩人」。《人間詞話》之評李後主詞云:「詞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故生於深宮之中,長於婦人之手,是後主為人君所短處,亦即為詞人所長處。」又說:「主觀之詩人不必多閱世,閱世愈淺,則性情愈真。」這一段話,就純情的詩人而言,是不錯的。因為純情的詩人其感情往往如流水之一瀉千里,對一切事物,他們都但以「純情」去感受,無反省、無節制、無考慮、無計較。「赤子之心」對此種詩人而言,豈止是「不失」而已,在現實的「成敗利害」的生活中,他們簡直就是個未成熟的「赤子」。此一類型之詩人,李後主自是一位最好的代表。而「破國亡家」也正為此一類型之詩人的典型的下場。「天以百凶成就一詞人」,對此一類型的詩人而言,其「百凶」之遭遇,與其「純情」之作風,也正為「同株異幹」的兩種必然之結果。至於理性的詩人則不然,他們的感情不似流水,而卻似一面平湖,雖然受風時亦復縠縐千疊,投石下亦復盤渦百轉,然而卻無論如何總也不能使之失去其「含斂靜止」「盈盈脈脈」的一份風度。對一切事物,他們都有著思考和明辨,也有著反省和節制。他們已養成了成年人的權衡與操持,然而卻仍保有著一顆真情銳感的詩心,此一類型之詩人,自以晏殊為代表。《宋史‧晏殊傳》記載云:「仁宗即位,章獻明肅太后奉遺詔權聽政,宰相丁謂樞密使曹利用各欲獨見奏事,無敢決其議者,殊建言群臣奏事太后者,垂簾聽之,皆毋得見,議遂定。」又載元昊寇邊時「陝西用兵,殊請罷內臣監兵,不以陣圖授諸將,使得應敵為攻守,及募弓箭手教之以備戰鬥,又請出宮中長物助邊費,凡他司之領財利者悉罷還度支」。從這些事,我們都可以看出晏殊的明決的理性,他的識見與謀慮,都可說得上是「將相之才」,而絕不僅是一個「長於婦人之手」,未經閱世的「赤子」而已。然而自其詞集「珠玉」來看,晏殊又確實是一個資質極高的詩人,由此可知事功方面的成就原無害於一個理性的詩人之為真正的詩人,而「珠玉」一集的價值,也絕不該因其富貴顯達的身世而稍有減損。我將「理性」二字加諸於「詩人」之上也許會有人頗不謂然,因為詩歌原該是「緣情」之作,而「情感」與「理性」則又似乎有著釐然迥異的差別。這就一般人而言也許是對的,因為一般人的理性乃但出於一己頭腦之思索,但用於人我利害之辨別,此種理性之為狹隘與堅硬,而與感情之格格不能相容,自是顯然而且必然的事。然而詩人之理性則有不同於此者,詩人之理性該只是對情感加以節制,和使情感淨化昇華的一種操持的力量,此種理性不得之於頭腦之思索,而得之於對人生之體驗與修養。它與情感不但並非相敵對立,而且完全浸潤於情感之中,譬若水乳之交融,沆瀣之一氣。其發之於心亦原無此彼之異與後先之別。是「理性」既可以與「情感」相成而非盡相反,則詩歌雖為「緣情」之作,而詩人則固可以有「理性之詩人」了。(本文僅限網站刊登)

──節錄自《迦陵談詞(三版)》/三民書局

《迦陵談詞(三版)》書封/三民書局提供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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