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園水塘部 (中)

作者:迪迪耶・德官(法國)譯者:賴亭卉

美麗的秋天幻想 – 楓樹在秋季和滿月與銀河係明星在夜空中。(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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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2​​

​​三月二十四日發生在島江的事件,讓村裡七十三戶人家對美雪的穩重自持印象深刻,因為她挺過了一場沒人認為她能承受的艱困考驗。

漁婦素以愛發牢騷聞名,她們若不是尖酸刻薄地批評著丈夫或者財政大臣的不是,就是在碎念柳樹的品質年年下滑,讓釣魚器具被草川河水消磨損壞的速度比起從前快了兩到三倍。然而,事實上是這些女人編織魚簍的能力欠佳。

​​她們從喉嚨深處發出泫然欲泣的聲音責怪著丈夫,為了太小隻的魚;為了他們的衣服總是濕漉漉的,比農人的衣服更快穿壞;為了漁網的洞太大,總讓最美的魚隻溜走。她們也哀嘆著皇室大臣很少訂購新鯉魚來填滿平安京裡的御池。

​​然而,她們怪罪的對象不該是官員,而是勝郎,由於他送去的魚隻總是活得不可思議的久,園池司甚至還想頒給他鯉魚大師的殊榮;但這頭銜並不存在(至少園池司的文官們並未找到相關的官方記載),而一想到新的榮銜從申請創立到經官方批准之間繁瑣的過程與麻煩,渡邊就打消了念頭。更何況,勝郎什麼都不要,他揹著裝滿鯉魚的木桶,穿梭在亭閣廟宇之間,選擇環境與溫度最合適的池塘倒入魚隻,連續幾天觀察牠們是否適應(在池邊蹲著,靜止不動,就像在島江一樣,只除了這裡沒有妻子會把飯端來給他、夜裡天冷時為他披上稻稈編成的外衣),並提供如何餵養及在不驚嚇魚隻的情況下將牠們轉移到另一個魚池的建議,因為一旦受驚,鯉魚就會失去牠們外皮上那層像是拋了光的銅似的光澤。

***​​

​​當他們前往美雪家告知勝郎的死訊時,村人們原本預期著一幅悲慘的景象。這可憐的女人一定會死命抓著他們,大聲咒罵奪走丈夫性命的河神,咒罵夏目和他的手下們總是為了鯉魚買賣而慫恿勝郎多抓些勇猛健美的魚,也許,在過度悲傷之下,美雪還會詛咒天皇,因為是天皇要求水池裡必須滿盈著生氣勃勃的鯉魚,但他一定從來沒有花過時間慵懶地坐在池邊,好好地欣賞牠們。

​​但沒有,美雪任由村人說三道四、述說著丈夫的死——他們知道的部分其實少得可憐——她就只是歪著頭,貌似難以相信村人所說的話。

​​​​他們說完時,她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喊,隨即癱軟倒下。

​​​​她倒下的方式很奇特,像是在雙肩跌向地面的同時漸漸將自己捲起來。隨著這身螺旋式癱軟,美雪的喊聲懸在空中,轉瞬即逝,接著她的雙唇就只溢出幾不可聞的呼吸聲。然後,她的額頭撞到地上發出一記悶響,像是一只沒拿穩的木碗從高處摔落,裡頭盛裝的東西全都散了出來一樣。

​​​​美雪的思緒如同碗中熱呼呼、飄著香氣的成團米飯,四散一地。將散落各處的飯粒一顆一顆收集起來放回碗中,是個太過麻煩的工作。這種時候,最好是拿支掃帚一把掃掉,或者拿桶水來沖過地面。昏厥的美雪腦中約莫就是這麼運作的:在撞擊的震盪下,她將所有凝聚成她意識能量的飯粒(記憶、情感、對外界的知覺)一股腦兒地拋到了九霄雲外,讓自己僅存著維持生存的必要功能。

​​失去了感覺,美雪靜靜地倒在地上一動也不動。村人將她抬起來放到蓆子上。她很輕。夏目注意到美雪的衣服,在她恥骨的位置,有一滴水漬逐漸散開。傾身靠近時,夏目聞出了尿騷味。他猶豫著要不要告訴其他人,但一想到美雪可能會覺得丟臉,又想到沾了尿的濕布在風乾過程中散發的味道聞起來就像魚腥味,而沒有人會覺得鯉魚漁夫的寡婦身上有魚的味道奇怪,於是他什麼都沒說。

***

​​夜半,一陣空洞的彈撥聲響,把美雪從稍早失去意識的昏眩中給吵醒;夏目雇來了十幾名傭兵,為了保護島江不受或將來襲的中國海盜侵犯。他們空撥著弓,沿襲著宮中在夜裡禁止喧嘩而用彈撥弓弦來報時的傳統。

​​亥時甫過,子時到來。時值滿月,月光皎潔,照得地上的影子像黑得發亮的墨跡,就像剛剛才被畫上去的。

​​美雪睜開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勝郎的屍體。村人將勝郎放在一口打開的箱子上陰乾,怕從他濕漉衣衫和毛髮之間不停滲出的髒水會污染了地板。事實上,這麼做一點意義也沒有,因為在勝郎的屍體跨過門檻的那一刻起,死亡的不潔早已沾染了整個屋子、屋裡的東西(我們知道並沒有多少)、動物(主要是勝郎從草川帶回來的鴨子),還有那些把屍體抬回來的、參加守靈夜的、以及在四十九日的喪期間必須踏進屋子的村人們。

​​依照慣例,美雪得為訪客準備一個器皿,裡頭裝滿鹽巴,讓他們可以往身上灑,以去除穢氣;但她對該用哪種容器才合適感到毫無頭緒(碗,盆子,還是鍋子?或者一大片荷葉,讓人想起那條奪走勝郎性命的河流?);無論如何,家裡的鹽快用完了,她也沒錢買到足夠用於儀式的分量。

美雪意識到失去了丈夫的生活將會充滿許多惱人的問題,而她得獨自一人面對。但一想到這,美雪馬上對自己的自私感到惱怒,畢竟勝郎的命運也沒比她的更令人羨慕多少,至少在他剛剛離世的那段不穩定時期,這時的魂魄總會焦急地渴望重返人間,並在無法如願的情況下陷入憂愁與絕望。

在這之後,則端看何種宗教信仰掌握了真理。若神道教說法為真,勝郎就會下到幽冥地府,那裡與人間相似,有山、有谷、有田野森林,但永遠比人間灰暗,也或許,他正與家族的先祖一起照看著美雪,直到她加入他們的行列——這可能不算最糟的假設。而若是佛教徒掌握了事實,那麼魂魄在前世生命的消逝與來世的存有之間遊蕩的期間則會相當短暫,勝郎因為失去了形體、肉身與感受而惶恐不安的時間也就不會太長。

屍體火化前夕,美雪先對其他女人行屈膝禮,接著在房間內快速碎步繞著圓圈走,從這端小步跳到另一端前。她假裝自己是鳥兒,脖子用力向前伸,雙臂張開,發出尖銳刺耳的哭喊,咕、咕、咕,模仿著灰鶴帶有鼻音的響亮叫聲,盼助勝郎如鳥兒般的靈魂可以飛往天堂裡的高原。

​​勝郎不信神,也不信預兆。沒什麼可以阻止他外出捕魚,不像其他漁夫會以本日不祥或者必須遵守宗教禁忌等理由留在家中。關於禁忌,勝郎只知道草川猛烈的水位上漲會把鯉魚給拋到河床底部。

​​他不是那種會問問題的人,不管是問自己或問別人。他通常說好,偶爾說不,但幾乎從不問何處、何時、為何、如何。年輕的時候,勝郎應該也曾表現出跟其他孩子一樣的好奇心,但隨著年紀漸長,他慢慢認為對事物追根究底並沒有什麼用處,因為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改變任何事。他的想法變得如同河川下游浮出的岩石一樣平滑,疲憊、氣餒、淡漠,都深藏不露。比起草川河岸被水侵蝕的情形,這些情感更加消耗他的能量。

​​勝郎從未求神問卜決定哪個夜晚適合捕魚,魚就在那裡,或者不在那裡,這就是唯一的因素。月亮的形狀或顏色也許會影響女人的心情,但不會影響修善寺河口魚群的出沒行蹤。

***​​

​​美雪也是如此,對預言不感興趣。有些貪饞的法師來家裡警告她,說這趟旅程有些凶兆,不過他們可以幫她消災除厄,只要在細麻繩上寫下她前往平安京御池的漫漫長路上將會經過的每一家神社名稱並放進香囊。法師說這是強而有效的護身符,可保她平安來回。美雪只須獻上幾瓶供奉神明的黑酒、一頓用鹽和花鰍調味的麻糬,再加上許多長壽菇點綴就行了。

​​這並非盛宴,只如同她從前為勝郎準備的其中一頓好吃的。但美雪推卻了法師的提議,她可絕不能動用夏目以全村人的名義贈與她的金錢,這筆錢該為運送鯉魚前往御池的旅費和幫助鯉魚適應環境所用。此番運送歸來後,村人應該會指派另一位漁夫取代勝郎。新的漁夫不太可能找她幫忙將鯉魚送至平安京,他必定會自己運送,因為如果不是捕了魚又親自送往平安京的話,這工作根本毫無利潤可言。

​​那麼,美雪從平安京回來之後,得好好思考未來的生計了。

​​她將會變成無地可耕的佃農,這是農人階級裡最糟糕的狀態了。往後,誰能保她生活無虞?她是否能受雇於人幫人舂稷子?或者到重信大人的田裡做牛做馬?若是這樣還有個好處,除了能夠免除土地稅,偶爾還有機會可以抓隻野鴨,因為重信大人讓牠們在他的土地上自由成長,吃掉雜草的同時,也吞食了影響稻米生長的害蟲。美雪唯一能夠確定的是她不會餓死,因為草川在修善寺河口處自古便長滿了許多水生牽牛花和又尖又長的葉子,口感柔嫩,吃起來還有股淡淡的滋味。

​​***

​​如果只有美雪自己一人,她是可以立刻動身出發的,因為魚隻已經多到讓她帶不動其他的行李。她只會帶一件用紫藤莖纖維織成的厚衣、幾口鮒鮨以及一些年糕,讓她可以在長達幾小時的行旅中維持體力。到了晚上,或是下著大雨、受暴風肆虐的白天,很可能會讓魚簍裡的水生出青苔。前往平安京的路上,從遠江國和三川町開始就有越來越多的客棧,美雪將會在其中一間停歇。

​​她想起勝郎談到這些客棧時那閃閃發亮的眼睛,有時他甚至還會笑出來。他最喜歡的是六晶客棧、初采客棧(如此命名暗喻採摘柿子之意,至少勝郎是這麼認為的)、紅蜻蜓客棧、雙月映泉客棧。

​​離開島江之前,美雪得幫她的鯉魚們準備一個非常堅固的住所。

​​前往京城的路上,美雪計畫儘量緊貼著河流走,以防萬一。這麼做會使旅程延長,但萬一魚簍意外毀損,可確保鯉魚依然能在新鮮的流水中保持活力充沛。總之,雖然美雪已經盡可能地加強魚簍的密封性了,還是不可能滴水不漏。

為了讓喜歡陰暗的鯉魚能夠安適地待在魚簍中,也為了讓魚簍盡可能的防水,勝郎習慣用陶泥填補魚簍的縫隙,接著在魚簍內外再各貼一層布,然後在這層布上頭再塗上厚厚的一層陶土,日曬或風吹過強而使簍子產生裂縫的時候,只要把濕濕的手掌在表面抹一抹就行。不過,當鯉魚受夠了狹窄又不穩定的居住空間而躁動時,或是一個不穩腳步踩空讓扁擔晃動過大時,就會造成水的波動,讓水從簍子裡溢灑出來。

***​​

​​準備好魚簍後,美雪開始選擇要帶往京城的鯉魚。她首先揀選鱗片排列整齊又和諧,口鼻不會過短或過胖,魚鰭對稱,而且從頭到尾色澤一致的。這輪初選,她挑了兩尾全黑的鯉魚(一尾是閃著金屬光的亮黑,另一尾是絲絨般的霧黑)和兩尾暗黃色鯉魚,通常這種花色的成長與壽命都很驚人,以及兩尾有著彷彿流動的蜂蜜般深銅色澤的鯉魚。最後,她再選添了兩尾幾乎沒有鱗片,彷彿穿了皮衣的鯉魚。

​​為了確保所有鯉魚都能有足夠的活動空間,美雪決定只帶相對小隻的兩歲大鯉魚,長度稍短於一尺,重約一斤。

​​她徒手抓魚,靈巧與耐心如同勝郎,手的捉捕彷彿只是溫柔撫摸。

​​等到夜晚來臨,她才脫衣入池,腳趾頭蜷曲著下水,以免在黏膩的池底滑倒。美雪不會游泳,可她腰部以下都浸在池水中,只要一失足就會溺水,只能小心翼翼地沿著魚池邊緣前進。她的膝蓋、大腿、私處,牽動黑色的水面泛起漣漪,打亂了水中出逃的月亮倒影。水很冰,昏暗讓她看不見魚,不過她感覺得到魚鰭輕抖、魚隻輕輕擦身游過,彷若走入一群紛飛的冰冷蝴蝶之中。

​​就像她曾看過丈夫做的,她用指甲抓了抓身體,當從皮膚上掉落的皮屑溶進水中,會被魚群當成池水裡的天然粒子。之前,勝郎就是靠著這方法讓魚隻對他日漸熟悉,直到牠們會自己游向前來,將肚腹就著勝郎的掌心休息。這個動作,每次都讓園池司的官員們看得入迷。◇(待續)

——節錄自《林園水塘部》/ 啟明出版公司

(〈文苑〉登文)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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