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四(1959-1962)(上)

作者:夏志清、夏濟安

《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四(1959-1962)》書封/聯經出版社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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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常、感情、文學、電影、時政
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界的兩大巨擘 ── 夏濟安夏志清 兄弟
18年的魚雁往返,是一代知識分子珍貴的時代縮影
現代中國學術史料的重大事件

按語(節錄)

作者:王洞

濟安的專業是英國文學,理應在華大教英國文學。由於系主任的「偏見」,不信任中國人教英文,沒有給濟安開課。濟安樂得清閒,除了在英文系聽課,和性情相投的教授們交際外,常到該校東方系走動,不久與東方系的教授們建立了良好的人事關係。華大《遠東與蘇聯研究所》所長喬治.泰勒以「研究員」的名義替濟安延長了簽證(visa),該研究所以反共著稱。濟安為回報泰勒,竟不計酬勞認真地研究起「中共問題」來,寫出了關於瞿秋白、魯迅、蔣光慈等人的文章。濟安大去後,志清集結了這些文章及濟安其他的文章,於1968年由華大出版了《黑暗的閘門》。

濟安的學養與為人,不僅得到華大教授們的賞識,更得到加大陳世驤教授的青睞。陳教授聘請濟安去柏克萊加大研究並教書,濟安成了華大、加大兩校爭取的大紅人。濟安分身「有術」,平常在加大工作,暑期去華大研究。柏克萊、西雅圖來回跑,累了濟安,卻樂了志清。志清趁濟安在著名大學研究,盡找哥哥替他查資料。若沒有濟安的幫忙,不知《中國現代小說史》是否能面世?志清1952年得到洛克菲勒基金的資助開始撰寫《小說史》,到1955年,初稿大致完成。離開耶魯以後,忙於求職教書,加以結婚養育子女,無暇動筆。志清在密西根大學只教過一年中國文化,以後都是在小大學教英文,學校沒有像樣的圖書館,遑論中國書?濟安來到加大,柏克萊離帕羅奧圖(Palo Alto)不遠,開車可當天來回,濟安若在加大圖書館找不到託查的資料,就去斯坦福大學的胡佛圖書館查書。在這152封信裡,談的都是《小說史》裡的人物、社團與作品的出處,例如胡風、《創造社》與《倪煥之》等。研究現代文學的讀者對這些信的內容可能特別有興趣。

我1961年來到柏克萊加大讀書,對濟安信裡提到的人物相當熟悉。要談當時所見所聞,只得不避「自曝」之嫌,先說我怎樣來到加大。我是1960年來美,由我中學校長王亞權推薦,到加州薩克拉門托州立大學攻讀教育,得到加州初等教育司海夫南(Helen Heffernan, 1896-1987)司長資助,為期一年。我住在海司長家,她供我上學並給$50零用錢,待我如遠客,不做任何家事,常帶我去加州及鄰近各州名勝區觀光。翌年我轉學去柏克萊,僅得學費獎學金,必須打工,維持生活。海女士未婚,與其同事南斯夫人(Mrs. Afton Nance, 1901-1981)同住。南斯第二次大戰前去過上海,她與體育健將郝更生夫人高梓女士是米爾斯學院(Mills College)同學,聽說過趙元任,建議我寫信請趙教授幫忙。在得到趙教授回信前,我也寫了一封信給孔榮傑(Jerome A. Cohen)教授,申請去他家做House Girl。(60年代,許多美國中產階級家庭,請一外國女生免費住在家裡,做一點輕微的家事,這種職業,稱House Girl。)我先接到孔教授的回信,就接受了他家的工作。後來才接到趙元任教授的信,說他的秘書要去法國一年,我可以代他的秘書。「秘書」勝過「幫傭」,我就「反悔」不去孔教授家了。孔教授沒有生氣,一直待我很好。

1961年春假我到斯坦福大學訪友,並找暑期工作,趁機拜訪東亞系陳受榮系主任,他沒工作給我,叫我找舊金山學院的許芥昱。我到舊金山即刻在電話亭裡給許教授打電話,他聽我的口音就雇了我,原來他正籌辦「暑期中國與俄國語言文化班」。7月初我辭別薩克拉門托到舊金山學院去教中文,也與俄語組同事一起上課學習「轉換文法」(Transformational Grammar)。中文組除了許先生外,還有一位曾憲斌先生,加上我只有三位老師。學生都是中學教員,有十幾個,來自全美各地,我與學生都住在學校宿舍裡。許先生專教文化,曾先生教語言與文化,我等於助教,訓練學生會話。曾先生是青年黨魁曾琦的公子,平常在耶魯東方語言所教書,住在許先生家。許先生家在帕羅奧圖,每天開車來舊金山上課,教材就在車上編。每個週末要帶學生課外活動,去約塞米蒂(Yosemite)看風景,到舊金山歌劇院賞《窈窕淑女》(Pygmalion),辦得有聲有色。因為成績卓著,1962年擴張成四班,我自帶一班並協調其他三班,升為協調組長。

許先生個子不高,人很清癯,但精力旺盛,總是興致勃勃,不停地工作。除了擴展系務、寫書之外,還喜歡吟詩畫畫唱歌。據聞他與卓以玉女士,興趣相投而相愛,礙於二人各有家室子女,不忍仳離。家戶喻曉的情歌,〈天天天藍〉的歌詞是卓以玉為許芥昱而作,許先生天生有副好嗓子,唱起〈天天天藍〉來,更是委婉動人。許太太是比利時人,原是許先生的法文老師,他們有兩個男孩,在家都講法語。後來他們搬到舊金山,在金門大橋北面,依山建了一所兩層樓的房子,一目可望湛藍的海水,滾滾的白浪,飄曳的小船,美景如畫。不料1982年年初,大雨山崩,一襲洪水將許先生連人帶屋,沖進了大海。聽說許先生與幼子在家,已逃離即將傾塌的房屋,許先生又匆匆折返搶救他的手稿,因而喪生。噩耗傳來,親友莫不悲痛。

暑假結束我就搬去柏克萊,住進國際學社(International House)距開學還有兩個星期,趙元任先生開車來接我。我在薩克拉門托時,經常是南斯夫人開車,海女士坐在南斯旁邊,我坐在後座,所以趙先生停車後,我即刻鑽進後座。趙先生笑着說:「妳把我當司機啊!來,坐在前面。」按美國習慣,駕車人若非職業司機,客人應坐在駕駛座的旁邊,否則失敬。趙先生把我帶到他的辦公室,告訴我他即將送外孫女去麻州劍橋上高中,交代我替他收取信件。他走後,我不知該把收來的信件放到他書桌上?或是送到他府上?久聞趙先生懼內,我沒車,去他家,得乘公共汽車,只好把信件堆在他書桌上。我沒去拜望趙太太,直到感恩節趙家請客,才見到趙太太。趙太太,楊步偉女士,很會做飯。凡是「無家可歸」的人,感恩節都可到她家做客,夏濟安也在座,是我第一次見到久聞大名的夏濟安老師。

趙太太很能幹,有些固執,學不好的東西,不要學。在美國住了那麼久,不肯學英文。她嗓門很大,喜歡教訓人,男女都「罵」,對男士稍好一些。常對我說妳們這些年輕女孩子,就喜歡招搖撞騙,嚇得我不敢跟人打交道。她在公眾場合,大聲說話,兩腳一蹬,叫趙先生站在一邊,不許說話。趙先生原本不愛講話,就笑咪咪地靜靜地站着。她很少來學校,趙先生見了太太,總是笑咪咪的。我想趙先生對太太,與其說「怕」,不如說「愛」。趙太太照顧趙先生,無微不至,趙先生不做家事,說他只會餵貓。趙太太罵人,未嘗不是保護丈夫的妙法,因為趙先生人太好,求事者,被趙太太一罵,就不敢開口了。趙先生很少說話,說起話來非常幽默。他不僅會多國語言,發音特別準確,他會作曲。〈叫我如何不想她〉是趙先生的傑作,傳言趙元任、楊步偉,唐榮祖、趙麗蓮,郝更生、高梓等,幾對夫婦在北戴河度假,半夜趙先生起來,望着天上的月亮,譜了這首情歌。有人問他,〈叫我如何不想她〉是不是為趙麗蓮寫的?趙先生說:「我只作曲,詞又不是我做的,去問那個死鬼劉半農吧!」

我的基本工作是替趙先生打《中國話的文法》手稿。我不會打字,也沒有打字機。趙先生就把她女兒如蘭的打字機借給我。不管打的字,字數夠不夠,我每月自填一定的字數,領取的工資,夠我繳國際學社的住宿及伙食費。胡適過世,趙先生趙太太非常悲痛,命我把胡適演講的錄音,記下來,我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記,連哼哈的聲音也記下來。可惜我沒有錄音機,也買不起錄音帶,沒有做一個拷貝,現在該多珍貴呀!我在舊金山教中文時,開始對語言學發生興趣,目今又跟趙先生工作,所以我選了趙先生的「廣東話」及「方言學」。方言學只有三個學生:羅傑瑞(Jerry Lee Norman)、陳立鷗和我,研究的是福州方言。陳立鷗是福州人,說福州話,供我們記錄。羅傑瑞會俄語,木訥而有才,由他記錄、分析、寫報告繳給老師。課後陳立鷗就帶傑瑞和我去吃飯。立鷗會作曲,〈天天天藍〉是他和卓以玉的創作。立鷗是遜清帝師陳寶琛的幼子,排行第六,熟朋友稱他「陳小六」。他太太是鄭孝胥的孫女,出手大方,舉止有大家風範。傑瑞研習福州方言,成了閩語專家,到普林斯頓及華大任教,於2012年過世。1963年6月趙先生70歲有半榮退,我拿到教育碩士,得隴望蜀,想去耶魯讀語言學。趙先生一紙強力推薦信,把我送進了耶魯。趙先生是天才,很受語言學界的尊重。

我讀書、打字兩忙,沒有餘力交朋友,加上怕趙太太「罵」,不敢去找別的教授。有一天從東亞系圖書館出來,碰到陳世驤,他叫我去他辦公室坐坐。他的辦公室就在圖書館旁邊,大而雅,比趙先生的神氣多了。我站着跟他說了不到5分鐘的話,就走了。我和志清結婚後,陳先生說他對我沒有一點印象,我卻對他印象深刻,因常見他帶着太太在校園裡走動。陳太太(名美真,暱稱Grace)很好看,臉龐秀麗,身材窈窕,穿着華麗的旗袍,非常耀眼。陳先生,西裝筆挺,口含煙斗,步履瀟灑,伴着麗人,儼然一對高貴的愛侶。又聽說他常帶着一群學生去舊金山吃飯遊玩,好不令人羨慕!沒想到他不到60歲,就心臟病發,與世長辭了。志清說世驤,好吃好喝,好菸好酒,從不虧待自己,病發即逝,自己不知不覺,卻給後人留下無盡的哀思。

世驤年輕時與一美國女詩人生有一個男孩,因未婚,子從母姓。世驤前妻是名音樂家姚錦新(1919-1992),原是喬冠華(1913-1983)的情人,因第二次世界大戰滯美,與世驤結婚,不到兩年,1947年就回中國去了,可惜喬冠華已與龔澎結婚,老情人未成眷屬。世驤與兩任妻子都沒有生育,世驤絕口不談往事,這些都是Grace告訴志清的。1967至1975年雷根(Ronald Reagan)任加州州長,削減教育經費,想來世驤薪俸大不如前。世驤好講派頭,可能把薪水花光,沒有按月扣繳部份養老金(pension)。除了房子,他沒有給太太留下任何財產,也沒有養老金。慣於養尊處優的Grace,不得不把房子分租給學生,自己外出工作,維持生活。2015年Grace走完了艱苦的後半生,去天堂與世驤相會。

我1961年初到柏克萊,自然要去孔榮傑教授家謝罪。孔先生家在離加大不遠的半山上,房子敞亮美觀。孔太太家常打扮,平易近人,他們有三個男孩,需人幫忙。希望找一個中國女生,管吃管住,跟孔先生用國語交談。孔先生在加大中國研究中心學國語,課餘要練習會話。我自願每週跟孔先生練習會話一次。法學院離國際學社很近,孔先生每週來國際學社同我吃午飯,說中國話。不久他就成為研究中共的法學權威,1964年被挖角去了哈佛,教出兩位名學生:馬英九和呂秀蓮。孔先生熱心助人,和世驤共同幫濟安取得永久居留權,也幫我「討債」,我在舊金山學院的同事跟我借去三百美元,不肯還。孔先生託他華府的律師朋友,寫了一封信,就討回來了。

1961年志清時來運轉,3月《中國現代小說史》問世,出版前一月,就接到哥倫比亞大學王際真的信,邀請志清接替他來哥大任教。王先生來年退休,正在物色繼任人選,有一天他去耶魯,饒大衛(David Rowe)告訴他有一本討論中國小說的書即將出版,王先生就到耶魯大學出版社去看這本書,他看了「魯迅」一章,對志清的見解與英文,大為佩服,一面寫信給志清,一面向中日文系系主任狄培理(William Theodore “Ted” de Bary)舉薦志清。志清看過王際真翻譯的《紅樓夢》,但從未見過其人,就向濟安打聽。聽陳世驤說這個人很怪。王際真的確很「怪」,哪有人會為一個素昧平生的人犧牲自己薪水的一半?

原來狄培理說系裡沒錢同時請兩個人教中國文學,王際真就說我拿半薪(見信件編號492(1961年2月17日)。哥大只給志清做副教授,不是終身職。志清拒絕接受,去了匹茲堡大學中國中心教書兼管行政。既然夏志清不來,王際真要求恢復全薪,狄培理說預算已繳,不能更改,可憐王先生只好拿半薪。退休後搬去南加州,住在trailer(拖車式的活動房屋)裡。王先生不僅「怪」,而且「霸道」,他強迫妻子辭去聯合國的職位,跟他一起去南加州吃苦。王太太,姓高,英文叫Bliss,名門閨秀,上海長大,過不慣鄉下的苦日子,自殺獲救,再次自殺,終於擺脫了人世間無可忍受的痛苦。

內文選摘(節錄)

夏志清致夏濟安(1959年7月18日)

濟安哥:

十四、十五日兩封信都已收到了。(支票錢已領還否?)謝謝你抽了空替我找reference,其實此事用不到這樣急,稍遲辦也可。《火葬》的quote及日本名字找出了(不要忘記「劉二狗」那一段),很好。哥倫比亞的《現代中國文學作家》想不到在美國是孤本,這本書現在已misplaced了,找不到了。《張天翼文集》既在Berkeley,你可託陳世驤一查,短篇小說幾分鐘即可看完,page reference一查即得。你覺得不好意思,請他把書借出,郵寄給你,比interlibrary loan方便得多。《生活在英雄》etc,我可託此地圖書館轉借。(《張天翼文集》這本書我自己是有的,搬場時遺失了。)美國人研究學問,非常methodical,寫本書,總要運用十幾盒卡片,有條不紊,references不會弄算[錯]。我寫那本書用的都是筆記簿,以看書先後為序地抄下去,有時quote東西,忘記附誌page number,所以弄得雜亂無章。有時找一個reference,要把全套筆記簿及零散字張全部翻過,浪費時間不少。以後弄學問,恐怕也祇好弄卡片,雖然這種科學辦法,我並不喜歡。宋奇的文章你請史誠之代找,很好,請代致謝意。

請你再辦兩件小事:《吶喊》中一篇小說〈兔(Rabbits?)與貓(Cat?)〉,title譯英文時,不知應用plural or singular number,請一查。《吶喊》中小說〈故鄉〉主角叫閏土,「閏」字我們讀「雲」差不多的音,但字典上注音是「潤」音,Mathews’ Dictionary : Jun; also pron. Yüin,不知北京人「閏」字怎樣讀法。(請參考C. C. Wang,Ah Q. & Others,“My Native Heath”即可,或其他魯迅小說譯本。)

今天收到Joseph Chu 寄來的《綜合英華/華英大辭典》,不禁大喜。這本書,對我大有用處,你託人寄來,非常感謝。和Joseph Chu通信時,也代我謝他。這本書中文釋義very lively,似較舊的《綜合大字典》更好。匯集的phrases,idioms也極豐富,中國人讀英文,一向注重idioms,但應該注意的是idioms隨時代變,有的是日常用的,有的已不常用的。中國學生用苦工自修,把新舊,英美的成語都記住了運用,寫出文章來必定不倫不類。這本字典搜集了不少slang,中國人學了寫文章,也是有害的。〈編輯大意〉上cite了幾個例子,如稱Chicago為Hogopolis,Pigopolis,Porkopolis,這種稱呼,可能曾流行過一時,但現在是沒有人用了(何況Chicago已非美國的大屠場了),放在字典內,有害無益。隨便翻到一頁,nowaday,nowadays兩次都有entry,但nowaday此字祇好算illiterate,普通人是不用的。這本辭典對臺灣中大學生可能有害,對我大有益處,可把我的中文字彙大為增大。

《臺灣文壇》不必急,隨時寫好寄上即可。又,凌叔華 曾在《文學雜誌》寫過一篇文章(非常幼稚),她和陳源是否長住臺北or London?陳源是否仍在UNESCO做事?你有所知,請告訴我。前幾天,Joyce第一次看電影Sleeping Beauty ,她一點也不怕,大為Dragon,Witch等所amused,與玉瑛妹看《白雪公主》情形大不相同。不多寫了,即頌

近安

弟 志清 上

七月十八日

◇(待續)

──節錄自《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四(1959-1962)》/聯經出版社提供

《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四(1959-1962)》書封/聯經出版社提供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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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別人的主角是錢和有錢人,我們的主角是茶與茶農,這樣的論壇真真是低到泥土裡。出門就可以摘到茶葉,彎腰就可以與蟲蟻接觸,還有那陣陣的清香啊,聞之即醉。
  • 在書信年代,我可以孤燈長夜,捧卷夜讀,聞著書香體味著讀書的樂趣。如今,我只能白天黑夜與電腦相伴。書信年代,海闊天空,天涯遙遠,世界很大,對親人與好友的思念遙遠悠久甜蜜,重逢的喜悅與感動得之不易,彌足珍貴。如今的世界,現代通訊和互聯網把世界壓縮的很小,同時也使我們的人生感受變得麻木,重逢的喜悅快樂淡之又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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