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五(1962-1965)(下)

作者:夏志清、夏濟安
家常、感情、文學、電影、時政,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界的兩大巨擘──夏濟安、夏志清夏氏兄弟,18年的魚雁往返,是一代知識分子珍貴的時代縮影。(fotol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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續前文

夏濟安夏志清(1965年2月14日)

志清弟:

昨天接到來信,知日內正在搬家。今天買了木製菓盤一件,平郵寄上,算是給你們的生日禮物並搬家禮物,日內想可收到。宋奇處久未通信,接奉來信很是高興。翻譯的事我想幫他忙,但commitments太多,不知時間是否來得及。他要2/15前有回信,但我回信尚未寫。如回信到得太晚,此事作罷,那麼我也無能為力了。

這幾天的心事當然是R,情形想必你在掛念中。此事現在看來必無好結果,祇看我是用什麼方式撤退耳。

對於R.,很奇怪的,我從來沒有真正fall in love。去年春天,她和Charles鬧翻,需要人安慰的時候,我當然待她很好,但是仍想法和她疏遠。去年暑假,我如真心想念她,中間可以抽一個時間回Berkeley來的;但是我舉止鎮靜,在暑假期間,她如找到別的男友,我可以很瀟灑地撤退。因此我在Seattle不慌不忙,坐觀其變。想不到其間毫無變化,她是真心等着我回來的。

暑假以後,我仍毫無表示。兩人date次數頻繁,一切對我成了routine。我除不表示「愛」以外,一切對她都很好。所以不表示「愛」的原故,第一,我心中並無此感情;第二,如一表示,可能造成緊張局面,破壞了我所享受的routine。

她在秋天決定要去臺灣,決定的時候,似乎很痛苦。因為過去B要去參加什麼Peace Corps,我去挽留也是白費的,所以我對R.不加挽留,雖然我心裡那時已若有所失。一表示挽留就是愛的表示了,此後我便將失去行動的自由。她對我的不加表示,似乎也失望。所謂「行動自由」倒並不是指「結婚」,而是她抓住我了,便可虐待我,我得仰她鼻息。

她雖然申請要去臺灣,當然她也知道去得成去不成與否尚成問題。我是盡力幫她忙的,但一切有賴於她的是否能通過「博士」預試;即便她什麼成績都很好,但名額有限,別人已經等了好幾年的,可能有優先權先去。既然誰都沒有把握她是否能去得成,我也犯不着着急。

此後一直很順利,直到Charles的重現。她是十分喜歡Charles的。她的來Berkeley是C.幫的忙,因為C.在這裡找到事情了,甚至她和她前夫離婚,我猜想C.在其間也有作用。C.並非壞人,讀的是古典文學,為人迂腐,而且拘謹,天才絕不橫溢,守着自己的範圍與career,有點寒酸的樣子。

她和C.在開頭好的時候,我當然絕不曾想到會插足進去。她和C.鬧翻了,把他罵得一文不值。我還勸她不要如此趨於極端,我說C.的痛苦不在她之下,她應該原諒他。同時一個女人如此痛恨一個男人,我也覺得她愛他愛得很厲害。

他們鬧翻的原因是C.的太太忽然殺到Berkeley來。該婦我見過一次,既老且醜,據說甚為潑辣。她到學校系當局去告C.的狀,並到R.的寓所去大鬧。C.君束手無策,護花乏術。R.那時把她[他]恨死了,這大約是整整一年前的事吧。她恨他沒有男人骨氣,不敢和他太太離婚。

此後她和C.在學校里[裡]偶然見面,見面情形她總是告訴我的。他先是不理她,她更恨。後來漸漸講話了,但至少在暑假裡還是沒有什麼動靜的。暑假以後(月份忘記了),她告訴我一件事,當時我沒有在意,因為她祇是重申C.的不中用而已。那時C.忽然決定與太太離異,搬到外面去住了一個星期。一個星期之後,不耐寂寞,又搬回太太那里[裡]去了。R.描寫此事時,對他嗤之以鼻。其實當時情形已經不妙,至少C.的生活情形,R.還是知道的。C.的決定搬出去,也許是受R.的影響,但C君再度表現懦弱,他和R.感情一時又無法恢復。

Thanksgiving R.回到Los Altos她家裡,同時去Stanford利用假期翻查參考材料。回來告訴我又和C.君見面了。C.君恰巧那時在Stanford開會。他們談話情形我不知,但是據事後發展觀之,他之決定離婚大約就是和R.在Stanford談話的結果。

R.的開始對我表示冷淡是在′65年的一月,當時她又要忙着回家,又要忙着準備考試,她又popular,有各種parties要參加,我並不在意。一月十日我發見[現]他們兩人在一起,知道情形有大變化。因為別的追求她的男子,其地位皆遠不如我,我根本不放在心上。C君的出現,對我才是極大的威脅。次日,C君約我吃午飯,告訴我他已決定和太太離婚。

我後來見到R.多次,我當然仍裝作瀟灑狀。我說要退出,她不許。她說We shall all become friends。我說You prefer Charles to me,她說沒有這回的事。我說You are committed to Charles,她說In a way I am committed to you too。我說以後週末不來麻煩你了,她說Don’t be silly!她說她最希望的不是結婚,而是去臺灣留學。話雖如此說,但態度總有點不大對。

假如我現在有事情要去Seattle幾個月,就此把她丟了,我毫不感覺痛苦。但在學校裡大家常見面,而局面尷尬,使我很為難。我的根本態度是絕不和C君去爭,對於R.則想在好下台的狀況下下台。我的考慮老實說不是愛情,而是「面子」。

最近幾天,事情頗有反覆。假如男女雙方是鬥智的話,那麼我失敗得相當的慘。

週末我本來已是不去麻煩她了。星期一(二月八日)晚上學校有演講,講完後我開車送她回家。我訴了些苦,她對我很好。她說我們之間的誤會是由於我對Charles的hostility,我說沒有的事。她說:「本來嚜,我相信你larger than that。」這點誤會講穿,一切都很好了。我約她星期三吃晚飯。

星期三(二月十日)我們在金山Omar Khayyam吃晚飯,恢復過去的愉快。誤會消失很多,她說她過去幾個星期對我neglectful,她現在plead guilty(那天大談我們要合作編一部Anthology of Communist Chinese Literature,她非常高興,預備暑假開始)。最後送她回家,她非常高興地說:You are capable of making people very happy。

情形雖然好轉,當然你可想像我可不是會輕易得意忘形的人。我仍舊預備撤退,但兩人在愉快狀態中漸漸疏遠,這對我將是最好的辦法。

星期五(十二日)晚八點半,她在寓所預備了Venetian Coffee、Coffee Cake、Chocolate Roll舉行Party,客人約十二名,別的都是已婚的,有逐鹿資格的祇有C君與我。她既然說我有hostility,我表現得很大方,相當幽默。經過星期三的事,我心情頗好。我既不存心追求,她能待我如此,我已滿足。我決不和C君去奪美的。

星期六(十三日)忽然局勢大變。原定計劃是我決不去佔有她的週末,也決不去佔有她的Valentine’s Day。但V.D.既近在目前,我不能不有所表示。尤其是經過星期三的愉快的談話,我應該表示得熱烈一點。

本來就慶祝V.D.而言,我對於R.可有三個方式,我都考慮過的:一是無所表示(假如她繼續冷淡的話);二是輕淡表示,三是熱烈表示。在目前狀況之下,我的熱烈當然很有限度,但她既口口聲聲說我們是朋友,我就在「朋友」上做文章。

星期五的Party,我帶去一本厚書:A History of Japan in Art,她一直喜歡這本書,從它出版時候開始。我本來可以在聖誕節送她,但聖誕節送她趙元任一套唱片,比它更貴重。這本書我預備留着到她生日時(三月)或其他機會時再送。

同時我精心做了一篇小文章寫在卡片上一併送去。文章是這樣的:

Dear R:

Owing to your sweet & compassionate nature, you perhaps will never exclude me from your blessings on this or any other day. The largesse of your heart, indeed, is the basis of our friendship which I do cherish. But the friendship I am celebrating, in the revivifying air of the early spring, is a friendship whose beauty & strength comes from an intimate & profound understanding, a sharing of confidences & a reciprocation of affection, a mutual inspiration & elevation; it comes from even an idealism in which I believe we share our faith. It is a friendship which adversity may test but which nothing except selfishness can impair, which sensitively responds to cultivation though the blissful enjoyment of it is also a form of cultivation, which enriches life & is enriched by life, & which imparts sweetness & light to the world. Blessed be the name of the saint who provides occasion for the expression of this friendship though, as you well know, as beautiful thing in the world needs expression: it grows in the feeling. As ever,

Yours devotedly,

Tsi An

(你覺得這些話是否過火?望告)

這種話我們平常談話中也說,當然寫下來後,比較漂亮。我把禮物帶去,她打開一看,十分高興。我說「卡片上的話我認為比較更重要,你以為如何?」她微笑說:「I Like it very much,可是晚上我還得仔細看看。」我因為我的英文相當深,她又要招待客人,又忙於翻看那本書,她一下子沒有得到深刻印象,所以我對她的反應沒有放在心上。在party裡,她是個出色的hostess。對任何人都很好,對我也很體貼。我mood很好,臨走時大家很愉快,我說:I shall call you,她說fine。

星期六的電話使我手足無措。電話裡我先問她碗洗了沒有(她臨睡前就洗的),晚上什麼時候睡的,早上什麼時候起來的等等廢話。她忽然說:「你的禮物很splendid,但是太重了,而且你卡片裡的spirit也不是我所能接受的,所以我想把那書送還給你。」這個晴天霹靂我毫無防備,一切瀟灑歸於泡影。我很生氣,我說:「我看不出卡片上的話有什麼不對,你不喜歡,燒了它好了,書務請留下。退書給我的打擊太重,你想我應該受這個打擊嗎?即便我的話得罪了你,你的反擊也太重了一點,書你先收下,以後的事,一切由你決定,我希望我們是還能維持舊歡的。」她說:「I hope so.」聽她口氣,以後對我又要恢復冷淡了。

假如我真陷入了情網,這個打擊將是十分慘重;即使像現在這樣,失敗也相當的慘。禮物她是喜歡的(她還拿給朋友們看),卡片上的話假如早些時候寫了寄去,她也許會喜出望外,或者也許會尊重禮貌地表示感激,現在居然表示拒絕接受。虧得我說的不是愛,祇是友誼,而且態度大方,無半點肉麻,她要拒絕,實在也說不出理由。

像現在這樣所謂「友誼」云云,實很難維持。友誼之斷絕在我大做「友誼論」之後,也是天下一大諷刺。表面上還不至做到雙方見面不理的程度,但是朋友貴在雙方相知,她若事事挑剔,我將不勝其繁。她第一挑剔是我對Charles的hostility,其實這是毫無根據的(根本有一段時間我沒有見她的面,也沒有見到他的面,她怎麼知道我有hostility?);現在又來挑剔我的文章態度不對──照我過去所了解的她,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朋友見面,老是質問或解釋,這種朋友也沒有意思了,是不是?)。

我祇是臉皮嫩,怕朋友間笑談(尤其是Grace),否則的話,要斷絕是很容易的。和R的下場如此,真是意想不到的。當然,和她這一段友情,也是意想不到的。你總還記得,在一年之前我口口聲聲說要過一個「無女友的生活」了罷。R的出現,並對我事事遷就表示體貼,我當然是感激的。現在緣份已盡,到此為止了。

此事要是給我什麼教訓,那就是:男女來往(不管是否談戀愛)還是誰征服誰的鬥爭。我和R之間,直到最近我是不屈服的,即表示不在乎,不追求,隨她去。她表面上雖處之泰然,心中(也許是下意識的)一定不服氣。C君之重現,我有極短時間還認為她來試我的心的──當然現在是很明顯的表明她心目中是祇有C君的了。但她利用C君出現的新形勢來逼我(可能也是下意識的)有所表示,因此她忽鬆忽緊,開始把我玩弄於股掌之上,等到我一有表示,她立刻在戰略上取得絕對優勢,以後天氣陰晴寒暖全聽她的了。如此關係一緊張,必無好下場。我跟Anna的關係也是如此:經過的階段是(一)她對我大表好感,(二)我那次是為感激,也表示愛情;(三)我冷淡;(四)緊張破裂。

對付緊張狀態一定有一套藝術,大約是同打Poker那樣的「狠,穩,忍,準」四字訣吧。這套藝術我從未學會,而且人生責任太多,無暇去深究;play the game花的精神太多,非我所能應付。還有我的性格裡還是有太多的嚴肅,真是遊戲人間,倒是可以無往而不利的。假如R說:「書我想退還給你」,我哈哈一笑說:「好極了,我現在就來拿吧」,這一下會把她搞得手腳無措了。但是我雖足智多謀,深謀遠慮,能料能斷,但是真逢到事情還是手忙腳亂的。話說得越多,越顯得笨拙;自己越恨自己,就越發的不瀟灑了。(14日附記:她如真把書退給我,我現在預備收下來了──一切順着她!)

事情如此下場當然使你失望,我很抱歉。你來金山開會,我可能還會把她介紹給你,那時你可以想像:我們之間貌既不甚合,神亦大離的了。但是她很會做人,對人一般而言是很和善親熱的,你可能仍舊會喜歡她。

此事主要關鍵,還是「她不愛我」。為什麼她不愛我,我的解釋是因緣問題。你也許會說:我對她不表示愛,她怎麼來愛我?情形並非完全如此。第一,很多美國青年追她,都以熱烈求愛姿態出現,她都不喜歡,她說她喜歡我就是喜歡我的做人作風。第二,我在卡片上寫的sharing of confidences & a reciprocation of affection不是瞎說的,我們之間的交情是達到這個地步。我在西雅圖寫信告訴她說害了重傷風,她特地打長途電話來慰問。但交情祇到此為止,假如她心底下真藏有一份更深的感情,C君根本插不進來;而且我一着急,她應該立刻來安慰我才對。那時的着急雖不算大痛苦,但我是等着她來安慰的。重傷風那時,我根本沒有想念她。

此後可能又是無女友的生活了。當然你會想起B,我們之間還是很好,但是我對她感情日淡。要date她還是可以的──當然以後要date R還是可以的,就看我肯不肯而已。但近乎敷衍的date是沒有什麼意思的。V.D.日,我叫花店送一盆Azalea給B,卡片上祇寫with best wishes from T.A.,她收到後祇會感激,決不會來說什麼退不退的。

還有一個中國小姐叫Amy(廣東人講上海話),讀zoology,現在已在某小大學(Hayward)兼課教書。這位小姐我開始認識她還在1960年,彼此印象都很好。從那時開始,不知多少位青年去追求,敗下陣來,我是冷眼旁觀。最近有機會碰見,我獻了一番慇懃。她明白地表示很願意和我一起出去。我最近有點像驚弓之鳥,對於這位拒絕了很多青年的Amy小姐,更得小心翼翼地對付。我現在按兵不動,顯得我作風的穩健──我說「彼此印象很好」,我祇是憑穩健給她好印象而已。但你一定很高興的知道,在R動搖的時候,我在別的地方也放下埋伏了。

我現在的心事並不是失戀的痛苦,也不是埋怨老天爺的作弄,祇是覺得有點尷尬(而且我一點也不恨C君,這點恐怕使他很難相信)。祇要男人不陷入情網,女人是拿你沒有辦法的。我相信我沒有真正愛過R,這是我的不是,但是在目前狀況,這又成了我的「資產」了。我還可以穩紮穩打,求一個面面俱到的解決辦法。對於最近那一段慌張,也並不怪自己──任何人碰到這情形,也很難有更好的對付之道。我總算是個有經驗而且能沉得住氣的人了。

世驤從Bermuda回來,會議情形對我說了。1967年之會我應邀出席,算是大幸。虧得我的《下放》、《公社》那些作品沒有人寫過書評。假如人人皆知我寫過那些東西,恐怕我的出席資格一定要不被通過的。Hightower反對你,你也許從劉若愚那里[裡]聽到了,希望你不要生氣。你祇是算把你的出席資格讓給你的哥哥了吧。

寫到這裡,關於R還有一事可說。即C君的離婚官司在加州打起來將大費周折,蓋C君之妻未必「伏雌」也。此事我可不關心,祇是希望他們之事順利解決,如R牽連在內,她必大感痛苦。R愛C君,我又不愛R,其間本無三角關係在內。我之慊慊於心者,是如何與R維持「友誼」關係也。「友誼」而如此吃力,那可就難以維持了(她三月過生日,我仍會送禮物去)。

我工作如舊,精神也很好,請你不要掛念。新居想必使你們身心愉快。別的再談 專頌

近安

濟安

二月十三日

Carol與Joyce前均此。

P.S.十四日晨又及

寫上面這封信時,顯得很生氣,昨晚一覺睡得很好(當然不吃藥),今晨已心平氣和,可以把問題再概括一下。我和R之間交情非淺,而且學問上公務上尚有往來,所以除非雙方有一方決心斷絕,斷絕是很難的。我自以為是個tactful的人,平日少有忤人之事,當然盡可能的不去得罪她。我喜歡R這個人,但是討厭R這個問題。為了要丟開這個問題,寧可丟開這個人。其實對付問題的方法還是「見怪不怪,其怪自敗」──或者老子的「無為」,即:我得少緊張,當它沒有這回事。咬牙切齒的決心這樣決心那樣,都是不對的。我的脾氣還得更為圓通。

說起Amy,或者引起你很大的興趣。1960年Grace舉辦Fashion Show,中國小姐十二(?)名參加。小姐中姿首不一,但談話頂有風趣韻味的,是她。1960年那時,我見什麼小姐都不動心的,而且追一個popular的中國小姐,徒惹大家閒話,引為笑柄而已。事情就一拖四、五年,我們不常見面,見面時談得也不多,但雙方總留點印象吧。′64年底前碰到,她還complain,說我從來沒有去請過她。看樣子她並沒有熱絡的男友──這許多suitors被打退,別人想都寒了心了。她雖然有這麼明顯的表示,我還是按兵不動。這回我非得十分審慎不可。別人(包括有我所認識的)之敗,都是敗在太猴急上。我能等四五年,難道不能再等幾個星期嗎?同時,我可以跟她通電話,拜訪她,先把情形摸清楚了再動。她是歡迎我去date她,但是date的方式與勤度,我還得好好考慮。第一原則:不能露出半絲半毫的「愛」意,露了半點,情形就難辦了。女子大致都是如此,Amy有record在,情形更是如此。你可不要說:小姐越擱越老,難道她們不着急嗎?(′60年時,Amy剛從Bryn Mawr畢業來加大,風頭很健。)這種話對小姐缺乏尊敬,白克萊着急的小姐多的是,她們豈在我眼裡?Amy如着急,當不自今年始。她過去不肯遷就,現在也未必遷就的。她是個頭腦冷靜之人,而且是個虔誠的基督徒,我可以把問題跟她談白了再開始行動。去年Xmas我送了她一本你的《小說史》。

對於B,我是上來先慌,現在居然還維持一個良好的關係。原因我猜是為了R。祇要R跟我不斷,B一定對我好;B若知道我們間有了變化,她立刻會戒備,我去找她也許沒有這麼容易了。

對於Anna,開頭自以為很穩當,不久即步驟大亂而垮。對於R,我穩當了很久很久,雙方的確維持一個十分愉快的關係。想不到現在步子又亂了。步子已亂,當得冷靜一個時候再說。我真想出門一下,不見她一、兩個月,回來後一定可以恢復很好的關係(當然不如以前了),我心中惱恨的是無法走開,而且常常見面。我的尷尬樣子老在她面前轉,我熱也不是,冷也不是──這就是我所謂「問題」。

當然你還想起S。此人我並不討厭(as a whole),雖然性格上有許多地方太需要修改了,但我絕不會惹她。她現在拜了Grace為乾媽,而Grace一心希望我和R之事垮掉。有許多型的小姐是不能找的,其中之一是「有封建關係的不能找」。惹了S,等於使得我和世驤、Grace的關係增加複雜性。我露出半點對S的興趣,或者露出半點我正在寂寞需人安慰的情形,Grace就來動員了──這個,老天爺,我是受不了的!

今天是V.D.,按理說我可有個date,但是我還是預備安心工作,晚上也許一人去看個電影。R是定給C君了。B和Amy都可以找,但一找B,她立刻會警覺我和R之間出了事;Amy那裡,關係尚未開始,定這麼一個日子來開始,祇是刺激她的警覺性而已(Amy知道我有R)。而且我得假定B和A這一天都有男友約會的──假如被我發現她們沒有男友約會,她們將很失面子。正如我如被她們發現沒有女友約會,我將認為很失面子:己所不欲,勿施於人,此之謂也。

想不到這麼大年紀還在風月場中顛倒,一笑!◇(節錄完)

──節錄自《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五(1962-1965)》/聯經出版社提供

夏志清夏濟安書信集:卷五(1962-1965)》書封/聯經出版社提供

責任編輯:李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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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中國現代文學批評界的兩大巨擘 ── 夏濟安、夏志清 兄弟,18年的魚雁往返,是一代知識分子珍貴的時代縮影。
  • 知識激發想像,是想像力的能源。
  • 幸運的是,人類文明終究很快克服生產力不足,也因此延長了壽命。不同世代,或越來越多世代的人共處同一時空,相親相愛,不但是普遍的現象,更成為社會核心價值,成為幸福家庭的指標。長壽則成為生活品質、社會文明的指標。
  • 我相信寫作能力是後天養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遇強則強,遇弱則弱,感染薰習多於天授神予。今天回想,那時候就定下了我一生學習的態度。
  • 生做麵包師,死為麵包魂。起初我把重點放在酵母上,我開始和酵母交上朋友,我開始懂它的語言,我可以感受到它餓了、冷了、感冒了、生氣了,和別人打架打贏了……於是我逐漸了解它的行為模式。
  • 從小到大你都是辛勤耕耘、努力積累的螞蟻,眉睫一瞬,成了寓言裡在寒冬到臨前只顧唱歌的疏懶蟋蟀。能不能當一隻蟬就好?至少牠擁有屬於自己的夏天。
  • 一碗茶,到底滋味如何,只有喝的人才知道。
  • 別人的主角是錢和有錢人,我們的主角是茶與茶農,這樣的論壇真真是低到泥土裡。出門就可以摘到茶葉,彎腰就可以與蟲蟻接觸,還有那陣陣的清香啊,聞之即醉。
  • 圓仔花不知醜,大紅花醜不知…… 大概要三、四十歲的人,憑藉小時候曾經叨唸過兩句類似口頭禪又類似童謠的字句,才會想起這兩種花朵的姿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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