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摘:《金色的聖山》(十二)

袁紅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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餘韻

這天夜間十時以後,白帆乘出租車來到北京城區西部一個高級官員住的小區。他要履行對珠牡的諾言--向她父親丹增班覺講述珠牡與貝吉多傑化為火焰的過程。本來,他已經精疲力竭了,他的心累極了,可是,他卻不能等到明天再做這件事。因為,此刻他特別渴望講述另一種悲愴,講述那在色如枯骨的峻峭的天葬台上燃燒的悲愴,以便忘卻剛才在北京大學的經歷所引發的刻骨銘心的痛苦。

這座小區由軍警嚴密護衛。白帆走進小區入口處的傳達室,語調傲慢地向一個值班人員說明他的來意。值班人員很不友好地、冷冷地看了白帆一眼,不過卻沒有多問什麼。顯然,他覺得這個眼神冷酷的傢伙雖然傲慢無禮,但不會是不誠實的人。當白帆走出傳達室時,不知為什麼,那個值班人員竟然有些關切地對他陡峭的背影說:「沿著右邊這條鋪著石子的小路向前走,在拐彎處的路燈下你會看到丹增班覺--他每天都要在那裡站到午夜之後……他已經有老年癡呆症了,恐怕聽不懂你的話。」

盛放的紫丁香花嫵媚的芳香使黑天鵝絨般柔和的夜風變得更加溫柔;白帆長筒靴底已經磨損的鐵釘在石子路上踏出的聲響也給人以寧靜的感覺,但是,白帆的心卻急劇地抽搐了一下。他突然意識到,向一位老人講述女兒死亡的過程是一件極其艱難的事--對於有俠義精神的男兒,注視別人的痛苦比自己承受痛苦更艱難。

白帆發現自己的腳步緩慢得如同戴著生銹鐵鐐的時間,不過,他並不想改變這種完全不符合他敏感、迅捷的生命風格的步履,他就是要慢慢接近那種艱難,慢得讓每一步都在這如墨的夜色中留下深深的足痕。

小路的盡頭,路燈給峻峭的黑暗鍍上了一層金紅色;慘白的水泥燈柱下,現出一位枯瘦老人的佝僂身影。老人的身體正面對著小路,可他的頭顱卻轉向一側,凝視著西南方的天際--那正是青藏高原的方向。白帆注意到,老人深陷的、凝視的眼睛裡有兩點尖利的光亮,那是令人想起冷峻死亡的尖利感。白帆心中忽然湧起一種感覺:這位老人似乎已經知道了女兒死亡的信息,他深夜站在這裡並不是期待,而是用萬里遙望哀悼。

白帆終於站在老人身前了。老人那彷彿蒙著一層灰白冰霜的骷髏般枯瘦的面容轉向白帆,黑洞似的眼睛深處那兩點光亮顯得更加尖利。白帆用盡量冷漠的聲音說:「珠牡已經化做一團聖火--在懸崖之巔,在一塊蒼白的巨石上……當崗仁波欽聖山變成金色的時候……。」

白帆的聲音突如其來地消失在戰慄的沉默中,同時,他痛悔地想道:「也許他什麼都不知道,也許他還在等待,也許對女兒的等待是他生命的最後安慰,也許讓他的生命在期待中凋殘是仁慈,而擊碎他的期待是殘忍的。」

老人無言地凝視著白帆,眼睛裡那兩點尖利的光亮熄滅了。過了一會兒,從黑牢般陰暗、深陷的眼睛中滲出兩滴乾枯的淚,在路燈下,淚珠閃爍著灰黃的色澤,猶如枯萎的火焰。
兩滴淚珠垂落之後,老人骷髏般的臉又緩慢地轉向西南的天際,只是眼睛裡那冷峻的死亡般尖利的光亮再也沒有點燃。白帆想到,儘管此時北京的天空已經黑暗如墨,但是,青藏高原冰雪的群峰一定仍然輝映著夕照火炭般深紅的餘輝,崛起在暗紫色的沉沉暮靄之上,宛似白銀鑄成的峻峭的怒濤,而崗仁波欽聖山也如同金色燦爛的日球,正在鐵黑色的蒼穹之巔燃燒。

老人荒涼而黑暗的沉默使白帆明白他已經是多餘的了。於是,為了不踏碎老人的沉默,他盡量放輕腳步,轉身離去。在即將不得不沿著小路拐向另一個方向時,他停下了腳步,並緩緩轉動脖頸,讓目光越過自己的肩頭向老人做最後的注視。他心靈震撼地感覺到,老人那佝僂的、鐵銹色的身影猶如一個將永遠被埋葬在黑暗夜色中的枯槁而痛苦的祈盼。

「要撕裂永恆的黑暗,讓那枯槁而痛苦的祈盼裸露在陽光下,沐浴在藍天中!」白帆的心在冷峻的沉默中刻下了一個非理性的呼喊,並讓思緒隨著突然變得狂亂的腳步一起前行:
「我必須承擔起另一種鐵鑄的責任,這責任來自我曾用鐵斧和利刃親吻過的索朗白牡青銅色的生命;來自達娃向我露出的燦爛微笑;來自珠牡金色烈焰中的舞姿;來自鐵褐色荒原那被風吹去的朝聖者的足跡;來自形如金日的聖山--為了不使藏人做為一種心靈存在消亡於暴政的文化種族滅絕統治之下;為了阻止漢人狹隘的民族利己主義再次犯下摧殘藏人精神命運的暴行,我必須竭盡所能。

「為了雪洗在官權前屈膝的恥辱--儘管恥辱是基於高貴的目的,屈膝是拯救我心靈創造的自由詩意之美必須付出的代價--我曾想在下一個命運的階梯上就驕傲地走進黑牢,走進悲愴的死亡,以證明我是可以站立在慘痛死亡之上,熾烈直視自由太陽的英雄男兒。但是,死,即使是雄麗的死,比起繼續行進在背負自由責任的苦役之路上,都是一種軟弱,或者說是一種優美的軟弱,而軟弱,即便是優美的,也缺乏錚錚鐵漢的風格。呵--,為了承擔起對金色聖山的責任,我不能軟弱,我只能選擇死亡之上的艱難:繼續活下去,做一個『自由』的負重者,做一個終身的苦役者。因為,我的命運就是艱難。

「噢,我還不應當在俊俏的死亡之巔沉默;我還要不停地訴說自由的真理;我還要鑄造與自由精神一致的中華之魂;我還要在一個墮落的民族中召喚正義的良知,召喚浩蕩的善意;我必須向中華這個物慾化的民族呼籲--拯救我們的靈魂,重建我們心靈的家園……。」

思想升騰為激情,白帆卻陡然感到了一陣孤獨,孤獨得就像一滴--唯一一滴燃燒的淚,濺落在一個喪失了被感動能力的乾裂的時代。他不禁揚起那雕刻著放縱不羈的俊美的面容,向西南方蒼穹的最高處凝視,那凝視間有著高貴而驕傲的猛獸的戀情。儘管他的視野中只有陡立的黑暗,但他的心靈卻看到了萬里之外,那鐵黑色的雲霧上,崗仁波欽聖山雖然已經呈現出蒼白的色澤,但聖山圓穹形的頂端,依然殘留著最後一縷燦爛如金的陽光。那一縷不肯凋殘的金色彷彿是聖潔的藏族美女留給塵世的遺囑。
@(結束)
(節自《金色的聖山》餘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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