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牆的監獄 (10)

——中國生存現狀白皮書
夏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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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V.無牆的監獄

貌似無辜的電視坐在國家監控室的圓心,眨著暗中施幻術的電眼凝視每個人。在這樣的圖景下,中國作為一個龐大的國家監獄的形象無所遁形。這座監獄通過監控器囚禁的第一個物件是時間。它所據以拘禁國土上所有人的,是不斷鞭打入人民意識的民族主義。這樣一間以民族主義為疆界的國家監獄豈止是以不具備肉體暴力行為能力的電視,僅僅在潛意識層次上進行監控?人民共和國國家監獄動員了一切人民、公安為監視者。它所囚困的事物包括了一切面向。一切可能被囚困之物。它所動用的暴力無比真實,施向了一切空間。一切可能施向的人、物。它所據以囚禁所有人的,是一種癱瘓意志力的恐懼。

唯有在後極權與資本主義畸形結合的中國才存在著一個來自遼寧的上訪者所說的:

在共產黨獨霸的中國,身為工人,你付出了勞動卻可能得不到任何報酬;身為土裏刨食的老農,你的耕地可能被村幹部悄悄出賣,你承包的山林可能被無理褫奪;身為市民,你的房屋可能被強行拆遷,一家數口從此流落街頭;身為守法公民,你的兒子可能被公安刑訊致死,你的女兒可能被幹部或員警姦污;你小心翼翼做人,沒準兒哪天突然飛來橫禍,從此身陷囹圄……

所有這些意味著生活的侵淩和失去。當一個人在半夜被驚醒衣衫不整地被趕出家門,眼見自己的家在20分鐘內被推土機搗毀,不留片瓦;當全國無數拆遷戶經歷了粗暴的“家”的瞬間消失,一切生活所賴以運行的秩序就被毀滅殆盡。這秩序包括按時、按法律發放的薪水,終身享有的房產、土地,人身與心理安全的最後防線。

橫遭拆遷的遼寧瀋陽蘇家屯村民這樣描述那天的景況:

那天員警就有上千人,黑社會有500多人。那些個員警站在人行道上,看著黑社會打、砸、搶,他們不動手,他們負責不讓村民跑出村,他們5個人一排,200米的路,都是員警,你說有多少人吧。還換崗。我活了60多歲,見過國民黨軍隊,見過日本鬼子,都沒見過今天政府的這個陣勢!手裏都拿著傢伙。我們是誰呀,我們不就是老百姓嗎?村裏很是恐怖,人心惶惶的,老百姓沒有任何安全感,黑社會在這裏橫行霸道,整天遞著棒子在各家各戶門前晃悠,我們真的像犯人一樣,被黑社會管著。如果政府已經變質成這樣了,我想我只有兩條路。要麼當黑社會,要麼就自殺。哪里有過這樣忍氣吞聲任人宰割的日子!

與暴力拆遷平行的是拖欠民工薪水。根據建設部統計,全國各地在2003年拖欠農民工工資114.8億元人民幣,在溫家寶的催促下,44.11%發給了民工。各地民工為了催討血汗錢而遭打、威脅、迫害至死的例子不勝枚舉。夾在工人和施工政府之間的包工頭有時成了後者的代罪羔羊。一個包工頭被施行工程的政府單位拒付工資反遭其誣衊,因而遭受工人圍毆致傷殘。他循著一張舊報紙上的照片,千里迢迢尋找到少數敢為這樣的案子辯護的律師之一,高智晟。當他終於來到了高律師面前,拿手指慢慢展開那張破舊、發皺的照片認真地和真人來回對照,確定這就是他找了許久的人後,開始嚎啕大哭。

在中國這間國家監獄,私人領域的入侵已達到了完全化。私人疆界從內到外的抹除早已跨越了意識形態涔透入每個汗毛孔的地步,卻是長驅直入,進入了物質與肉身直接的侵犯,以及精神上粗暴的介入 – 後者不異於拿一根鐵棒直搗腦神經叢。從內到外,人民已成為不設防的,徹底奴隸化的個體。個人安危的保護界限隨著生活基本秩序的消失而一起消失。當所有這些生活賴以運轉的秩序被宣告無效,無可抗拒的結果是“生活”被戳出一個大窟窿。繼糧地和時間之後,被國有化的是生活和靈魂。與精神上的閹割齊頭並進,國家機器以瘋狂的速度進行的經濟改革把曾經給予人民幸福的生活基本物資又從他們手裏予取予奪地奪了回來。光天化日下,一群人成為掠奪者,另一群人成為被掠奪者。

在這裏,讓我們考慮這肆無忌憚的掠奪的心理背景。在共產社會化私為公的長期洗禮下,人民對於公私之辨缺乏明確的認識。在很長的一個時期裏,佔用、盜用公品(無論是工廠的毛巾頭還是免費的水電)成為天經地義之事。而國家機器長期以來對於私有制神聖性的批判更使得人民缺乏對私人擁有權的尊重 – 這和國人對於個人隱私的不尊重是如出一轍的。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下,經濟改革後人與人之間強盜式的彼此掠奪,以及更高層次的,幹部、商人與黑社會“黑白合流”對底層人民的擄掠達到了驚心動魄的地步。對於人自然身體的延伸 – 住房的暴力式掠奪,是這種心理一無掩飾的表演。

在更深的層面上,共產極權對於個體,對於人生命的不尊重,直接導致了對於個人財產(甚或生命)疆界的蔑視。對於個人的侵犯,無論是財產或是生命,對於某些人而言,因此是不構成罪惡感的 – 至少不構成即時的罪惡感。終極來說,這種種的侵淩和共產黨把人視作物有根本的關係。和中國尚未經歷賦予個人重量和尊嚴的啟蒙運動更有千絲萬縷的關係。

你問:“把物質從人們手裏奪走 – 依據你自己的理論,那豈不是等於把謊言從他們手中奪走?”或許。討論到這裏,我們觸及了一個統攝全局的吊詭。如果在一個精神處於虛空狀態的國度,豐盛的物資其實是一個企圖遮掩精神貧窮的最大的謊言,那麼把物質財富從人們手裏以強盜般的行徑奪走,很可能將出乎意料之外地把赤裸裸的真實還給他們。這個真實就是:在最本質的意義上,我們都是乞丐。奴隸。我們都是囚徒。

不要忘記,在今天的中國,「自由」「民主」這些詞語已被打入黑名單,在網路空間裏被牢牢封鎖。和異議份子、某些領導的名字以及六四、法輪功雷同,這兩個在某種程度上定義現代國家的名詞被放逐出了允許人民使用、流通的辭彙。一如這個國家監獄裏的人民,語言被囚禁、驅逐,失去了伸張自我的權利。“自由”失去了自由。這一雙詞語的封鎖一無遮掩地顯示了作為一座監獄,人民共和國對於自由、民主所代表的意念的畏懼。對於所有立在極權對面的思想的畏懼。在一個無法說“自由”、“民主”的國度,就如同一個無法說是或者非的國度,國民終將成為患嚴重失語症的人。而如果我們考慮語言的物質性,越來越多詞語的被封鎖和物質的掠奪有什麼本質上的區別?

當權者企圖把自由從人民的腦海裏割除 – 這正是一種閹割。一個沒有自由的國度,和一個甚至無法說“我們沒有自由”的國度,這兩者之間存在著根本上的差距。當人們無法使用某個詞語,這個詞語遂逐漸從記憶裏消失 – 當就連失去本身也被遺忘,人民的奴隸化,毫無疑問,將進入化境。如同忘記飛翔的籠中鳥。如同忘記自己可以呼吸的人。由這一點我們可以判斷,當共產黨把人類語言裏十分根本的一雙詞語打入冷宮,這毫不含糊地意味著極權的絕對化。

不該低估這種做法的後果。不該低估思想長久以來被畫地為牢的後果。只要看一看直到今天,我們是如何依舊對政府懷抱著勤勤懇懇的盼望,凡事但求其“伸冤”、“平反”、“嚴懲下令開槍的人”,仿佛這是一個和我們一樣無辜的政權。仿佛我們是等待進入法律之門的,永遠的順民。權力永遠握在國家手中,和我們無緣。仿佛這的確是一個具有法治、良知,沒有失去其合法性的國家。從這個角度看,我們依舊生活在帝國時代,民主、民權,甚至人權距離我們何其遙遠,陌生。語言的封鎖—-不該低估共和國對於我們所使用的語言及思想的封鎖。這是一種人權的侵犯,並且將深植入我們的基因,成為對於生命的侵犯。

和人民的絕對馴化對稱的,是對於掠奪者的制約。我們看見,在掠奪者之間存在一種無法抗拒的強制性,使得他們成為一個如雪球般不斷滾大的群體。非道德的傳染病四處蔓延,於是一個怪異的現象發生了:病菌本身成為<狂人日記>裏神奇的藥—-唯有和所有的人一樣吞下它,你才能與人們和諧地相處在這和諧的社會上。你才能“痊癒”。在這場全國性的瘟疫裏沒有別的選擇,貪官必須成為貪官:唯有接受他人的賄賂,你才能對上級獻上你根本無力負擔的,每年豐厚的供養,以保住自己的烏紗帽。對於你的各級同僚,對於你上一屆,上上一屆的省長、廠長、廳長,對於從國家到村的各級幹部貪污受賄行為,你必須一概視而不見,以確保掠奪者的食物鏈不從中斷裂,連帶著把你自己一起毀滅。

所有的掠奪者非常清楚,任何一個不合作的環節將導致這環環相扣的鎖鏈斷裂,終而至於威脅整體的生存。官官相護因此是這些人謹守的生存守則。這也就是為什麼上訪者從鎮、市、省、國家一級一級往上告,卻絕無音訊,石沉大海。(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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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作為意識監控器,電視的最明顯作用之一是對時間的挾持,對記憶的鞭打。經由不斷重複播放的歷史紀錄片,人們被綁架在某一時間斷層,某一早已成為過去式的民族危機裏,而生出一種時間停滯的幻象。
  • 在走上「共產極權特色的市場經濟」道路的中國,人民沒有選擇地,牲口般地被一步步誘導為忠誠的消費者。單向度的人。
  • 在古老的亞洲大陸,無論是印度、日本、蘇俄或是阿拉伯世界的學者,都曾對自身的文化危機作出痛切的反思,為難以復原的民族主體扼腕悵歎。對於在全世界勇奪貨幣經濟成果,在經濟上躋身世界強國,一心“脫亞”的日本,這樣的反思尤其具有定義性的意義。
  • 不可否認,晚期資本主義所呈現的,物質的超/非真實性現象和佛教對物質世界的徹底割離有本質上的差異,然而終極而言,這兩者所觸及的物質與非真實之間的張力同時指向了一種對物質的懷疑與不信任(後者對佛家而言尤其如是) ---即指向物質對更深層真實的消解這樣的物質懷疑主義。在這裏,佛教所指涉的深層真實無疑是形而上的彼岸世界,而資本主義則沒有明確的指涉,因為在這裏,虛實和真偽彼此替換,真實和虛假之間的疆界已被抹除。這或許是更大的虛無主義,因為物質所抹除的不是另一個世界,而是真假兩者與區分它們的可能性的同時抹除。
  • 在這裏我試圖做的是把我們的世界倒轉過來,把潛藏最深,最黑暗的事實首先呈現在眼前,在確定我們看見了那不輕易示人的,充滿了蠻荒和辛酸的平行世界後,再來好整以暇地描述那我們生活於其中的表像世界 - 讓我們承認,那無疑是另一個蠻荒世界。
  • 出於人盡皆知的原因,我們過早失去了文化上的平行世界,直到現在,沒有重拾再建它的勇氣和能量。偶爾,在這裏或那裏冒出來的搖滾樂裏,我們聽見了匕首般的憤怒和暴力傾向,聽見了屬於我們的生命的一些無法說出口,一出口就如引爆一整個彈藥庫般,充滿了恥辱之情的基本常識。
  • 2003年被稱為公民維權年。在這之前,中國並不缺乏民間群體運動。1976年天安們廣場上的“四五運動”是一場人民自發的非暴力反抗運動;文革剛結束後出現的西單民主牆是以文字進行反思的,以智性為先導的運動。1989年天安門廣場上百萬學生、工人、市民、知識界參與的從靜坐、絕食、大遊行到民主講壇一波接一波波瀾壯闊的運動是一場震驚全世界的,偉大的民主運動。這場運動遭遇的殘酷鎮壓使得公民運動在中國受到了不可磨滅的蘄傷。
  • 一舉切開黑暗真實核心的,或許是我每天接到的一個從遙遠的牢獄打來的電話。那是一間為隱形的空間武器所打造的監牢。空間武器日夜的襲擊是一步步把人圍困的,一封沒有文字,沒有日期的死亡判決書。但人們就連肉眼可見的真實都能矢口否認,或視而不見為了讓自己活下去,對表像三尺下的真相更是心安理得地視做絕不存在,那麼對於肉眼無論如何看不見的心靈控制和無形的空間武器又如何願意聆聽,即使那是在全世界各地悄悄漫延的,一種企圖從肉體到心靈全方位控制人民的新武器?即使那是一個如果我們不阻擋、不揭露它,將以偷天換日的高妙手法一步步塑造人類未來生活的,越來越機巧的高科技隱形機器?
  • 我們所知的世界正在經歷一場海變。根據所謂的歷史終結論,人類的歷史在共產世界於上個世紀末的雪崩後進入了單一向度的,以資本主義現代化為主導的後歷史時期。即使不同的體系依舊存在,而局部的衝突因此仍然不可避免,然而一切已定調,不會再有真正的歷史事件給人類文明帶來新的衝擊。
  • 何以為死者悼?這一次,我們的哀痛太沉重。人所不能、不該承受的,像一塊巨岩低懸在我們頭頂,試探我們承受力的臨界點。死者的遺憾何其深重!看,那些在逝者靈堂上空盤旋,迎接他、向他致敬的六四亡靈。他們等待了很久了。和我們一樣,他們的耐心沒有止盡。不同的是,他們無時無刻沒有忘懷。他們潔白的靈魂停駐在那一夜,唯有我們在經歷了那個永夜後繼續朝前走,一直走到了今天。我們以為自己能把過去包裹在一匹雪布裡把它遺忘,繼續走下去,直到路的盡頭。而路,怎麼會有盡頭呢?直到我們內心隱藏的最嚴密的那一部分溘然長逝,我們以為這條漫漫長路一無止盡。如今圖窮匕見,這路到了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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