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呼嘯山莊》(57)

艾米莉•勃朗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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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上)

  那天晚上之後,有好幾天,希刺克厲夫先生避免在吃飯時候遇見我們;但是他不願意正式地承認不想要哈里頓和凱蒂在場。他厭惡自己完全屈從於自己的感情,寧可自己不來;

  而且在二十四小時內吃一頓飯在他似乎是足夠了。

  一天夜裡,家裡人全都睡了,我聽見他下樓,出了前門。我沒有聽見他再進來,到了早上我發現他還是沒回來。那時正是在四月裡,天氣溫和悅人,青草被雨水和陽光滋養得要多綠有多綠,靠南牆的兩棵矮蘋果樹正在盛開時節。早飯後,凱瑟琳堅持要我搬出一把椅子帶著我的活計,坐在這房子盡頭的樅樹底下,她又引誘那早已把他的不幸之事丟開的哈里頓給她挖掘並佈置她的小花園,這小花園,受了約瑟夫訴苦的影響,已經移到那個角落裡去了。我正在盡情享受四周的春天的香氣和頭頂上那美麗的淡淡的藍天,這時我的小姐,她原是跑到大門去採集些櫻草根圍花圃的,只帶了一半就回來了,並且告訴我們希刺克厲夫先生進來了。「他還跟我說話來著,」她又說,帶著迷惑不解的神情。

  「他說什麼?」哈里頓問。

  「他告訴我盡可能趕快走開,」她回答。「可是他看來和平常的樣子太不同了,我就盯了他一會。」

  「怎麼不同?」他問。

  「唉,幾乎是興高采烈,挺開心的。不,幾乎沒有什麼——

  非常興奮,急切,而且高高興興的!」

  「那麼是夜間的散步使他開心啦,」我說,作出不介意的神氣。其實我和她一樣地驚奇,並且很想去證實她所說的事實,因為並不是每天都可以看見主人高興的神色的。我編造了一個借口走過去了。希刺克厲夫站在門口。他的臉是蒼白的,而且他在發抖,可是,確實在他眼裡有一種奇異的歡樂的光輝,使他整個面容都改了樣。

  「你要吃點早餐嗎?」我說。「你蕩了一整夜,一定餓了!」

  我想知道他到哪裡去了,可是我不願直接問。

  「不,我不餓,」他回答,掉過他的頭,說得簡直有點輕蔑的樣子,好像他猜出我是在想推測他的興致的緣由。

  我覺得很惶惑。我不知道現在是不是奉獻忠告的合適機會。

  「我認為在門外閒蕩,而不去睡覺,是不對的。」我說,「無論怎麼樣,在這個潮濕的季度裡,這是不聰明的。我敢說你一定要受涼,或者發燒:你現在就有點不大對了!」

  「我什麼都受得了,」他回答,「而且以極大的愉快來承受,只要你讓我一個人呆著:進去吧,不要打攪我。」

  我服從了;在我走過他身邊時,我注意到他呼吸快得像隻貓一樣。

  「是的,」我自己想著:「要有場大病了。我想不出他剛剛作了什麼事。」

  那天中午他坐下來和我們一塊吃飯,而且從我手裡接過一個堆得滿滿的盤子,好像他打算補償先前的絕食似的。

  「我沒受涼,也沒發燒,耐莉。」他說,指的是我早上說的話,「你給我這些吃的,我得領情。」

  他拿起他的刀叉,正要開始吃,忽然又轉念了。他把刀叉放在桌上,對著窗子熱切地望著,然後站起來出去了。我們吃完飯,還看見他在花園裡走來走去,恩蕭說他得去問問為什麼不吃飯:他以為我們一定不知怎麼讓他難受了。

  「喂,他來了嗎?」當表哥回轉來時,凱瑟琳叫道。

  「沒有,」他回答道,「可是他不是生氣。他的確彷彿很少有這樣高興;倒是我對他說話說了兩遍使他不耐煩了,然後他叫我到你這兒來;他奇怪我怎麼還要找別人作伴。」

  我把他的盤子放在爐柵上熱著,過了一兩個鐘頭,他又進來了,這時屋裡人都出去了,他並沒平靜多少:在他黑眉毛下面仍然現出同樣不自然的——的確是不自然的——歡樂的表情。還是血色全無,他的牙齒時不時地顯示出一種微笑;他渾身發抖,不像是一個人冷得或衰弱得發抖,而是像一根拉緊了的弦在顫動——簡直是一種強烈的震顫,而不是發抖了。

  我想,我一定要問問這是怎麼回事;不然誰該問呢?我就叫道:

  「你聽說了什麼好消息,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望著像非常興奮似的。」

  「從哪裡會有好消息送來給我呢?」他說。「我是餓得興奮,好像又吃不下。」

  「你的飯就在這兒」我回答,「你為什麼不拿去吃呢?」

  「現在我不要,」他急忙喃喃地說。「我要等到吃晚飯的時候,耐莉,就只這一次吧,我求你警告哈里頓和別人都躲開我。我只求沒有人來攪我。我願意自己待在這地方。」

  「有什麼新的理由要這樣隔離呢?」我問。「告訴我你為什麼這樣古怪,希刺克厲夫先生?你昨天夜裡去哪兒啦?我不是出於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可是——」

  「你是出於非常無聊的好奇來問這話,」他插嘴,大笑一聲。「可是,我要答覆你的。昨天夜裡我是在地獄的門檻上。今天,我望得見我的天堂了。我親眼看到了,離開我不到三尺!現在你最好走開吧!如果你管住自己,不窺探的話,你不會看到或聽到什麼使你害怕的事。」

  掃過爐台、擦過桌子之後,我走開了,更加惶惑不安了。

  那天下午他沒再離開屋子,也沒人打攪他的孤獨,直到八點鐘時,雖然我沒有被召喚,我以為該給他送去一支蠟燭和他的晚飯了。

  他正靠著開著的窗台邊,可並沒有向外望;他的臉對著屋裡的黑暗。爐火已經燒成灰燼;屋子裡充滿了陰天晚上的潮濕溫和的空氣;如此靜,不止是吉默吞那邊流水淙淙可以很清楚地聽到,就連它的漣波潺潺,以及它衝過小石子上或穿過那些它不能淹沒的大石頭中間的汩汩聲也聽得見。我一看到那陰暗的爐子便發出一聲不滿意的驚叫,我開始關窗子,一扇一扇地關,直到我來到他靠著的那扇窗子跟前。

  「要不要關上這扇?」我問,為的是要喚醒他,因為他一動也不動。

  我說話時,燭光閃到他的面容上。啊,洛克烏德先生,我沒法說出我一下子看到他時為何大吃一驚!那對深陷的黑眼睛!那種微笑和像死人一般的蒼白,在我看來,那不是希刺克厲夫先生,卻是一個惡鬼;我嚇得拿不住蠟燭,竟歪到牆上,屋裡頓時黑了。

  「好吧,關上吧,」他用平時的聲音回答著,「哪,這純粹是笨!你為什麼把蠟燭橫著拿呢?趕快再拿一支來。」

  我處於一種嚇呆了的狀態,匆匆忙忙跑出去,跟約瑟夫說——「主人要你給他拿支蠟燭,再把爐火生起來。」因為那時我自己再也不敢進去了。

  約瑟夫在煤斗裡裝了些煤,進去了,可是他立刻又回來了,另一隻手端著晚餐盤子,說是希刺克厲夫先生要上床睡了,今晚不要吃什麼了。我們聽見他徑直上樓;他沒有去他平時睡的臥室,卻轉到有嵌板床的那間:我在前面提到過,那間臥室的窗子是寬得足夠讓任何人爬進爬出的,這使我忽然想到他打算再一次夜遊,而不想讓我們生疑。

  「他是一個食屍鬼,還是一個吸血鬼呢?」我冥想著。我讀過關於這類可怕的化身鬼怪的書。然後我又回想在他幼年時我曾怎樣照顧他,守著他長成青年,幾乎我這一輩子都是跟著他的,而現在我被這種恐怖之感所壓倒是多荒謬的事啊。

  「可是這個小黑東西,被一個好人庇護著,直到這個好人死去,他是從哪兒來的呢?」在我昏昏睡去的時候,迷信在咕噥著。我開始半醒半夢地想像他的父母該是怎樣的人,這些想像使我自己很疲勞;而且,重回到我醒時的冥想,我把他充滿悲慘遭遇的一生又追溯了一遍,最後,又想到他的去世和下葬,關於這一點,我只能記得,是為他墓碑上的刻字的事情特別煩惱,還去和看墳的人商議;因為他既沒有姓,我們又說不出他的年齡,就只好刻上一個「希刺克厲夫」。這夢應驗了;我們就這樣作的。如果你去墓園,你可以在他的墓碑上讀到只有那個字,以及他的死期。

  黎明使我恢復了常態。我才能瞅得見就起來了,到花園裡去,想弄明白他窗下有沒有足跡。沒有。「他在家裡,」我想,「今天他一定完全好了。」

  我給全家預備早餐,這是我通常的慣例,可是告訴哈里頓和凱瑟琳不要等主人下來就先吃他們的早餐,因為他睡得遲。他們願意在戶外樹下吃,我就給他們安排了一張小桌子。

  我再進來時,發現希刺克厲夫先生已在樓下了。他和約瑟夫正在談著關於田地裡的事情,他對於所討論的事都給了清楚精確的指示,但是他說話很急促,總是不停地掉過頭去,而且仍然有著同樣興奮的表情,甚至更比原來厲害些。當約瑟夫離開這間屋子時,他便坐在他平時坐的地方,我便把一杯咖啡放在他面前。他把杯子拿近些,然後把胳臂靠在桌子上,向對面牆上望著。據我猜想,是看一塊固定的部分,用那閃爍不安的眼睛上上下下地看,而且帶著這麼強烈的興趣,以至於他有半分鐘都沒喘氣。

  「好啦,」我叫,把麵包推到他手邊,「趁熱吃點、喝點吧。

  等了快一個鐘頭了。」

  他沒理會到我,可是他在微笑著。我寧可看他咬牙也不願看這樣的笑。

  「希刺克厲夫先生!主人!」我叫,「看在上帝的面上,不要這麼瞪著眼,好像是你看見了鬼似的。」

  「看在上帝面上,不要這麼大聲叫。」他回答。「看看四周,告訴我,是不是只有我們倆在這兒?」

  「當然,」這是我的回答,「當然只有我們倆。」

  可是我還是身不由己地服從了他,好像是我也沒有弄明白似的。他用手一推,在面前這些早餐什物之間清出一塊空地方,更自在地向前傾著身子凝視著。

  現在,我看出來他不是在望著牆;因為當我細看他時,真像是他在凝視著兩碼之內的一個什麼東西。不論那是什麼吧,顯然它給予了極端強烈的歡樂與痛苦;至少他臉上那悲痛的,而又狂喜的表情使人有這樣的想法。那幻想的東西也不是固定的;他的眼睛不倦地追尋著,甚至在跟我說話的時候,也從來不捨得移去。我提醒他說他很久沒吃東西了,可也沒用,即使他聽了我的勸告而動彈一下去摸摸什麼,即使他伸手去拿一塊麵包,他的手指在還沒有摸到的時候就握緊了,而且就擺在桌上,忘記了它的目的。(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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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他揪住她的頭髮。哈里頓企圖把她的卷髮從他手中放開,求他饒她這一回。希刺克厲夫的黑眼睛冒出火光來。他彷彿打算把凱瑟琳撕得粉碎;我剛剛鼓起勇氣去冒險解救,忽然間他的手指鬆開了;他的手從她頭上移到她肩膀上,注意地凝視著她的臉。
  • 那個星期一之後,恩蕭仍然不能去作他的日常工作,因此就逗留在屋裡,我很快地發覺要像以前那樣擔任照顧我身邊的小姐之責,是行不通的了。她比我先下樓,並且跑到花園裡去,她曾看見過她表哥在那兒幹些輕便活;當我去叫他們來吃早點的時候,我看見她已經說服他在醋栗和草莓的樹叢裡清出一大片空地。他們正一起忙著栽下從田莊移來的植物。
  • 希刺克厲夫先生並沒有解釋他為什麼又改變主意要我來這兒;他只告訴我說他要我來,他不願再看見凱薩琳了:我必須把小客廳作為我的起坐間,而且讓她跟我在一起。如果他每天不得不看見她一兩次,那就已經夠了。
  • 一八○二年。——這年九月我被北方一個朋友邀請去遨遊他的原野,在我去他住處的旅途中,不料想來到了離吉默吞不到十五英里的地方。路旁一家客棧的馬夫正提著一桶水來飲我的馬,這時有一車才收割的極綠的燕麥經過,他就說:
  • 昨天晴朗,恬靜而寒冷。我照我原來的打算到山莊去了:我的管家求我代她捎個短信給她的小姐,我沒有拒絕,因為這個可尊敬的女人並不覺得她的請求有什麼奇怪。
  • 我曾去過山莊一次,但是自從她離去以後我就沒有看到過她;當我去問候她時,約瑟夫用手把著門,不許我進去。他說林惇夫人「完蛋啦」,主人不在家。
  • 喪事辦完後的那天晚上,我的小姐和我坐在書房裏;一會兒哀傷地思索著我們的損失——我們中間有一個是絕望地思索著,一會兒又對那黯淡的未來加以推測。
  • 第五天早晨,或者不如說是下午,聽見了一個不同的腳步聲——比較輕而短促;這一次,這個人走進屋子裏來了,那是齊拉,披著她的緋紅色的圍巾,頭上戴一頂黑絲帽,胳臂上挎個柳條籃子。
  • 希刺克厲夫把擺在桌子上的鑰匙拿在手裏。他抬頭看,她的勇敢反倒使他感到驚奇;或者,可能從她的聲音和眼光使他想起把這些繼承給她的那個人。
  • 七天很快地過去了,愛德格•林惇的病情每一天都在急劇發展。前幾個月已經使他垮下來,如今更是一小時一小時地在惡化。我們還想瞞住凱薩琳;但她的機靈可是騙不過她自己;她暗自揣度著,深思著那可怕的可能性,而那可能性已漸漸地成熟為必然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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