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199)

曹雪芹

大觀園的煙水樓閣映襯著紅樓夢。(夢子/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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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回 寧國府骨肉病災祲 大觀園符水驅妖孽(上)
話說王夫人打發人來喚寶釵,寶釵連忙過來,請了安。王夫人道:「你三妹妹如今要出嫁了,只得你們作嫂子的大家開導開導她,也是你們姊妹之情。況且她也是個明白孩子,我看你們兩個也很合的來。只是我聽見說,寶玉聽見他三妹妹出門子,哭的了不得,你也該勸勸他。如今我的身子是十病九痛的,你二嫂子也是三日好兩日不好。你還心地明白些,諸事也別說只管吞著,不肯得罪人,將來這一番家事,都是你的擔子。」寶釵答應著。王夫人又說道:「還有一件事,你二嫂子昨兒帶了柳家媳婦的丫頭來,說補在你們屋裏。」寶釵道:「今日平兒才帶過來,說是太太和二奶奶的主意。」王夫人道:「是呦,你二嫂子和我說,我想也沒要緊,不便駁她的回。只是一件,我見那孩子眉眼兒上頭也不是個很安頓的。起先為寶玉房裏的丫頭狐狸似的,我攆了幾個,那時候你也知道,不然你怎麼搬回家去了呢。如今有你,自然不比先前了。我告訴你,不過留點神兒就是了。你們屋裏,就是襲人那孩子還可以使得。」寶釵答應了,又說了幾句話,便過來了。飯後到了探春那邊,自有一番殷勤勸慰之言,不必細說。

次日,探春將要起身,又來辭寶玉。寶玉自然難割難分。探春便將綱常大體的話說的寶玉始而低頭不語,後來轉悲作喜,似有醒悟之意。於是探春放心辭別眾人,竟上轎登程,水舟車陸而去。

先前眾姊妹們都住在大觀園中,後來賈妃薨後,也不修葺。到了寶玉娶親,林黛玉一死,史湘雲回去,寶琴在家住著,園中人少,況兼天氣寒冷,李紈姊妹、探春、惜春等俱挪回舊所。到了花朝月夕,依舊相約玩耍。如今探春一去,寶玉病後不出屋門,益發沒有高興的人了。所以園中寂寞,只有幾家看園的人住著,那日,尤氏過來送探春起身,因天晚省得套車,便從前年在園裏開通寧府的那個便門裏走過去了。覺得淒涼滿目,臺榭依然,女牆一帶都種作園地一般,心中悵然如有所失。因到家中,便有些身上發熱,扎掙一兩天,竟躺倒了。日間的發燒猶可,夜裏身熱異常,便譫語綿綿。賈珍連忙請了大夫看視。說感冒起的,如今纏經,入了足陽明胃經,所以譫語不清,如有所見,有了大穢,即可身安。尤氏服了兩劑,并不稍減,更加發起狂來。

賈珍著急,便叫賈蓉來,打聽外頭有好醫生,再請幾位來瞧瞧。賈蓉回道:「前兒這位太醫是最興時的了。只怕我母親的病不是藥治得好的。」賈珍道:「胡說!不吃藥,難道由他去罷﹖」賈蓉道:「不是說不治。為的是前日母親從西府去,回來是穿著園子裏走來家的,一到了家,就身上發燒,別是撞客著了罷。外頭有個毛半仙,是南方人,卦起的很靈,不如請他來占卦占卦。看有信兒呢,就依著他,要是不中用,再請別的好大夫來。」

賈珍聽了,即刻叫人請來。坐在書房內喝了茶,便說:「府上叫我,不知占什麼事﹖」賈蓉道:「家母有病,請教一卦。」毛半仙道:「既如此,取淨水洗手,設下香案。讓我起出一課來看就是了。」一時,下人安排定了。他便懷裏掏出卦筒來,走到上頭,恭恭敬敬的作了一個揖,手內搖著卦筒,口里念道:「伏以太極兩儀,絪縕交感。圖書出而變化不窮,神聖作而誠求必應。茲有信官賈某,為因母病,虔請伏羲、文王、周公、孔子四大聖人,鑒臨在上,誠感則靈,有凶報凶,有吉報吉。先請內象三爻。」說著,將筒內的錢倒在盤內,說「有靈的,頭一爻就是『交』。」拿起來又搖了一搖,倒出來,說是「單」。第三爻又是「交」。檢起錢來,嘴裏說是:「內爻已示,更請外象三爻,完成一卦。」起出來,是「單、拆、單」。那毛半仙收了卦筒和銅錢,便坐下問道:「請坐,請坐。讓我來細細的看看。這個卦乃是『未濟』之卦。世爻是第三爻,午火兄弟劫財,晦氣是一定該有的。如今尊駕為母問病,用神是初爻,真是父母爻動出官鬼來。五爻上又有一層官鬼,我看令堂太夫人的病是不輕的。還好,還好,如今子亥之水休囚,寅木動而生火。世爻上動出一個子孫來,倒是克鬼的。況且日月生身,再隔兩日,子水官鬼落空,交到戌日就好了。但是父母爻上變鬼,恐怕令尊大人也有些關礙。就是本身世爻,比劫過重,到了水旺土衰的日子,也不好。」說完了,便撅著鬍子坐著。

賈蓉起先聽他搗鬼,心裏忍不住要笑,聽他講的卦理明白,又說生怕父親也不好,便說道:「卦是極高明的,但不知我母親到底是什麼病﹖」毛半仙道:「據這卦上,世爻午火變水相克,必是寒火凝結。若要斷得清楚,揲蓍也不大明白,除非用『大六壬』才斷得準。」賈蓉道:「先生都高明的麼﹖」毛半仙道:「知道些。」賈蓉便要請教,報了一個時辰。毛先生便畫了盤子,將神將排定算去,是戌上白虎,「這課叫做『魄化課』。大凡白虎乃是凶將,乘旺象氣受制,便不能為害。如今乘著死神死煞,及時令囚死,則為餓虎,定是傷人。就如魄神受驚消散,故名『魄化』。這課象說是人身喪鬼,憂患相仍,病多喪死,訟有憂驚。按象有日暮虎臨,必定是傍晚得病的。象內說,凡占此課,必定舊宅有伏虎作怪,或有形響。如今尊駕為大人而占,正合著虎在陽憂男,在陰憂女。此課十分凶險呢。」賈蓉沒有聽完,唬得面上失色道:「先生說得很是。但與那卦又不大相合,到底有妨礙麼﹖」毛半仙道:「你不用慌,待我慢慢的再看。」低著頭又咕噥了一會子,便說:「好了,有救星了!算出巳上有貴神救解,謂之『魄化魂歸』。先憂後喜,是不妨事的,只要小心些就是了。」

賈蓉奉上卦金,送了出去,回稟賈珍,說是:「母親的病是在舊宅傍晚得的,為撞著什麼伏屍白虎。」賈珍道:「你說你母親前日從園裏走回來的,可不是那裏撞著的。你還記得你二嬸娘到園裏去,回來就病了﹖她雖沒有見什麼,後來那些丫頭老婆們都說是山子上一個毛烘烘的東西,眼睛有燈籠大,還會說話,把她二奶奶趕了回來,唬出一場病來。」

賈蓉道:「怎麼不記得!我還聽見寶二叔家的茗煙說,晴雯是做了園裏芙蓉花的神了,林姑娘死了,半空裏有音樂,必定她也是管什麼花兒了。想這許多妖怪在園裏,還了得!頭裏人多陽氣重,常來常往不打緊。如今冷落的時候,母親打那裏走,還不知踹了什麼花兒呢,不然,就是撞著那一個。那卦也還算是準的。」賈珍道:「到底說有妨礙沒有呢﹖」賈蓉道:「據他說,到了戌日就好了。只願早兩天好,或除兩天才好。」賈珍道:「這又是什麼意思﹖」賈蓉道:「那先生若是這樣準,生怕老爺也有些不自在。」

正說著,裏頭喊說「奶奶要坐起到那邊園裏去,丫頭們都按捺不住。」賈珍等進去安慰定了。只聞尤氏嘴里亂說:「穿紅的來叫我,穿綠的來趕我!」地下這些人又怕又好笑。賈珍便命人買些紙錢,送到園裏燒化。果然那夜出了汗,便安靜些。到了戌日,也就漸漸的好起來。

由是,一人傳十,十人傳百,都說大觀園中有了妖怪。唬得那些看園的人也不修花補樹,灌溉果蔬。起先晚上不敢行走,以致鳥獸逼人,甚至日裏也是約伴持械而行。過了些時,果然賈珍患病。竟不請醫調治,輕則到園化紙許願,重則詳星拜斗。賈珍方好,賈蓉等相繼而病。如此接連數月,鬧得兩府俱怕。從此風聲鶴唳,草木皆妖。園中出息,一概全蠲,各房月例,重新添起,反弄得榮府中更加拮据。那些看園的沒有了想頭,個個要離此處,每每造言生事,便將花妖樹怪編派起來,各要搬出,將園門封固,再無人敢到園中。以致崇樓高閣,瓊館瑤台,皆為禽獸所棲。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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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且說鳳姐梳了頭,換了衣服,想了想,雖然自己不去,也該帶個信兒;再者,寶釵還是新媳婦,出門子自然要過去照應照應的。於是見過王夫人,支吾了一件事,便過來到寶玉房中。只見寶玉穿著衣服,歪在炕上,兩個眼睛呆呆的看寶釵梳頭。
  • 已有黃昏以後,因忽然想起探春來,要瞧瞧她去,便叫豐兒與兩個丫頭跟著,頭裏一個丫頭打著燈籠。走出門來,見月光已上,照耀如水,鳳姐便命打燈籠的:「回去罷。」因而走至茶房窗下,聽見裏面有人嘁嘁喳喳的,又似哭,又似笑,又似議論什麼的。
  • 是日,寶釵在賈母屋裏,聽得王夫人告訴老太太要聘探春一事。賈母說道:「既是同鄉的人,很好。只是聽見那孩子到過我們家裏,怎麼你老爺沒有提起﹖」王夫人道:「連我們也不知道。」賈母道:「好便好,但是道兒太遠。雖然老爺在那裏,倘或將來老爺調任,可不是我們孩子太單了嗎﹖」
  • 話說賈政去見了節度,進去了半日,不見出來,外頭議論不一。李十兒在外也打聽不出什麼事來,便想到報上的餓荒,實在也著急。好容易聽見賈政出來,便迎上來跟著,等不得回去,在無人處,便問:「老爺進去這半天,有什麼要緊的事﹖」
  • 第二天,拿話去探賈政,被賈政痛罵了一頓。隔一天拜客,裏頭吩咐伺侯,外頭答應了。停了一會子,打點已經三下了,大堂上沒有人接鼓。好容易叫個人來打了鼓。賈政踱出暖閣,站班喝道的衙役只有一個。
  • 話說鳳姐見賈母和薛姨媽為黛玉傷心,便說:「有個笑話兒說給老太太和姑媽聽。」,未從開口,先自笑了,因說道:「老太太和姑媽打量是那裏的笑話兒﹖就是咱們家的那二位新姑爺、新媳婦啊!」賈母道:「怎麼了﹖」
  • 卻說寶玉成家的那一日,黛玉白日已昏暈過去,卻心頭口中一絲微氣不斷,把個李紈和紫鵑哭的死去活來。到了晚間,黛玉卻又緩過來了,微微睜開眼,似有要水要湯的光景。此時雪雁已去,只有紫鵑和李紈在旁。紫鵑便端了一盞桂圓湯和的梨汁,用小銀匙灌了兩三匙。
  • 話說寶玉見了賈政,回至房中,更覺頭昏腦悶,懶待動彈,連飯也沒吃,便昏沉睡去。仍舊延醫診治,服藥不效,索性連人也認不明白了。大家扶著他坐起來,還是像個好人。一連鬧了幾天。那日恰是回九之期,若不過去,薛姨媽臉上過不去;若說去呢,寶玉這般光景。
  • 到了次日早起,覺黛玉又緩過一點兒來。飯後,忽然又嗽又吐,又緊起來。紫鵑看著不祥了,連忙將雪雁等都叫進來看守,自己卻來回賈母。那知到了賈母上房,靜悄悄的,只有兩三個老媽媽和幾個做粗活的丫頭在那裏看屋子呢。紫鵑因問道:「老太太呢﹖」那些人都說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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