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212)

曹雪芹

大觀園的煙水樓閣映襯著紅樓夢。(夢子/大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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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回 強歡笑蘅蕪慶生辰 死纏綿瀟湘聞鬼哭(下)
寶玉聽了,不待再說,就出席到後間去找鴛鴦,說:「老太太要行令,叫姐姐去呢。」鴛鴦道:「小爺,讓我們舒舒服服的喝一杯罷,何苦來,又來攪什麼。」寶玉道:「當真老太太說的,叫你去呢。與我什麼相干﹖」鴛鴦沒法,說道:「你們只管喝,我去了就來。」便到賈母那邊。

老太太道:「你來了,不是要行令嗎。」鴛鴦道:「聽見寶二爺說老太太叫我,敢不來嗎﹖不知老太太要行什麼令兒﹖」賈母道:「那文的怪悶的慌,武的又不好,你倒是想個新鮮玩意兒才好。」鴛鴦想了想道:「如今姨太太有了年紀,不肯費心,倒不如拿出令盆骰子來,大家擲個曲牌名兒賭輸贏酒罷。」賈母道:「這也使得。」便命人取骰盆放在桌上。鴛鴦說:「如今用四個骰子擲去,擲不出名兒來的罰一杯,擲出名兒來,每人喝酒的杯數兒,擲出來再定。」眾人聽了道:「這是容易的,我們都隨著。」鴛鴦便打點兒,眾人叫鴛鴦喝了一杯,就在她身上數起,恰是薛姨媽先擲。

薛姨媽便擲了一下,卻是四個么。鴛鴦道:「這是有名的,叫做『商山四皓』。有年紀的喝一杯。」於是賈母、李嬸娘、邢、王二夫人都該喝。賈母舉酒要喝,鴛鴦道:「這是姨太太擲的,還該姨太太說個曲牌名兒,下家兒接一句《千家詩》。說不出的罰一杯。」薛姨媽道:「你又來算計我了,我那裏說得上來。」賈母道:「不說到底寂寞,還是說一句的好。下家兒就是我了,若說不出來,我陪姨太太喝一盅就是了。」薛姨媽便道:「我說個『臨老入花叢』。」賈母點點頭兒道:「將謂偷閑學少年。」說完,骰盆過到李紋,便擲了兩個「四」,兩個「二」。

鴛鴦說:「也有名了,這叫作『劉阮入天臺』。」李紋便接著說了個「二士入桃源。」下手兒便是李紈,說道:「尋得桃源好避秦。」大家又喝了一口。骰盆又過到賈母跟前,便擲了兩個「二」,兩個「三」。賈母道:「這要喝酒了﹖」鴛鴦道:「有名兒的,這是『江燕引雛』。眾人都該喝一杯。」鳳姐道:「雛是雛,倒飛了好些了。」眾人瞅了她一眼,鳳姐便不言語。賈母道:「我說什麼呢﹖『公領孫』罷。」下手是李綺,便說道:「閑看兒童捉柳花。」眾人都說好。

寶玉巴不得要說,只是令盆輪不到,正想著,恰好到了跟前,便擲了一個「二」,兩個「三」,一個「么」,便說道:「這是什麼﹖」鴛鴦笑道:「這是個『臭』,先喝一杯再擲罷。」寶玉只得喝了又擲,這一擲擲了兩個「三」,兩個「四」。鴛鴦道:「有了,這叫做『張敞畫眉』。」寶玉明白打趣他,寶釵的臉也飛紅了。鳳姐不大懂得,還說:「二兄弟快說了,再找下家兒是誰。」寶玉明知難說,自認「罰了罷,我也沒下家。」

過了令盆,輪到李紈,便擲了一下兒。鴛鴦道:「大奶奶擲的是『十二金釵』。」寶玉聽了,趕到李紈身旁看時,只見紅綠對開,便說:「這一個好看得很。」忽然想起十二釵的夢來,便呆呆的退到自己座上,心裏想,「這十二釵說是金陵的,怎麼家裏這些人如今七大八小的就剩了這幾個﹖」復又看看湘雲、寶釵,雖說都在,只是不見了黛玉。一時按捺不住,眼淚便要下來。恐人看見,便說身上躁的很,脫脫衣服去,掛了籌,出席去了。這史湘雲看見寶玉這般光景,打量寶玉擲不出好的,被別人擲了去,心裏不喜歡,便去了;又嫌那個令兒沒趣,便有些煩。只見李紈道:「我不說了,席間的人也不齊,不如罰我一杯。」賈母道:「這個令兒也不熱鬧,不如蠲了罷。讓鴛鴦擲一下,看擲出個什麼來。」

小丫頭便把令盆放在鴛鴦跟前。鴛鴦依命,便擲了兩個「二」,一個「五」,那一個骰子在盆中只管轉,鴛鴦叫道:「不要『五』!」那骰子單單轉出一個「五」來。鴛鴦道:「了不得!我輸了。」賈母道:「這是不算什麼的嗎﹖」鴛鴦道:「名兒倒有,只是我說不上曲牌名來。」賈母道:「你說名兒,我給你謅。」鴛鴦道:「這是『浪掃浮萍』。」賈母道:「這也不難,我替你說個『秋魚入菱窠』。」鴛鴦下手的就是湘雲,便道:「『白萍吟盡楚江秋』。」眾人都道:「這句很確。」

賈母道:「這令完了。咱們喝兩杯,吃飯罷。」回頭一看,見寶玉還沒進來,便問道:「寶玉那裏去了,還不來﹖」鴛鴦道:「換衣服去了。」賈母道:「誰跟了去的﹖」那鶯兒便上來回道:「我看見二爺出去,我叫襲人姐姐跟了去了。」賈母、王夫人才放心。等了一回,王夫人叫人去找來。小丫頭子到了新房,只見五兒在那裏插蠟。小丫頭便問:「寶二爺那裏去了﹖」五兒道:「在老太太那邊喝酒呢。」小丫頭道:「我在老太太那裏,太太叫我來找的。豈有在那裏倒叫我來找的理﹖」五兒道:「這就不知道了,你到別處找去罷。」小丫頭沒法,只得回來,遇見秋紋,便道:「你見二爺那裏去了﹖」秋紋道:「我也找他。太太們等他吃飯,這會子那裏去了呢﹖你快去回老太太去,不必說不在家,只說喝了酒不大受用,不吃飯了,略躺一躺再來,請老太太、太太們吃飯罷。」小丫頭依言回去告訴珍珠,珍珠依言回了賈母。賈母道:「他本來吃不多,不吃也罷了。叫他歇歇罷。告訴他今兒不必過來,有他媳婦在這裏。」珍珠便向小丫頭道:「你聽見了﹖」小丫頭答應著,不便說明,只得在別處轉了一轉,說告訴了。眾人也不理會,便吃畢飯,大家散坐說話。不提。

且說寶玉一時傷心,走了出來,正無主意,只見襲人趕來,問:「是怎麼了﹖」寶玉道:「不怎麼,只是心裏煩得慌。何不趁她們喝酒,咱們兩個到珍大奶奶那裏逛逛去。」襲人道:「珍大奶奶在這裏,去找誰﹖」寶玉道:「不找誰,瞧瞧她現在這裏,住的房屋怎麼樣。」襲人只得跟著,一面走,一面說。走到尤氏那邊,又一個小門兒半開半掩,寶玉也不進去。只見看園門的兩個婆子坐在門檻上說話兒。寶玉問道:「這小門開著麼﹖」婆子道:「天天是不開的。今兒有人出來說,今日預備老太太要用園裏的果子,故開著門等著。」寶玉便慢慢的走到那邊,果見腰門半開,寶玉便走了進去。襲人忙拉住道:「不用去,園裏不乾淨,常沒有人去,不要撞見什麼。」寶玉仗著酒氣,說:「我不怕那些。」襲人苦苦的拉住,不容他去。婆子們上來說道:「如今這園子安靜的了。自從那日道士拿了妖去,我們摘花兒、打果子,一個人常走的。二爺要去,咱們都跟著,有這些人,怕什麼!」寶玉喜歡,襲人也不便相強,只得跟著。

寶玉進得園來,只見滿目淒涼,那些花木枯萎,更有幾處亭館,彩色久經剝落,遠遠望見一叢修竹,倒還茂盛。寶玉一想,說:「我自病時出園,住在後邊,一連幾個月不准我到這裏,瞬息荒涼。你看獨有那幾竿翠竹菁蔥,這不是瀟湘館麼﹖」襲人道:「你幾個月沒來,連方向都忘了。咱們只管說話,不覺將怡紅院走過了。」回過頭來用手指著道:「這才是瀟湘館呢。」寶玉順著襲人的手一瞧,道:「可不是過了嗎﹖咱們回去瞧瞧。」襲人道:「天晚了,老太太必是等著吃飯,該回去了。」寶玉不言,找著舊路,竟往前走。

你道寶玉雖離了大觀園將及一載,豈遂忘了路逕﹖只因襲人恐他見了瀟湘館,想起黛玉,又要傷心,所以用言混過。豈知寶玉只望裏走,天又晚,恐招了邪氣,故寶玉問她,只說已走過了,欲寶玉不去。不料寶玉的心惟在瀟湘館內。襲人見他往前急走,只得趕上。見寶玉站著,似有所見,如有所聞,便道:「你聽什麼﹖」寶玉道:「瀟湘館倒有人住著麼﹖」襲人道:「大約沒有人罷。」寶玉道:「我明明聽見有人在內啼哭,怎麼沒有人﹖」襲人道:「你是疑心。素常你到這裏,常聽見林姑娘傷心,所以如今還是那樣。」寶玉不信,還要聽去。

婆子們趕上說道:「二爺快回去罷。天已晚了,別處我們還敢走走,只是這裏路又隱僻,又聽得人說,這裏林姑娘死後,常聽見有哭聲,所以人都不敢走的。」寶玉、襲人聽說,都吃了一驚。寶玉道:「可不是!」說著,便滴下淚來,說:「林妹妹,林妹妹,好好兒的,是我害了你了!你別怨我,只是父母作主,並不是我負心。」愈說愈痛,便大哭起來。襲人正在沒法,只見秋紋帶著些人趕來,對襲人道:「你好大膽!怎麼領了二爺到這裏來﹖老太太、太太他們打發人各處都找到了,剛才腰門上有人說是你同二爺到這裏來了,唬得老太太、太太們了不得,罵著我,叫我帶人趕來,還不快回去麼!」寶玉猶自痛哭。襲人也不顧他哭,兩個人拉著就走,一面替他拭眼淚,告訴他老太太著急。寶玉沒法,只得回來。

襲人知老太太不放心,將寶玉仍送到賈母那邊。眾人都等著未散。賈母便說:「襲人,我素常知你明白,才把寶玉交給你,怎麼今兒帶他園裏去﹖他的病才好,倘或撞著什麼,又鬧起來,這便怎麼處﹖」襲人也不敢分辯,只得低頭不語。寶釵看寶玉顏色不好,心裏著實的吃驚。倒還是寶玉恐襲人受委屈,說道:「青天白日怕什麼﹖我因為好些時沒到園裏逛逛,今兒趁著酒興走走。那裏就撞著什麼了呢!」鳳姐在園裏吃過大虧的,聽到那裏,寒毛倒豎,說:「寶兄弟膽子忒大了。」湘雲道:「不是膽大,倒是心實。不知是會芙蓉神去了,還是尋什麼仙去了。」寶玉聽著,也不答言。獨有王夫人急的一言不發。賈母問道:「你到園裏可曾唬著麼﹖這回不用說了,以後要逛,到底多帶幾個人才好。不然大家早散了。回去好好的睡一夜,明日一早過來,我還要找補,叫你們再樂一天呢。不要為他又鬧出什麼原故來。」

眾人聽說,辭了賈母出來。薛姨媽便到王夫人那裏住下。史湘雲仍在賈母房中。迎春便往惜春那裏去了。餘者各自回去。不提。獨有寶玉回到房中,噯聲嘆氣。寶釵明知其故,也不理他,只是怕他憂悶,勾出舊病來,便進裏間,叫襲人來,細問他寶玉到園怎麼的光景。未知襲人怎生回說,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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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卻說賈政先前曾將房產並大觀園奏請入官,內廷不收,又無人居住,只好封鎖。因園子接連尤氏、惜春住宅,太覺曠闊無人,遂將包勇罰看荒園。此時賈政理家,又奉了賈母之命,將人口漸次減少,諸凡省儉,尚且不能支持。
  • 賈政見母親如此明斷分晰,俱跪下哭著說:「老太太這麼大年紀,兒孫們沒點孝順,承受老祖宗這樣恩典,叫兒孫們更無地自容了!」
  • 話說賈政進內,見了樞密院各位大人,又見了各位王爺。北靜王道:「今日我們傳你來,有遵旨問你的事。」賈政即忙跪下。眾大人便問道:「你哥哥交通外官,恃強凌弱,縱兒聚賭,強占良民妻女不遂逼死的事,你都知道麼﹖」
  • 且說賈母見祖宗世職革去,現在子孫在監質審,邢夫人、尤氏等日夜啼哭,鳳姐病在垂危,雖有寶玉、寶釵在側,只可解勸,不能分憂,所以日夜不寧,思前想後,眼淚不乾。一日傍晚,叫寶玉回去,自己扎掙坐起,叫鴛鴦等各處佛堂上香,又命自己院內焚起斗香,用拐拄著,出到院中。
  • 話說賈政聞知賈母危急,即忙進去看視。見賈母驚嚇氣逆,王夫人、鴛鴦等喚醒回來,即用疏氣安神的丸藥服了,漸漸的好些,只是傷心落淚。
  • 一進屋門,只見箱開櫃破,物件搶得半空。此時急得兩眼直豎,淌淚發呆。聽見外頭叫,只得出來。見賈政同司員登記物件,一人報說:赤金首飾共一百二十三件,珠寶俱全。
  • 話說賈政正在那裏設宴請酒,忽見賴大急忙走上榮禧堂來,回賈政道:「有錦衣府堂官趙老爺帶領好幾位司官,說來拜望。奴才要取職名來回,趙老爺說:『我們至好,不用的。』一面就下車來,走進來了。請老爺同爺們快接去。」
  • 且說雨村回到家中,歇息了一夜,將道上遇見甄士隱的事告訴了他夫人一遍。他夫人便埋怨他:「為什麼不回去瞧一瞧﹖倘或燒死了,可不是咱們沒良心!」說著,掉下淚來。雨村道:「他是方外的人了,不肯和咱們在一處的。」正說著,外頭傳進話來。
  • 話說賈雨村剛欲過渡,見有人飛奔而來,跑到跟前,口稱:「老爺,方才進的那廟火起了!」雨村回首看時,只見烈炎燒天,飛灰蔽目。雨村心想,「這也奇怪,我才出來走不多遠,這火從何而來﹖莫非士隱遭劫於此﹖」欲待回去,又恐誤了過河;若不回去,心下又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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