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219)

《Gone with the Wind》
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nt Mit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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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過這滿腔的怒火很快也冷下去了。最近以來,有那麼多本來很熱衷的東西都已不復存在。要是她能夠重新得到艾希禮的刺激和光彩……要是瑞德能夠回家來逗她歡笑,那就好了。

  他們事先沒有通知就回來了。到家的第一個音信是行李卸在地板上的撲通撲通的聲音和邦妮高聲喊叫:「媽媽!」思嘉急忙從自己房裡出來,走到樓梯頂,看見女兒正伸著兩條短腿使勁要踏上梯級。一隻馴順的毛色帶條紋的小貓緊緊抱在她胸前。

  「媽媽給我的,」她興奮地叫道,一面抓住小貓的頸背把它提起來。

  思嘉一面把她抱在懷裡,忙不迭地吻她,一面慶幸這孩子在場,就免得她跟瑞德單獨見面感到難為情了。她抬頭一看,只見他正在下面廳堂裡給車伕付錢。然後他也仰起頭來看見了她,便像往常那樣恭恭敬敬地摘下帽子,鞠了一躬。她一瞧見他那雙黑眼睛,心就怦怦跳起來了。不管他是什麼人,也不管了幹了些什麼,只要回家了她就高興。

  「嬤嬤在哪裡?」邦妮問,一面扭著身子想掙脫思嘉的懷抱,她只得把她放下地來。

  僅僅以若無其事的正常態度招呼瑞德,可又得向他透露懷孩子的事,這可比她預先設想的要困難得多。他上樓梯時她看著他的臉色,那是黝黑而冷漠的,那樣毫無表情難以捉摸。不,她得過些時候再告訴他。她不能現在就說出來。不過,這樣的消息應該首先讓丈夫知道,因為做丈夫的總是愛聽這種消息的。可是她覺得她聽了也未必高興。

  她站在樓梯頂上,靠著欄杆,不知他會不會吻她。但是他沒有吻。他只是說:「你的臉色有點蒼白呢。巴特勒太太。是不是沒胭脂了?」

  一句想念她的話也沒有,哪怕是假意虛情的也沒有。至少在嬤嬤面前應當吻她一下嘛,但是不,眼看著嬤嬤匆匆一鞠躬便領著邦妮穿過廳堂到育兒室去了。他站在樓梯頂上她的身旁,用眼睛漫不經心地打量她。

  「你這憔悴樣是不是說明在想念我呢?」他嘴上微笑著問她,但眼裡並沒有笑意。

  這就是他的態度。他還會像以前那樣恨她的。她突然覺得她懷著的那個孩子已成為令人作嘔的一個負擔,再也不是她高興懷下來的血肉了,而這個漫不經心地拿著寬邊巴拿馬帽子站在她面前的男人則是她的死對頭,是她的一切麻煩的起因了!她回答時眼睛裡充滿了怨恨是一清二楚叫你怎麼也不會忽略的,同時他臉上的笑容也消失了。

  「如果我臉色蒼白,那也是你的過錯,決不是像你所幻想的那樣是想念你的結果。那是因為……」唔,她原沒打算就這樣告訴他,可是太性急了便衝口而出,於是索性向他攤開,也不顧僕人們會不會聽見。「那是因為我又要有個孩子了!」他猛地吸了口氣,兩眼迅速地打量著她。接著他向前邁了一步,想要把手放在她的胳臂上,但她把身子一扭,避開了,在她那怨恨的眼光下,他的臉孔板了起來。「真的!」他冷冷地說。「那麼,誰有幸當這個父親呢,是艾希禮嗎?」她狠狠抓住樓梯欄杆上的柱子,直到那個木雕獅子的耳朵把她的手心扎痛了。她即使對他有所瞭解,也絕沒想到他居然會這樣來侮辱她。當然,他是在開玩笑,但無論什麼玩笑也不至於開到如此難以容忍的程度!她真想用她那尖尖的指甲掐進他的眼睛裡,把那裡面的古怪光芒給消滅掉。

  「你這該死的傢伙!」她的聲音氣惱得咻咻發抖,「你……你明明知道是你的。而我也和你一樣根本不想要它。沒有……沒有哪個女人願意跟你這種下流坯生孩子的。我但願……啊,上帝,我但願這是其他什麼人的而不是你的孩子呢!」她發現他那黝黑的面容突然變了,彷彿某種無法理解的情感,連同憤怒一起,使它一陣痙攣,像被什麼刺痛了似的。

  「瞧!」她心裡又好氣又好笑地想。「瞧!我到底把他刺痛了!」可是那個不動聲色的老面具又回到了他臉上,他拉了拉嘴唇上的一片髭鬚。

  「高興點吧,」他說,一面轉過身去開始上樓,「當心你可能會流產呢。」她頓時覺得一陣頭暈,想起懷孩子的滋味,像那種噁心的嘔吐呀,沒完沒了的等待呀,大腹便便的醜態呀,長時間的陣痛呀,等等。這些都是男人永遠也體會不到的。可他還忍心開這樣狠毒的玩笑。她要狠狠地抓他一把。只有看見他那張黑臉上有一道道的血痕,才能稍解這心頭的怨氣。她像貓似的偷偷跟著他追上去,但是他忽然輕輕一閃避到一旁,一面抬起一隻胳臂把她擋開了。她站在新打過蠟的最高一級階梯邊上,當她俯身舉起手來,想使勁去抱那隻伸出的胳臂時,發覺自己已站不住了,便猛地伸手去抓那根欄杆柱子,可是沒有抓住於是她想從樓梯上往下退,但落腳時感到肋部一陣劇痛,頓時頭暈眼花,便骨碌碌,直跌到樓梯腳下。有生以來思嘉頭一次病倒,此外就是生過幾次孩子,不過那好像不算什麼。那時她可沒有像現在這樣覺得又孤寂,又害怕,又虛弱又痛苦,而且惶惑不安。她明白自己的病情比人們說的更嚴重,隱隱約約意識到可能要死了。她呼吸時,那根折斷的肋骨便痛得像刀扎似的,同時她的臉也破了,頭了摔痛了,彷彿整個身子任憑魔鬼用火熱的鉗子在揪,用鈍刀子在割一般;有時偶爾停一下,便覺得渾身癱軟,自己也沒了著落,直到疼痛又恢復為止。不,生孩子決不是這樣。那時候,在韋德、愛拉和邦妮生下來之前兩個小時,她還能開心地吃東西呢。可現在,除了涼水以外,只要一想起吃的,便噁心得會吐。

  懷一個孩子多麼容易,可是沒生下來就失掉了,卻多麼痛苦啊!說來奇怪,她在疼痛時一想起自己不能生下這個孩子就感到十分痛心呢。更加奇怪的是,這個孩子偏偏是她自己真正想要的一個!她想弄明白究竟為什麼想要它,可是腦子太貧乏了。貧乏得除了恐懼和死亡以外,什麼也無法想了。

  死亡就在身邊,她沒有力量去面對它,並把它打回去,所以她非常害怕。她需要一個強壯的人站在她身邊,拉著她的手,替她把死亡趕開,直到她恢復了足夠的力量來自己進行戰鬥。

  在痛苦中,怒氣已經全部吞下肚裡去了,如今她需要瑞德,可是他不在,而她又不能讓自己去請他啊!

  她記得起來的是在那陰暗的過廳裡,在樓梯腳下,他怎樣把她抱起來,他那張臉已嚇得煞白,除了極大的恐懼外什麼表情也沒有,他那粗重的聲音在呼喚嬤嬤。接著,她模模糊糊地記得她被抬上樓去,隨即便昏迷了。後來,她漸漸感覺到愈來愈大的疼痛,房子裡都是低低的嘈雜聲,皮蒂姑媽在抽泣,米德大夫急急地發出指示,樓梯上一片匆忙的腳步聲,以及上面穿堂裡躡手躡腳的動靜。後來,像一道眩目的光線在眼前一閃似的,她意識到了死亡和恐懼,這使她突然拚命喊叫,呼喚一個名字,可這喊叫也只是一聲低語罷了。

  然而,就是這聲可憐的低語立即喚起了黑暗中床邊什麼地方的一個迴響,那是她所呼喚的那個人的親切的聲音,她用輕柔的語調答道:「我在這裡,親愛的。我一直守在這裡呢。」當媚蘭拿起她的手來悄悄貼在自己冰涼的面頰上時,她感到死亡和恐懼便悄悄隱退了。思嘉試著轉過頭來看她的臉,可是沒有成功。她彷彿看見媚蘭正要生孩子,而北方佬就要來了。城裡已燒得滿天通紅,她必須趕快離開。可是媚蘭要生孩子,她不能急著走呀。她必須跟她一起留下,直到孩子生下來為止,而且她得表現出十分堅強,因為媚蘭需要她的力量來支持。媚蘭痛得那麼厲害……有些火熱的鉗子在揪她,鈍刀子在割她,一陣陣的疼痛又回來了。她必須抓住媚蘭的手。

  但是,畢竟有米德大夫在這裡,他來了,儘管火車站那邊的士兵很需要她,因為她聽見他說:「她在說胡話呢。巴特勒船長哪裡去了?」那天夜裡一片漆黑,接著又亮了,有時像是她在生孩子,有時又是媚蘭在大聲呼喚,媚蘭一直守在身邊,她的手很涼,可她不像皮蒂姑媽那樣愛做些徒然焦急的姿態,或者輕輕哭泣。每次思嘉睜開眼睛,問一聲「媚蘭呢?」她都會聽到媚蘭聲音在答話。她不時想低聲說:「瑞德……我要瑞德,」同時在夢中似的記起瑞德並不要她,瑞德的臉黑得像個印第安人,他諷刺人時露出雪白的牙齒。她要瑞德,可是瑞德卻不要她。

  有一回她說:「媚蘭呢?」答話是嬤嬤的聲音:「是我呢,孩子,」一面把一塊冷毛巾放到她額頭上。這時她煩躁地反覆喊道:「媚蘭……媚蘭,」可媚蘭很久也沒有來。因為這時媚蘭正在瑞德的床邊,而瑞德喝醉了,在地板上斜躺著,把頭伏在媚蘭的膝上痛哭不止。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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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瑞德走了已經三個月了,在這期間思嘉沒有收到過他的任何音信。也不知道他到了哪裡,也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來。其實,他究竟還回不回來,她心裡根本沒個數。在這幾個月裡她照樣做自己的生意,表面做得是很神氣的,可心裡卻懊喪得很。
  • 思嘉知道艾希禮把名譽看得比生命還重,他現在一定覺得非常痛苦。他也和思嘉一樣,被迫接受了媚蘭的庇護。思嘉一方面懂得這樣做的必要性,而且明白他之所以落到這個地步主要應當歸咎於她,不過作為女人她想如果艾希禮把阿爾奇斃了,並且向媚蘭和公眾承認了一切,她還是會更加敬佩他的。
  • 中共一向以「徹底唯物主義者」自居,一貫奉行「無神論」,毛澤東文化大革命大破「四舊」:舊思想、舊文化、舊風俗、舊習慣。封建迷信更是首當其衝,全國所有的寺廟大都被封閉或遭到嚴重破壞,信男信女朝拜無門。沒想到三十年後,風水輪流轉,一貫不信神不信佛,「和尚打傘,無法無天」的共產黨也迷信起來了。他們將如獲至寶的奧運,選擇在二零零八年八月八日八時八分開幕,迷信一個「八」字,真叫人哭笑不得。因為迷信「八」字源自香港,粵語讀音「八」近似「發」。香港是一個高度商業化社會,人人都有發財的機會,人人都希望發財,不足為奇。可是北京既不通行粵語,當今的中國大陸,又不過是一個畸形的官僚資本主義社會,中共各級官員以權謀私,「權」才是他們的最大需要,有了權就有了一切,為何要學香港人祈求「發」,真有些莫名其妙,甚至有些東施效顰。
  • 就在一個小時之前,瑞德帶著邦妮和百里茜離開了這個城市,這樣一來思嘉便不僅僅又羞又惱,而且感到寂寞了。再加上她在跟艾希禮關係中的內疚以及媚蘭給她的庇護,這個負擔她實在承受不起了。要是媚蘭聽信了英迪亞和阿爾奇的話,在宴會上損了她,或者只冷淡地招呼了她,那她可以昂起頭來,使用種種可能的武器給予回擊。
  • 思嘉感到瑞德銳利的目光在盯著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會都表現在臉上了,但這時她全都置之不顧了。艾希禮正在流血,說不定還會死去,而且是她這樣一個愛的他的在他身上打了這個洞。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跪在床邊,把他摟在懷裡親吻他。但是她兩腿發抖,進不了屋。
  • 她知道瑞德和艾希禮並沒有醉,她也知道媚蘭也明白他們並沒有醉,可是這個平時溫和,文靜的媚蘭,現在為什麼當著北方佬的面像潑婦一樣大喊大叫,非說他們兩個人醉得走不了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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