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235)

《Gone with the Wind》
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nt Mitchell)
飄(圖柚子)
飄(圖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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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燈光,然後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眼看了一會。她仰望著他,彷彿全身心都灌注在眼睛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也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她正從他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和希望與喜悅的表情。現在,他必定知道了嘛!但是她急切搜索的眼睛所找到的仍是那張常常使她捻的毫無表情的黝黑的面孔。他將手從她的下巴上放下來,然後轉身走到他的椅子旁,又癱軟地坐在裡面,將下巴垂到胸前,眼睛從兩道黑眉下茫然若失地仰望著她。

  她跟著走到他的椅子旁,絞扭著兩隻手站在他面前。

  「你想錯了,」她又開始說,一面思量著該說什麼。「瑞德,今晚我一明白過來,便我一路跑步回家來告訴你。唔,親愛的,我……」「你累了,」他說,仍然打量著她。「你最好還是去睡吧。」「可是我得告訴你呀!」「思嘉,」他沉重而緩緩地說:「我不想聽你……什麼也不想聽。」「可是你還不曉得我要說什麼呢。」「我的寶貝兒,那不明擺在你的臉上嗎?大概有什麼事,什麼人,讓你懂得了,那位不幸的威爾克斯先生是個死海裡的果子,太大了,連你也啃不動呢。這麼一來,我就在你面前突然顯得新鮮起來,好像有點味道了。」他微微歎了一口氣。

  「你講這些是沒有用的。」

  她驚詫地倒抽了一口冷氣。的確,他經常很輕易地就看透了她。在此之前她是很惱火這一點的,不過這一回,經過最初的震驚以後,她反而感到大為高興和放心了。他既然知道,既然理解,她的工作便容易多了。確實用不著談嘛!當然,他會為她的冷淡而感到痛心的,他對她這個突然的轉變當然要懷疑。她還得親切地討他的歡心,熱烈地愛他,才能使他相信,而且這樣做也會很有樂趣呢!

  「親愛的,我要把一切都告訴你,」她說,一面把兩隻手擱在他那椅子的扶手上,彎身湊近他。「我以前真是大錯特錯了,真是個大傻瓜……」「思嘉,別這樣了。用不著對我這樣低聲下氣。我受不了。最好給我們留下一點尊嚴,一點默默的思索,作為我們這幾年結婚生活的紀念。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吧。」她猛地挺起身來,免了我們這最後一幕?他這「最後一幕」是什麼意思?最後?這是他們的第一幕,是她們的開端呢。

  「但是我要告訴你,」她趕忙追著說,好像生怕他手摀住她的嘴不讓她說下去似的。「唔,瑞德,我多麼愛你,親愛的!我本來應該多年以來一直愛你的,可我是這樣一個傻瓜,以前不曉得這一點。瑞德,你必須相信我呀!」他望著站在面前的她,過了好一會兒,一直把她的心看透了。她發現他的眼神裡有了相信的意思,但似乎沒有多少興趣。呼,他是不是偏偏這一次對她不懷好心了呢?難道要折磨她,用她自己的罪孽報復她嗎?

  「唔,我相信你,」他終於這樣說。「但是艾希禮.威爾克斯先生怎麼辦?」「艾希禮!」她說,同時做了個不耐煩的手勢。「我……我並不相信這麼多年來我對他有過什麼興趣。那是……唔,那是我從小沾染上的一種癖性。瑞德,要是我明白了他實際上是這樣的人,我就連想都不會想到要對他感興趣了。他是這麼一個毫無作為的精神蒼白的人,儘管他經常喋喋不休地談什麼真理、名譽和……」

  「不,」瑞德說。「如果你真要看清他實際上是怎樣一個人,你就得老老實實去看。他是個上等人,只不過被他所不能適應的這個世界蒙騙了,可是他還按照過去那個世界的規律在白費力平地掙扎呢。」「唔,瑞德,我們不要談他了吧!現在他還有什麼意思呢?你難道不願意知道……我是說,我現在……」他那疲倦的眼睛跟她的接觸了一下,這使她像個初戀的姑娘似的感到很難為情,便沒有往下說了。如果他讓她感到輕鬆一些,那該多好啊!他如果能伸出雙臂,讓她能感激地倒進他的懷裡,將頭靠在他的胸脯上,該多好啊!如果她的嘴唇能貼在他的嘴唇上,就用不著恁她這些含含糊糊的話去打動他了。但是她看看他時才明白,他並不是在故意迴避,他好像精力和感情都已枯竭,彷彿她所說的話對他已毫無意義了。

  「願意?」他說。「要是從前我聽到你說這些話,我是會虔誠地感謝上帝的。可事到如今,這已無關緊要了。」「無關緊要嗎?你這是說的什麼?當然,這是很要緊的嘛!瑞德,你是關心我的,不是嗎?你一定關心。媚蘭說過你是關心的呢。」「嗯,就她所知道的來說,她是對的。不過,思嘉,你想過沒有,哪怕一種最堅貞不渝的愛也會消磨掉的。」她看著他,小嘴張得圓圓的,無言以對。

  「我的愛已經消磨殆盡了,」他繼續說:「被艾希禮.威爾克斯和你那股瘋狂的固執勁兒消磨殆盡了。你固執得像隻牛頭犬,抓住你認為自己想要的東西不放。……我的愛就這樣被消磨殆盡了。」

  「可愛情是消磨不掉的呀!」

  「你對艾希禮的愛才是這樣。」

  「可是我從沒真正愛過艾希禮呢!」

  「那麼,你真是扮演得太像了……一直到今天晚上為止。思嘉,我並不是責怪你,控告你,譴責你。現在已經用不著那樣做了。所以請不要在我面前為自己辯護和表白。如果你能靜聽我講幾分鐘,不來打斷,我願意就我的意思作些解釋。不過,天知道,我看已經沒有解釋的必要了。事情不是明擺著的嘛。」她坐下來,刺目的燈光照在她那蒼白困惑的臉上。她凝視著那雙她非常熟悉但又很不理解的眼睛,靜聽他用平靜的聲調說些她起初聽不懂的話。他用這種態度對她說話還是頭一次,就像一個人對另外一個人,就像旁的人談話一樣,以往那種尖刻、嘲弄和令人費解的話都沒有了。

  「你有沒有想過,我是懷著一個男人對一個女人的愛所能達到的最高程度在愛你的,愛了那麼多年才最後得到你。戰爭期間我曾準備離開,忘掉你,但是我做不到,只好經常回來。戰爭結束後,我冒著被捕的危險就是為了回來找你。我對弗蘭克.肯尼迪那麼忌恨,要不是他後來死了,我想我很可能就把他殺了。我愛你,但是我又不能讓你知道。思嘉,你對那些愛你的人總是很殘酷的。你接受他們的愛,把它作為鞭子舉在他們頭上。」然而所有這些話中。對她有意義的只有他愛她這一點。她從他的口氣中隱約聞到了一點熱情的反響,便又覺得喜悅和興奮了。她平聲靜氣地坐在那裡傾聽著,等待著。

  「我跟你結婚時知道你並不愛我。我瞭解艾希禮的事,這一點你也明白。不過我那時很傻,滿以為還能叫你愛我呢。你就笑吧,如果高興的話,可那時我真想照顧你,寵愛你,凡你想要的東西都給你。我要跟你結婚,保護你,讓你憑自己的高興隨心所欲處理一切事物……就像我對邦妮那樣。思嘉,你也確實奮鬥了一番。我比誰都清楚你經歷了哪些艱難,因此我想要你休息一下,讓我來為你奮鬥。我要你去玩,像個孩子似的……何況你本來就是個孩子,一個勇敢的、時常擔驚受怕的、剛強的孩子。我想你至今還是個孩子。只有一個孩子才會這樣頑固,這樣感覺遲鈍。」他的聲音平靜而疲倦,不過其中有某種東西引起了思嘉隱約的回憶。她曾經有一次聽到過這樣一種聲音,那是在她生活中面臨另外某個危機的時候。可是在什麼地方呢?這是一個面對著自己和世界的,沒有感覺、沒有畏縮、也沒有希望的男人的聲音。

  怎麼……怎麼……那是艾希禮,在塔拉農場寒風冽的果園裡,用一種疲倦而平靜的聲音談論人生和影子戲,那最後判決般的口氣比絕望的痛苦還要嚴重呢。如同那時艾希禮的聲音曾使她對一些無法理解的事物懼怕得不寒而慄那樣,現在瑞德的聲音使她的心下往下沉。他的聲音,他的態度,比他所說的話的內容更加令她不安,讓她明白她剛才那種喜悅興奮的心情是為時過早了。她覺得事情有些不妙,非常不妙。

  那到底是什麼問題,她還不清楚,只得絕望地聽著,凝望著他黝黑的面孔,但願能聽到使這種恐怕最終消釋的下文。

  「事情很明顯,我們倆是天生的一對。我明明是你的那些相識中惟一既瞭解你的底細又還能愛你的人……我知道你為什麼殘酷、貪婪和無所顧忌,跟我一樣。我愛你,我決定冒這個風險。我想艾希禮會從你心中漸漸消失的。可是,」他聳了聳肩膀,「我用盡了一切辦法都毫無結果,而我還是很愛你,思嘉,只要你給我機會,我就會像一個男人愛一個女人時能盡量做的那樣,親切而溫柔地愛你。但是我不能讓你知道,因為你知道了便會認為我軟弱可欺,用我的愛來對付我。而且,艾希禮一直在那裡。這逼得我快要發瘋了。我不能每天晚上跟你面對面坐著吃飯,因為知道你心裡希望坐在我這個座位上的是艾希禮。同樣,在晚上我也無法抱著你睡覺……不過,現在已經無關緊要了。現在我才覺得奇怪,為什麼要那樣自討苦吃呢。總之,那麼一來,我就只好到貝爾那裡去了。在那裡可以得到某種卑下的慰藉,因為總算是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而她又那樣由衷地愛你,尊敬你,把你當作一個很好的上等人……儘管她是沒有文化的妓女。這使我的虛榮心得到寬慰。而你卻從來不怎麼會安慰人呢。親愛的。」「唔,瑞德……」思嘉一聽到貝爾的名字便惱怒了,忍不住想插嘴,但瑞德擺擺手制止了她,自己繼續說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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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這時樹上的雨水落在她身上,但她一點也沒有覺得。霧氣在她周圍繚繞,她也毫不注意,因為她在想瑞德,想像他那張黝黑的臉,他那雪白的牙齒和機警的眼睛,她正興奮得渾身哆嗦呢。
  • 思嘉聽見外面有低語聲,便走到門口,只見幾個嚇怕了的黑人站在後面穿堂裡,迪爾茜吃力地抱著沉甸甸的正在睡覺的小博,彼得大叔在痛哭,廚娘在用圍裙擦她那張寬闊的淚淋淋的臉。三個人一起瞧著她,默默地詢問他們現在該怎麼辦。
  • 她用顫抖的聲音喊道:「艾希禮!」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她。他那灰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那種朦朧的冷漠的神色,卻睜得大大的,顯得毫無遮掩。她從那裡面看到的恐懼與她自己的不相上下,但顯得更孤弱無助,還有一種深沉得她從沒見過的惶惑與迷惘之感。
  • 媚蘭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接著,彷彿發現真是思嘉而感到很滿意似的,又閉上眼,停了一會,她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答應我嗎?」「啊,什麼都答應!」「小博……照顧他。」思嘉只能點點頭,感到喉嚨裡被什麼堵住了,同時緊緊捏了一下握著的那隻手表示同意。
  • 飄(圖柚子)
    亞特蘭大離馬裡塔只有二十英里,可是火車在多雨的初秋下午斷斷續續地爬行著,在每條小徑旁都要停車讓行人通過。思嘉已被瑞德的電報嚇慌了,急於趕路,因此每一停車都要氣得大叫起來。列車笨拙地行進,穿過微帶金黃色的森林,經過殘留著蛇形胸牆的紅色山坡,經過舊的炮兵掩體和長滿野草的彈坑。
  • 瑞德聽見了那次談話,他給了嬤嬤路費,並拍了拍她的臂膀。「你是對的,嬤嬤,愛倫小姐是對的。你在這裡的事已經做完了。回去吧。你需要什麼請隨時告訴我。」看見思嘉又來憤憤不起地插嘴時,他申斥說:「別說了,你這笨蛋!讓她走!現在,人家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呢?」
  • 這世界好像出了點毛病,有一種陰沉而可怕的不正常現象,好像一片陰暗和看不透的迷霧,彌溫於一切事物之中,也偷偷地把思嘉包圍起來。這種不正常比邦妮的死還顯要嚴重,因為邦妮死後初期的悲痛現在已逐漸減輕,她覺得那個慘重的損失可以默默地忍受了。
  • 思嘉感到瑞德銳利的目光在盯著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會都表現在臉上了,但這時她全都置之不顧了。艾希禮正在流血,說不定還會死去,而且是她這樣一個愛的他的在他身上打了這個洞。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跪在床邊,把他摟在懷裡親吻他。但是她兩腿發抖,進不了屋。
  • 飄(圖柚子)
    她知道瑞德和艾希禮並沒有醉,她也知道媚蘭也明白他們並沒有醉,可是這個平時溫和,文靜的媚蘭,現在為什麼當著北方佬的面像潑婦一樣大喊大叫,非說他們兩個人醉得走不了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