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237)

《Gone with the Wind》
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nt Mit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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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記起了艾希禮話中的隻言片語,便像鸚鵡學舌一般引用道:「它富有魅力……像古希臘藝術那樣,是圓滿的、完整的和勻稱的。」瑞德厲聲問她:「你怎麼說這個?這正是我的意思呢。」「這是……這是艾希禮從前談到舊時代的時候說過的。」他聳了聳肩膀,眼睛裡的光芒消失了。

  「總是艾希禮,」他說完沉思了片刻,然後才接下去。

  「思嘉,等到你四十五歲的時候,你也許會懂得我這些話的意思,那時你可能也對這種假裝的文雅、虛偽的禮貌和廉價的感情感到膩煩了。不過我還有點懷疑。我想你是會永遠只注意外表不重視實質的。反正我活不到那個時候,看不到你究竟怎樣了。而且,我也不想等那麼久呢。我對這一點就是不感興趣。我要到舊的城鎮和鄉村裡去尋找,那裡一定還殘留著時代的某些風貌。我現在有懷舊的傷感情緒。亞特蘭大對我來說實在太生澀太新穎了。」「你別說了,」思嘉猛地喊道。他說的那些話她幾乎沒有聽見。她心裡當然一點都沒有接受。可是她明白,不論她有多大的耐性,也實在忍受不了他那毫無情意的單調聲音了。

  他只好打住,困惑不解地望著她。

  「那麼,你懂得我的意思了,是嗎?」他邊問邊站起身來。

  她把兩隻手伸到他面前,手心朝上,這是一個古老的祈求姿勢,同時她的全部感情也完全流露在她臉上了。

  「不,」她喊道。」我唯一懂得的是你不愛我,並且你要走!唔,親愛的,你要是走了,我怎麼辦呢?」他遲疑了一會,彷彿在琢磨究竟一個善意的謊言是不是終久比說實話更合乎人情。然後他聳了聳肩膀。

  「思嘉,我從來不是那樣的人,不能耐心地拾起一片碎片,把它們湊合在一起,然後對自己說這個修補好了的東西跟新的完全一樣。一樣東西破碎了就是破碎了……我寧願記住它最好時的模樣,而不想把它修補好。然後終生看著那些碎了的地方。也許,假如我還年輕一點……」他歎了一口氣。「可是我已經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相信那種純屬感情的說法,說是一切可以從頭開始。我這麼大年紀了,不能終生背著謊言的重負在貌似體面的幻滅中過日子。我不能跟你生活在一起同時又對你撒謊,而且我決不能欺騙自己。就是現在,我也不能對你說假話啊!我是很想關心你今後的情況的,可是我不能那樣做。」他暗暗吸了一口氣,然後輕鬆而溫柔地說:「親愛的,我一切都不管了。」她默默地望著他上樓,感到嗓子裡痛得厲害,彷彿要窒息了。隨著樓上穿堂裡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她覺得這世界上對她關係重大的最後一個人也不復存在了。她此時才明白,任何情感或理智上的力量都已無法使那個冷酷的頭腦改變它的判決。她此時才明白,他的每一句話都是認真的,儘管有的說得那麼輕鬆。她明白這些,是因為她感覺到了他身上那種堅強不屈、毫不妥協的特質……所有這些特質她都從艾希禮身上尋找過,可是從沒找到。

  她對她所愛過的兩個男人哪一個都不瞭解,因此到頭來兩個都失掉了。現在她才恍惚認識到,假如她當初瞭解艾希禮,她是決不會愛他的;而假如她瞭解了瑞德,她就無論如何不會失掉他了。於是她陷入了絕望的迷惘之中,不知這世界上究竟有沒有一個人是她真正瞭解的。

  此刻她心裡是一片恍恍惚惚的麻木,她依據以前的經驗懂得,這種麻木會很快變為劇痛,就像肌肉被外科醫生的手術刀突然切開時,最初一剎那是沒有感覺的,接著才開始劇痛起來。

  「我現在不去想它。」她暗自思忖,準備使用那個老法寶。

  「我要是現在來想失掉他的事,那就會痛苦得發瘋呢。還是明天再想吧。」「可是,」她的心在喊叫,它丟掉那個法寶,開始痛起來了,「我不能讓他走!一定會有辦法的!」「我現在不想它,」她又說,說得很響,試著把痛苦推往腦後,或找個什麼東西把它擋住。「我要……怎麼,我要回塔拉去,明天就走,」這樣,她的精神又稍稍振作起來了。

  她曾經懷著驚恐和沮喪的心情回到塔拉去過,後來在它的庇護下恢復了,又堅強地武裝起來,重新投入戰鬥。凡是她以前做過的,無論怎樣……請上帝保佑,她能夠再來一次!

  至於怎麼做,她還不清楚。她現在不打算考慮這些。她唯一需要的是有個歇息的空間來熬受痛苦,有個寧靜的地方來舔她的傷口,有個避難所來計劃下一個戰役。她一想到塔拉就似乎有一隻溫柔而冷靜的手在悄悄撫摩她的心似的。她看得見那幢雪白髮亮的房子在秋天轉紅的樹葉掩映中向她招手歡迎,她感覺得到鄉下黃昏時的寧靜氣氛像祝禱時的幸福感一樣籠罩在她周圍,感覺得到落在廣袤的綠白相映的棉花田裡的露水,看得見跌宕起伏的丘陵上那些赤裸的紅土地和鬱鬱蔥蔥的松樹。

  她從這幅圖景中受到了鼓舞,內心了隱隱地感到寬慰,因此心頭的痛苦和悔恨也減輕了一些。她站了一會,回憶著一些細小的東西,如通向塔拉的那條翠松夾道的林蔭道,那一排排與白粉牆相映襯的茉莉花叢,以及在窗口氣拂著的簾幔嬤嬤一定在那裡。她突然迫切地想見嬤嬤了,就像她小時候需要她那樣,需要她那寬闊的胸膛,讓她好把自己的頭伏在上面,需要她那粗糙的大手來撫摩她的頭髮。嬤嬤,這個與舊時代相連的最後一個環節啊!

  她具有她的家族那種不承認失敗的精神,即使失敗就擺在眼前。如今就憑這種精神,她把下巴高高翹起。她能夠讓瑞德回來。她知道她能夠。世界上沒有哪個男人她無法得到,只要她下定決心就是了。

  「我明天回塔拉再去想吧。那時我就經受得住一切了。明天,我會想出一個辦法把他拉回來。畢竟,明天又是另外的一天呢。」

(全文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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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思嘉突然感到很為他難過,難過得連她自己的悲傷,以及因不瞭解他說這些話的用意而感到的恐懼,全都忘了。這是她有生以來第一次替別人感到難過而不同時輕視這個人,因為這是她第一次真正理解另一個人呢。她能夠瞭解他的精明狡詐……跟她自己的那麼相像,以及他因為生怕碰壁而不肯承認自己的愛那樣一種頑固的自尊心。
  • 他伸手托起她的下巴,輕輕地把她的臉抬起來對著燈光,然後認真地注視著她的眼眼看了一會。她仰望著他,彷彿全身心都灌注在眼睛裡,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她也真不知怎麼說才好,因為她正從他臉上尋找一種相應的激情和希望與喜悅的表情。現在,他必定知道了嘛!
  • 這時樹上的雨水落在她身上,但她一點也沒有覺得。霧氣在她周圍繚繞,她也毫不注意,因為她在想瑞德,想像他那張黝黑的臉,他那雪白的牙齒和機警的眼睛,她正興奮得渾身哆嗦呢。
  • 思嘉聽見外面有低語聲,便走到門口,只見幾個嚇怕了的黑人站在後面穿堂裡,迪爾茜吃力地抱著沉甸甸的正在睡覺的小博,彼得大叔在痛哭,廚娘在用圍裙擦她那張寬闊的淚淋淋的臉。三個人一起瞧著她,默默地詢問他們現在該怎麼辦。
  • 她用顫抖的聲音喊道:「艾希禮!」他慢慢地轉過身來看著她。他那灰色的眼睛裡已經沒有那種朦朧的冷漠的神色,卻睜得大大的,顯得毫無遮掩。她從那裡面看到的恐懼與她自己的不相上下,但顯得更孤弱無助,還有一種深沉得她從沒見過的惶惑與迷惘之感。
  • 媚蘭的眼睛睜開一條縫,接著,彷彿發現真是思嘉而感到很滿意似的,又閉上眼,停了一會,她歎了一口氣輕輕地說:「答應我嗎?」「啊,什麼都答應!」「小博……照顧他。」思嘉只能點點頭,感到喉嚨裡被什麼堵住了,同時緊緊捏了一下握著的那隻手表示同意。
  • 亞特蘭大離馬裡塔只有二十英里,可是火車在多雨的初秋下午斷斷續續地爬行著,在每條小徑旁都要停車讓行人通過。思嘉已被瑞德的電報嚇慌了,急於趕路,因此每一停車都要氣得大叫起來。列車笨拙地行進,穿過微帶金黃色的森林,經過殘留著蛇形胸牆的紅色山坡,經過舊的炮兵掩體和長滿野草的彈坑。
  • 瑞德聽見了那次談話,他給了嬤嬤路費,並拍了拍她的臂膀。「你是對的,嬤嬤,愛倫小姐是對的。你在這裡的事已經做完了。回去吧。你需要什麼請隨時告訴我。」看見思嘉又來憤憤不起地插嘴時,他申斥說:「別說了,你這笨蛋!讓她走!現在,人家為什麼還要留在這裡呢?」
  • 思嘉感到瑞德銳利的目光在盯著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會都表現在臉上了,但這時她全都置之不顧了。艾希禮正在流血,說不定還會死去,而且是她這樣一個愛的他的在他身上打了這個洞。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跪在床邊,把他摟在懷裡親吻他。但是她兩腿發抖,進不了屋。
  • 她知道瑞德和艾希禮並沒有醉,她也知道媚蘭也明白他們並沒有醉,可是這個平時溫和,文靜的媚蘭,現在為什麼當著北方佬的面像潑婦一樣大喊大叫,非說他們兩個人醉得走不了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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