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佳人—飄(227)

《Gone with the Wind》
瑪格麗特.密契爾(Margarent Mitchel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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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給他拿來一打蠟燭,他說了一聲:『出去!』然後他把門倒鎖起來,坐在裡面陪著小小姐,連思嘉小姐來敲門叫他,他也不開。就這樣過了兩天。他根本不提下葬的事,只早晨鎖好門騎馬進城去,到傍晚才喝醉酒回來,又把自己關在房裡,不吃也不睡。現在他母親老巴特勒夫人從查爾斯頓趕到這裡參加葬禮來了,蘇倫小姐和威爾先生也從塔拉趕來,可是瑞德先生對她們都一聲不吭。唔,媚蘭小姐,這真可怕呀!而且越來越糟,別人也會說閒話呢!」

  「這樣,到今天傍晚,」嬤嬤說著又停頓一下,用手擦了擦鼻子。「今天傍晚,他回來時,思嘉小姐在樓道裡碰到了他,便跟他一起到房裡去,並對他說:『葬禮定在明天上午舉行。』他說:『你要敢這樣,我明天就宰了你。』」「啊,他一定是瘋了!」「是的,小姐。接著他們談話的聲音低了些,我沒有全聽清楚,只聽見他又在說邦妮小姐怕黑,而墳墓裡黑極了。過了一會兒,思嘉小姐說:『你倒好,把孩子害死了以後,為了表白自己,卻裝起好心來了。』他說:『你真的不能寬恕我嗎?』她說:『不能。而且你害死邦妮以後所幹的那些勾當我早就厭惡極了。全城的人都會唾罵你。你整天酗酒,並且,你要是以為我不知道你在哪裡鬼混,那你就太愚蠢了。我知道你是到那個賤貨家去了,到貝爾.沃特琳那裡去了。』」「啊,嬤嬤,不會的。」

  「可這是真的,小姐。她就是這樣說的。並且,媚蘭小姐,這是事實。我黑人對許多事情知道得比白人要快。我也知道他是到那個地方去了,不過沒有說罷了。而且他也並不否認。他說:『是呀,太太我正是到那裡去了,你也用不著這樣傷心,因為你覺得這並不要緊嘛。走出這個地獄般的家,而那個下流地方便成了避難的天堂呢。何況貝爾是世界上心腸最好的女人。她決不指責我說我害死了自己的孩子呢。』」「啊,」媚蘭傷心地喊了一聲。

  她自己的生活是那麼愉快,那麼安寧,那麼為周圍的人所愛護,那麼充滿著相互間的真摯親切關懷,因此她對於嬤嬤所說的一切簡直難以理解,也無法相信,不過她心裡隱隱記得一樁事情,一幅她急於要排除就好比不願意想像別人裸體一樣的情景,那就是那天瑞德把頭伏在她膝上哭泣時談起貝爾.沃特琳。可是他是愛思嘉的。那天她不可能對此產生誤解。而且,思嘉也是愛他的。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齟齬呢?夫妻之間怎麼這有這樣毫不留情地相互殘殺呢?

  嬤嬤繼續傷心地說下去。

  「過了一會,思嘉小姐從房裡出來,她的臉色煞白,但下顎咬得很緊。她看見我站在那裡,便說:『嬤嬤,葬禮明天舉行。』說罷就像個幽靈似的走了。那時我心裡怦怦亂跳,因為思嘉小姐是說到就做到的。可瑞德先生也是說一不二的呀,而且他說過她要是那樣幹,他就要宰了她呢。我心裡亂極了,媚蘭小姐,因為我良心上一直壓著一樁事再也忍受不住了。媚蘭小姐,是我讓小小姐在黑暗中受了驚呢。」「唔,嬤嬤,可是這不要緊……現在不要緊了。」「要緊著呢,小姐。麻煩都出在這裡呀。我想最好還是告訴瑞德先生,哪怕他把我殺了,因為我良心上過不去呀!所以我趁他還沒鎖門便趕快溜了進去,對他說:『瑞德先生,我有件事要向你承認。』他像個瘋子似的猛地轉過身來對我說:『出去!』天哪,我還從來沒這樣怕過呢!不過我還是說:『求求您了,瑞德先生,請允許我告訴您。我做的是該殺的事。是我叫小小姐在黑暗中受驚了呢。』說完,媚蘭小姐,我就把頭低下來,等著他來打了。可是他什麼也沒說。然後我又說:『我並不是存心的。不過,瑞德先生,那孩子很不小心,她什麼也不怕。她常常等別人睡著了溜下床來,光著腳在屋裡到處走動。這叫我很著急,生怕她害了自己,所以我對她說黑暗裡有鬼和妖怪呢。』」「後來……媚蘭小姐,你知道他怎麼了?他顯得很和氣,走過來把手放在我的臂膀上。這是他頭一次這樣做呢。他還說:『她真勇敢,你說是嗎?除了黑暗,她什麼也不怕。』這時我哭了起來,他便說:『好了,嬤嬤,』他用手拍著我。『好了,嬤嬤,別這樣哭了。我很高興你告訴了我。我知道你愛邦妮小姐,既然你愛她,就不要緊了。重要的是一個人的心唉!』好了,他既然這樣和氣,我就膽大了,就鼓起勇氣說:『瑞德先生,安葬的事怎麼樣呢?』那時他像個野蠻人瞪大眼睛望著我說:『我的天,我還以為要是別人都不懂,可你總會懂得吧!你以為既然我的孩子那麼害怕黑暗,我還會把她送到黑暗裡去嗎?現在我就聽得她平常在黑暗中醒來時那種大哭的聲音呢。我不會讓她受驚了。』媚蘭小姐,那時我就明白他是瘋了。他喝酒,他也需要睡覺和吃東西,可這不是一切。他真的瘋了。他就那樣把我推出門外,嘴裡嚷著:『給我滾吧!』」「我下樓來,一路想著他說的不要安葬,可思嘉小姐說明天上午舉行葬禮,他又說要斃了她。弄得家裡所有的人,還有左鄰右舍,都在談論這件事,這樣我就想到了你。媚蘭小姐。你一定得去幫我們一把。」「唔!嬤嬤,我不能冒冒失失闖去呀!」「要是你都不能,還有誰能呢?」「可是我有什麼辦法,嬤嬤?」「媚蘭小姐,我也說不明白。但我認為你是能幫上忙的。你可以跟瑞德先生談談,也許他會聽你的話。他一直很敬重你呢,媚蘭小姐。也許你不知道,但他的確這樣。我聽他說過不止一次兩次,說你是他所認識的最偉大的女性呢。」「可是……」媚蘭站起來,真不知怎麼辦好,一想到要面對瑞德心裡就發怵。一想到要跟一個像嬤嬤描述的那樣悲痛得發瘋的男人去理論,她渾身都涼了。一想到要進入那間照得通亮、裡面躺著一個她多麼喜愛的小姑娘的房子,她的心就難過極了。

  她怎麼辦呢?她能向瑞德說些什麼才可以去緩解他的悲傷和恢復他的理智呢?她一時猶豫不定地站在那裡,忽然從關著的門裡傳來她的孩子的歡快笑聲,她猛地像一把刀子扎進心坎似的想起他要是死了呢?要是她的小博躺在樓上,小小的身軀涼了,僵了,他的笑聲突然停止了呢?

  「啊,」她驚恐地大叫一聲,在心裡把孩子緊緊抱住,她深深懂得瑞德的感情了。如果小博死了,她怎能把他拋開,讓他孤零零的淪落在黑暗中,任憑風吹雨打啊!「啊,可憐的,可憐的巴特勒船長啊!」她喊道。「我現在就去看他,馬上就去。」她急忙回到飯廳,對艾希禮輕輕說了幾句,然後緊緊摟了孩子一下,激動地吻了吻他的金色鬈發,這倒把孩子嚇了一跳。

  她帽子也沒戴,餐巾還拿在手裡,便走出家門,那迅疾的步子可叫嬤嬤的兩條老腿難以跟上了。一連進思嘉家裡前廳,她只向聚集在圖書室裡的人,向驚慌的皮蒂小姐和莊嚴的巴特勒老夫人,以及威爾和蘇倫,匆匆地鞠躬致意,便徑直上樓,讓嬤嬤氣喘吁叮地在背後跟著。她在思嘉緊閉的臥室門口停留了一會,但嬤嬤輕聲說:「不,小姐,不要進去。」於是媚蘭放慢步子走過穿堂,來到瑞德的門前站住了。她猶豫不定,彷彿想逃走似的。然後,她鼓起勇氣,像個初次上陣的小兵,在門上敲了敲,並輕輕叫道:「請開門,巴特勒船長,我是威爾克斯太太。我要看看邦妮。」門很快開了,嬤嬤畏縮著退到穿堂的陰影中,同時看見瑞德那襯托在明亮的燭光背景中的巨大黑影。他搖搖晃晃地站在那裡,嬤嬤好像還聞到他呼吸中的威士忌酒氣。他低頭看了看媚蘭,挽起她的胳臂把她帶進屋裡,然後把門關上了。

  嬤嬤側著身子偷偷挪動到門旁一把椅子跟前,將自己那胖得不成樣子的身軀費勁地塞在裡面。她靜靜地坐著,默默地哭泣和祈禱著,不時撩起衣襟來擦眼淚。她竭力側耳細聽,但聽不清房裡的話,只聽到一些低低的斷斷續續的嗡嗡聲。

  過了相當長一個時候,房門嘎的一聲開了,媚蘭那蒼白而緊張的臉探了出來。「請給我拿壺咖啡來,快一點,還要些三明治。」一旦形勢緊迫,嬤嬤是可以像個16歲的活潑黑人那樣敏捷的,何況她很想到瑞德屋裡去看看,所以行動起來就更迅速了。不過,她的希望破滅了,因為媚蘭只把門開了一道縫,將盤子接過去又關了。於是,嬤嬤又側耳細聽了很久,但除了銀餐具碰著瓷器的聲音以及媚蘭那模模糊糊的輕柔語調調外,仍然什麼也聽不清楚。後來她聽見床架嘎吱一聲響,顯然有個沉重的身軀倒在床上,接著是靴子掉在地板上的聲音。

  又過了一會,媚蘭才出現在門口,但是嬤嬤無論怎樣努力也沒能越過她看見屋裡的情景。媚蘭顯得很疲倦,眼睫毛上還閃著瑩瑩的淚花,不過臉色已平靜了。「快去告訴思嘉小姐,巴特勒船長很願意明天上午舉行邦妮的葬禮,」她低聲說。

  「謝天謝地!」嬤嬤興奮地喊道。「你究竟是怎麼……」「別這麼大聲說,他快要睡著了。還有,嬤嬤,告訴思嘉小姐,今晚我要整夜守在這裡。你再給我去拿些咖啡,拿到這裡來。」「送到這房裡來?」「是的,我答應了巴特勒船長,他要是睡覺,我就整夜坐在那孩子身邊。現在去告訴思嘉小姐吧。省得她再擔心了。」嬤嬤動身向穿堂那頭走去,笨重的身軀震憾著地板,但她的心裡輕鬆得唱起歌來了。她在思嘉門口沉思地站了一會,腦子裡又是感謝又是好奇,那一片紊亂已夠她受的了。

  「媚蘭小姐是怎樣勝過我把事情辦成的呢?我看天使們都站在她那一邊了。我要告訴思嘉小姐明天辦葬禮的事,可我想最好把媚蘭小姐守著小小姐坐夜的事先瞞著。思嘉小姐根本不會喜歡她這樣做呢。」
(待續)(http://www.dajiyuan.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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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直到瑞德最後認定小馬已訓練得很好,可以讓邦妮自己去試試了,這孩子才無比地興奮起來。她第一次試跳就欣然成功,便覺得跟父親一起騎馬外出沒有什麼意思了。思嘉看著這父女倆那麼興高采烈,禁好笑,她心想只要這新鮮勁兒過去,邦妮的興趣便會轉到別的玩意上,那時左鄰右舍就可以安靜些了。
  • 那年十月布洛克州長宣告辭職,逃離了佐治亞。在他的任期內,濫用公款和貪污浪費達到了嚴重的程度,以致壓得他終於垮臺。公眾的憤怒十分強烈,連他自己的黨也陷於分裂崩潰。民主黨人在立法機構中佔據了多數,但這只是一個方面。布洛克知道他正要受到調查,生怕被彈劾,便採取了主動。
  • 自從思嘉生了那場病以後,她感覺到瑞德的態度發生了變化,她說不准自己對這種變化是否喜歡。他變得清醒了,安靜了,有時還有點心神不定似的。他現在時常回家吃晚飯,對僕人更和氣,對韋德和愛拉也更親熱了。他從來不提過去的事,無論是愉快的或不愉快的,而且常常以沉默的態度讓思嘉也不要提起。
  • 直到這個時刻為止,她從來沒有要賣掉那兩個廠子的念頭。她有好幾個理由要保留它們,經濟價值只是其中最小的一個。過去幾年裡她隨時可以把它們賣到很高的價錢,但是她拒絕了所有的開價。這兩個木廠是她的成就的具體證明,而她的成就是在無人幫助和排除萬難的情況下取得的,因此她為它們和自己感到驕傲。
  • 他以這種迂迴而妥當的辦法來免除思嘉肩上的一個負擔,這是多麼可愛的行為啊!有一時感情衝動之下,她說:「思嘉有一個對她這樣好的丈夫,真是幸運啊!」「你這樣想嗎?我怕她不會同意你呢,要是她聽見你的話。而且,我也要對你好,媚蘭小姐。我現在給予你的比給思嘉的還要多呢。」
  • 一個月以後,瑞德把思嘉送上到瓊斯博羅去的火車,那時她身體還沒復元,顯得憔悴又消瘦。韋德和愛拉跟她一起去,他們默默地看著母親那張安靜而蒼白的臉。他們緊靠著百里茜,因為連他們那幼小的心靈也感覺到了,母親和繼父之間冷淡而不近人情的氣氛中有著某種可怕的東西。
  • 思嘉感到瑞德銳利的目光在盯著她,也知道自己的心思會都表現在臉上了,但這時她全都置之不顧了。艾希禮正在流血,說不定還會死去,而且是她這樣一個愛的他的在他身上打了這個洞。她恨不得馬上衝過去,跪在床邊,把他摟在懷裡親吻他。但是她兩腿發抖,進不了屋。
  • 她知道瑞德和艾希禮並沒有醉,她也知道媚蘭也明白他們並沒有醉,可是這個平時溫和,文靜的媚蘭,現在為什麼當著北方佬的面像潑婦一樣大喊大叫,非說他們兩個人醉得走不了路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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