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時年輕,不知何為生死,我的班長與我是“一幫一,一對一”,我們常常坐在水泥池子的木板上談心。我們談的常是一些很瑣碎的事情,諸如跑操掉隊、背後議論人、梳小辮臭美等。我們屁股下面的池子裏,黃色的福馬林液體中泡著三具屍體,兩男一女,他們默默地聽了不少我們之間的事情。
有一天,班長說,他將來死後要把遺體獻給學校,為醫學教育做貢獻,我才突然覺得池子裏面躺著三個“人”。
水泥池子上的木板很硬,很涼,藥水的氣味也很嗆人。
“文革”時,他從八樓頂上跳下來,當時我恰巧從下面走過,他摔在我的面前,我下意識地奔過去,以為這是一個玩笑。他很平靜地側臥在地上,沒有出血,臉色也相當紅潤。他看著我,想說什麼,嘴唇動了一動,但只是兩三秒的工夫,面部的血色便褪盡,眼神也變得散淡,我隨著那目光追尋,它們已投向了遙遠的天邊。
三天後我看見他從湖南趕來的老父親默默地坐在太平間的臺階上,望著西天發呆,老人的目光與兒子如出一轍。
她是個臨產的產婦,長得很美,在被我推進產房的時候她丈夫拉著她的手,她丈夫很英俊。這是對美麗的夫妻,他們一起由南方調到這偏僻的山地搞原子彈。平車在產房門口受到阻滯,因為夫妻倆那雙手遲遲不願鬆開。孩子艱難地出了母腹,是個可愛的男嬰,卻因臍帶繞頸而窒息死亡,母親突發心衰,搶救無效,連產床也沒有下……這一切前後不到兩個小時……
我走出產房,丈夫正在門外焦急地等候,我把這消息告訴他,他說,我想躺一躺,我把他安排在醫生值班室讓讓歇息。
半個小時以後,我看見他慢慢地走出了醫院大門。
兒子在母親的病床旁,須臾不敢離開,醫生說就是這一兩天的事。兒子才從大學畢業,是獨子,臉上還帶著未經世事的稚氣。母親患了子宮癌,已無藥可治。疲憊不堪的兒子三天三夜沒有合眼,母親插著氧氣在艱難地喘息,母子倆都懷著依依難舍地心緊張地等待著那一刻的到來。中午,兒子去食堂買飯,我來替他守護,母親一陣躁動,繼而用目光尋找什麼,喉嚨裏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我趕緊到她跟前,那目光已在失望裏定格。
兒子回來,母親的一切都已結束,他大叫一聲撲過去,將那些撤下來的管子不顧一切地向母親身上使勁插……
撒在地上的中午飯深深地印在了我的腦子裏。
我給這個六歲的男孩做骨髓穿刺的時候孩子咬牙挺著,孩子的母親在門外卻哭成了淚人兒。粗硬的帶套管的針頭紮進嫩弱的髂骨前上脊,那感覺讓我戰慄,是作為醫生不該有的戰慄,我知道,即使打了麻藥,抽髓刹那的疼也是難以忍受的,而孩子給我的只是一聲輕輕的呻吟。取樣剛結束,孩子母親就衝進治療室,一把抱起他的兒子,把他摟得很緊很緊。孩子掙出他母親的摟抱。回過身問我:“這回我不會死了吧?”我堅定地回答:“不會。”
半個月後,孩子蒙著白布單躺在平車上被推出病房,後面跟著他痛不欲生的母親。臨行前,我將孩子穿刺傷口的紗布小心取下,他在那邊應該是個健康、完整的孩子。轔轔的車聲消逝在走廊盡頭,留下空空蕩蕩一條樓道。
她是養老院送來的,她說她不怕死,怕的是走之前的孤獨。我說我會在她身邊的。她說,我怎麼知道你在呢,那時候我怕都糊塗了。我說我肯定在。她說,都說人死的時候靈魂會與肉體分離,懸浮在空氣中,我想那時我會看見你的。於是她就看天花板,又說,要是那樣我就繞在那根電線上,你看見那根電線在動,就說明我向你打招呼呢。我笑笑,把這看做病人的遐想。
她臨終時我如約來到她的床前,她沒有反應,其實她在兩天前就已經昏迷。她死了,我也疲倦地靠在椅子上再不想動,無意間抬頭,卻見電線在猛烈地搖晃。
窗外下著雨,還有風。
……這樣的碎片每位醫生都會有很多,它們並不閃光,它們也很平常,但正是在這司空見慣中,蘊含著一個個你我都要經歷的故事,我們無法回避,也無法加以任何評論,我們只能順其自然。生命是美好的,生命也是艱難的,有話說“未知生焉知死”,我想它應該這樣理解,“未知死焉知生”。我想起1985年在日本電視裏看到一個情景,那年8月,由東京飛往名古屋的波音747飛機墜毀在群馬大山,全機224人,220人遇難。飛機出事前的緊急關頭,一位乘客匆忙中寫下一張條子:感謝生命。
文章來源:心靈驛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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