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許婆婆火葬後,爸爸又帶小詩,會同單位的領導和一些同仁好友將許婆婆的遺骨擇地安葬。爸爸親自置入墓碑,上面是爸爸親筆題字:「許老師千古」。在墳頭上培了土,眾人一起栽了兩棵像征堅貞精神的松柏。
今天,小詩上課的時候,心神有點亂。早晨,一到校,就感到氣氛不一樣了,學校玻璃宣傳櫥窗裡原先的「尊師重教」和「老師是辛勤的園丁」專欄已被覆蓋,貼滿了決心書保證書之類,旁邊牆報欄裡新貼了一張用毛筆寫的大字報,標題赫然是「向資產階級反動教育路線宣戰!」
小詩和仙才倆人一路狂跑,跑上環城馬路,路過音樂學校的時候,似乎看到一輛小車開出來,裡面坐了個女孩。小詩沒有看清楚,好像是冬冬。車子開得很快,『呼』地一下從身邊擦過去了。這麼晚坐車幹什麼?
一輪圓月玲玲地升出大地,一個人影在樹梢做出天猴探月的造型。牆內草地上,一個人剛想站起來,「咚」地一聲一膝跪地,發出淒愴的問天
六.一兒童節,這天,媽媽給兩個妹妹穿了花衣服,上城河公園玩;老家托人捎來了包裹,又帶了點炒花生,媽媽讓小詩給在大學念書的秦表叔送一點去。
五月五日不插艾,死了變成哈喇塊。1966年的這陣子,中國農村的窮苦百姓又在開始一年一度的紀念偉大愛國詩人屈原的端午活動。毛澤東發表毛澤東發表《五.一六通知》,小詩正在郊區醫院看望麗麗。
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聽吧,滿耳是大眾的嗟傷;看吧,一天天國土的淪喪!我們是要戰,還是降?我們要和侵略者拼死在疆場,我們不願做奴隸而青雲直上!我們今天是桃李芬芳,明天是社會的棟梁!我們今天是歡聚在一堂,明天要掀起民族自救的巨浪!
五四青年節就要到了。學校開始了各項宣傳活動,校牆報貼出了一張題為:「五四運動的方向就是當代中國青年的方向」的文章,是高中同學寫的,語詞已經很激烈,「要堅持無產階級政治方向,向帝修反展開徹底鬥爭,紅旗插遍五洲,將革命進行到底」等等……。
清明這一天,媽媽早早起來,熱了早飯,伺候麗麗起床,幫麗麗洗了臉;看麗麗臉都瘦了一圈,就心疼;又幫麗麗梳了頭,扎了小辮,又給麗麗換上她爸爸平時最喜歡的綠花緊身小夾襖,辮子上繫了兩朵小白花,帶上供果——昨晚蒸的白麵饅頭、三個小蘋果,壽紙香炷,倆人步行回老家上墳。
再說這天蠶種場,麗麗記得小詩說過星期天要來看自己的,一大早就洗臉刷牙,對著鏡子梳頭,編完兩個小辮子,還扎上兩個媽媽新給買的紅頭繩,還在照鏡子呢,媽媽大早到外面打了點野菜回來,高興地說:「伢子哎,今天打扮得這麼齊整,要相親啊?」
這個星期天,小詩失約了,沒像自己承諾的那樣去蠶種場看麗麗。他在家焦急地等待趙仙才。上次和仙才碰頭,談到去新疆做工沒有路費,仙才狡黠地一笑,說有辦法,咬著他耳朵說了一個字——「偷」,把他嚇壞了,那是犯法的啊!
第二天,小詩上學了,誰都沒有對他的生病缺課表示特別的關注,氣氛變得嚴肅,學校裡增設了政治課,現在要開始學習毛主席著作了。每個同學都交了錢,也得到了毛選四卷。
「小詩!小詩!」孫明在窗口喊,小詩趕快爬起來,打開窗子,孫明直擺手,讓他開門,小詩跑去開了前門,孫明還沒進門,就說,「你三天沒上課了,我還以為你到新疆去了呢……」小詩說:「你千萬不要跟人家說哦,那只是說著玩的。」
媽媽一看冬冬亭亭玉立,挺精神的,就很喜歡,問了姓名,就留冬冬吃午飯。冬冬也大大方方幫媽媽做飯。爸爸一看這個姑娘挺好,一問,冬冬說爸爸在音樂學校,爸爸說,噢,都是一個文化單位的,都認識,就坐下來歡歡喜喜吃飯。
寒假期間麗麗沒有來玩,小詩卻接到傳達室的一封信,麗麗在信上說:「可愛的小詩,我們再不能做朋友了。我已經不寫詩歌了。再見!」像是絕交信,結尾時,畫了一個『心』,落筆一個『麗』字。小詩趕到麗麗家,正是春節期間,鐵將軍把門,一片清冷。
寒假的時候,爸爸再一次背著行李扛著傘,隨工作隊下鄉。媽媽帶兩個妹妹回鄉下的老家,臨走時,留夠了糧食和買菜錢,交代了安全事項,把小詩托付給自己在省城上學的大學生親戚。小詩在媽媽走的第二天,就被接到了大學。
雪地上,一個蓬頭垢面的人,銬著手,衣杉骯髒襤褸,目視前方,蹣跚地拖著『趿拉趿拉』的鐐鏈聲,紅血流了一路,腳踝上腳鐐磨擦的部位新痂潰爛,露出殷紅的血肉,鮮血正慢慢汨出,染紅了腳鐐,流到雪地上的腳印裡,很快融進了白雪,化為泥漿的赭黑。
一連幾天,小詩在學校都躲著麗麗。他想著那天在文化館牆上的一幕,心裡有一種復雜而怪異的感覺,總覺得對麗麗有一種負罪感。
兩天前學校組織參觀博物館的階級教育展覽,中午時交待了下午回家做作文,就放學回家了。小詩到了家,吃了飯,爸爸就說下午要到文化館去看彩排,有一台新戲要公演了。小詩就跟爸爸一起上文化館。
「志剛!」小詩在一樓過道的一間屋門上敲。門開了,志剛正在畫架上為那幅『農村拉碾圖』加線條,小詩進了屋,從書包裡取出雷開夫的畫像,志剛看了一下,覺得臉部陰影部分比原先好多了,小詩又拿出一張雷開夫在小店門口穿風衣講演的素描畫,粗粗的幾根線條,已經勾勒出主要動態。
「小詩!小詩!」小詩正在家裡中間屋子裡畫素描,他剛從畫夾上取下自己根據記憶畫出的雷開夫像,換上另一張紙,有人敲窗子。是新認識的同學吳志剛。志剛家在不遠的市委宿舍,父母親在市委上班。
三天勞動結束,學校裡又歡聲笑語,書聲朗朗,校高音喇叭響起『社會主義好』的歌聲——「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好,社會主義國家人民地位高……」,「……我國人民……革命形勢大好……物質變精神,精神變物質……資本主義社會日薄西山、日暮途窮……」這天,小詩念完了廣播稿,背上書包上范冬冬家去。
這幾天課外活動時,學校安排廣播室讀憶苦思甜的文章。下午小詩又來到廣播室。任芳大姐姐拿著一本書,找出一段讓他念,是夏衍的《包身工》,小詩也不知道為什麼要念這篇。念完了一段,大姐姐就拿出一張通知,小詩念完後自己也知道了,原來是要全校同學參加從明天開始三天的農村勞動……
今天上午課間操時,小詩到了校廣播室,兩個高中女同學讓他先熟悉一下設備的使用,打開收音機,接通擴大機,話筒和唱機的連接,瞭解一點廣播朗誦的要求,小詩傻呼呼的,大家都喜歡,就讓他讀一篇文章,小詩一開口念,兩個高中女同學就說好。
「我們走在大路上,意氣風發鬥志昂揚……」校廣播站傳出雄壯的『我們走在大路上』歌曲聲,小詩正在操場上玩。「初一3班的呂小詩……」有人在喊。新學期第一堂體育課是體能測驗。
上了幾天學以後,同學們都熟了,原形畢露,上課時折紙飛機飛來飛去,有的砸紙團,有的在後面講小話,坐小動作。上英語課的是孫老師,勻稱的身材,穿的衣服整潔筆挺。嗓音很好聽,上課時上身筆直,雙手撐在講台上,頭顱前傾,兩眼平視前方,形象非常有力,像舞台上的演員,又像電影中的演說家。
「小詩考上了城市中學嘍!」一個消息不脛而走,傳遍了大院。城市中學是紅旗中學,設施和教育水平是最好的。「考上中學就是秀才了。」有的家長來祝賀,有的還帶著自己考上中學的孩子來看小詩。和小詩同時考上城市中學的還有黑蛋和黎亮,「來,比比看,誰長得最高?」
一部史書,不任強權者歪曲粉飾,也不由偽造者塗抹虛構,自有天上神靈的眼睛看著。一段歷史,總有往事的親歷者秉筆直書,用不著擔心記憶的失卻,除非天靈不存,良知喪盡。如果說有一部中國封建社會的百科全書,那也一定會有一部中國20世紀中葉病世的文學記錄。
就見放著許多自行車的那排平房的路口,走出一群人,拎著提琴盒什麼的,中間一個阿姨,像畫片上的仙女,瓷娃娃一樣的臉,高高的髮髻,亮晶晶的眼睛,又尊貴又親切,和身旁幾個男的說說笑笑著,登上一輛『革命文藝巡迴演出隊』大紅橫幅的汽車,向送別的人招招手,汽車騰騰開走了。
很快又是冬天。小詩這次在中期考試又是得的優。過了寒假就是下學期,同學們都在抓緊功課,準備考中學。小詩做完了功課,就開始畫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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