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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校园里的牛
老图书馆崖下,那片长满杂草的老足球场被划为重庆大学农场的耕作基地,这里便是我们这七十六名极品脱胎换骨的劳动改造基地。
五八年二月,春寒料峭,我们七十六个人便靠锄挖、肩挑,将球场周边高低不平的地方填平成一湾足有五亩大的“水田”。“水田”灌满水后,用人力拉着犁耙将它刮平。
拉耙的五、六个大学生一字排开,踩着刺骨的冰水,在水田中歪歪倒倒挣扎着前进。我们满身被溅起的污泥弄成了泥人,摔倒在田里的就更惨了,那是寒冷的早春,冷得瑟瑟发抖,这种“壮观”还常常吸引路过的昔日同窗。
他们三五成群站在高处,指点着这些挣扎在水田中的“牛群”,有时还能听见他们的窃窃笑声。
当年抗日图存时学生走在街头,面对喷来的高压水注的那种前赴后继、相互扶助的传统美德,不是还在中学语文课本中读过的么?今天,这些人怎么就这么残忍对待起自己的同学?他们的怜悯之心,当真被毛泽东接连不断的整人运动弄得荡然无存了么?
然而,反省起来,我的神经不是也完全麻木了么?我并没有因遭受冤屈,受到这般非人的虐待和羞辱而奋起反抗,当时胸中冷冰冰的,连一点反抗的火星都没有。经过斗争会那剧烈的刺激以后,神经处于麻木状态了。
在我蓬头垢面形同乞丐的躯壳内,只有恨在猛烈生长。遭到无端的残酷折磨和侮辱而不知道恨的人,恐怕不是白痴就是疯子!
到了晚上,脚上总是奇痒难忍,水田里灌进了从教学大楼的蓄粪池里抽出的屎尿,痒大致是钩虫作祟,加上被石块瓦砾划破的伤痕,真是又痛又痒。
这倒分散了精神上的苦恼,使我不再想其它事,每当仰望窗外的夜色想哭泣长叹时,却拚命去搔那双又痛又痒的脚板。
有一次,外语教研室的郑老师拉耙时,摔倒在水田里,我和旁边的两个拉耙手却喘着气,既没有马上把他扶起来,又不曾安慰他,看着他一个人蹒跚从水田里爬起来,全身发抖。
在他生病时,我未给他端过一杯开水。后来,每忆这事,都觉得惭愧,面对他,我的人性不也被这些可爱的同学们毁灭了么?我当时不是只想到个人的不幸,还在千方百计的向共产党辩诬自己的“罪恶”么?
不过,我并没有丧失记忆,正当我们挣扎在水田里向全校同学们,上着活生生的“监督劳动”的“现身课”时,全校的同学正在校党委的领导下“如火如荼”开展了“红、专”大辩论。
松林坡的大礼堂前的松树树杆上,牵着一排排的钢丝,上面挂着一幅幅用白纸写成的“向党”交心书,这是些令人看后就呕心的杰作,其中许多篇还稳稳带着斑斑血迹。
那抬头的称谓就很令人肉麻,千篇一律以“亲爱的妈妈”开了头,下文抓了些“学而优则仕”或“光宗耀祖”的帽子胡乱戴上,以痛骂自已的“糊涂”。
作者的这些“杰作”是出于真心还是慑于某种“淫威”?若出自真心,我想,前提就是虚构的。以我自比,自幼读书从没有“学而优则仕”的东西,光宗耀祖和剥削他人我连想都没有想过。
从中学到大学,我一直是在共产党的教育下成长起来,扪心想来,若不是不断的运动步步逼迫,社会的歧视和压迫,我怎能由怕变成恨?
但直到当时,我肯定没有对共产党的刻骨仇视,也更没有预谋的猖狂进攻,我只是可怜和渺小的牺牲品,是一个用来使周围人产生害怕而不敢反抗的牺牲品而已!(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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