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揪出来的“牛鬼”,除了每天三次向毛主席像低头“请罪”三鞠躬和劳动外,主要是供全校教职工、学生、家属、大人小孩作为“阶级斗争”的“活教材”、“活靶子”来批斗。“牛鬼”中被批斗的主要对象是“特务”、“叛徒”、“走资派”、“现行反革命”,人们稍有不慎,说错话或者读报纸念错个字就会被打成“现行反革命”。
除了“牛鬼”没有资格佩戴毛主席像章外,每个人都在胸前佩戴一枚毛主席像章和一个“忠”字,我校的肖某某在做“忠”字时,旁边的一个人见她做得很好,就说:“帮我做一个好吗?”,她开玩笑似的回答说:“我给我儿子做”,这句话立即成为了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的“罪状”,因为肖的婆家的老公公当过伪保长,肖当即就被作为“现行反革命”、“伪保长的儿媳妇”揪了出来。
有位女教师的小孩,把毛主席的大大小小的像章,用绳子串了起来拖在地上玩,结果,这位女教师由于家庭成分不好被当作“现行反革命”分子,被揪出来惨遭毒打、批斗,最后被整得神经失常。
我校有个在长寿湖“监督劳动”的“右派”白永康(原学校体育教师),在抄家时,发现他的日记本上有一首诗,上面把彭德怀比作韩信,把毛泽东比作刘邦,言下之意,毛就像刘邦那样夺取了政权后,对功勋之臣大开杀戮,把毛形容为暴君。结果,白永康以“现行反革命罪”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在宣判时回避了诗的具体内容)。
在那时,大街小巷经常张贴着枪毙“反革命分子”的布告,在这些“反革命分子”的名字上都打了一个红“X”。在枪毙前,先把“反革命分子”捆绑着游街示众,之后开公判大会,然后成批的被拉出去枪毙。他们的“现行反革命”的罪行,几乎都是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泽东和他的“亲密战友”林副主席,或为中国的赫鲁雪夫刘少奇和“黑五类分子”喊冤叫屈等罪行。这些杀人布告有个共同特点是,对罪犯只扣些吓人的“恶攻”大帽子,回避了具体内容。比如,怎样恶毒攻击伟大领袖毛主席,怎样为刘少奇喊冤叫屈都没有具体内容。并且,都要与他们的出身成分,家庭历史等挂上有“阶级仇恨”的钩。如此这般,不知有多少无辜群众遭此毒手!
这时候各种各样的人的灵魂,都彻底暴露无遗,利用“阶级斗争”踏着别人的鲜血往上爬者有之;落井下石者有之;趁机报仇者有之;为了保护自己,把别人当作牺牲品者有之……人与人之间关系紧张淡漠,彼此不敢说句真心话,最怕告密,哪怕是夫妻、亲戚、朋友都相互戒备,简直是一个恐怖世界!
1969年初,清理“阶级队伍”进入一个新的高潮,校园内外到处张贴着大幅标语,“阶级斗争”、“无产阶级专政”等口号喊得震天响,要把学校变成“阶级斗争”的战场。全校性的批斗大会,各科室、班、组的批斗小会相互配合,轮番召开。“牛鬼”队的“牛鬼”们就是专为这些大大小小的斗争会提供阶级斗争的“活靶子”。他们今天拉出这几个“牛鬼”去斗,明天拉出那几个“牛鬼”去斗。
“牛鬼”又分“主斗牛鬼”和“陪斗牛鬼”。“主斗牛鬼”主要是在“运动”中新近抓出来的“现行反革命”等,被称为“活老虎”;“陪斗牛鬼”即是那些在历次政治运动中,被打成的“阶级敌人”,被称为 “死老虎”。对“死老虎”斗争的目的是叫人提高警惕,这些“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
每次他们把我们这些“死老虎”拉出来“陪杀场”时,一进入大会会场阶级斗争的口号此起彼伏,响成一片,真是杀气腾腾令人胆战心惊,因为我这个“死老虎”有挨斗的历史经验,就是“好汉不吃眼前亏”,一进入会场我先主动地把头低下来,并把腰弯到90度。轮到斗我时,我连连不断地主动高呼:我是反党、反人民、反社会主义的“右派”,我有罪,我对不起党,对不起人民,对不起毛主席……这样群众对我激不起痛恨来,加之我平时夹着尾巴做人,也没有民愤,因此许多人认为我“认罪”态度好,早就是个“死老虎”,没有什么斗头了,所以,在斗争大会上,我免吃了许多苦头。反之,有些人就被斗惨了!
他们还把学校子弟小学的学生组织起来,接受“阶级斗争”的锻炼考验,威逼着这些不懂事的小孩在斗争会上,当场和“牛鬼”父母划清“阶级界线”,控诉和揭发“牛鬼”父母的“反党罪行”。此外,他们还用“牛鬼”斗“牛鬼”互相撕咬,以达到“以毒攻毒”的目的。
1948年我军在河南省农村打土豪、分田地,发动当地群众斗争恶霸地主的斗争场面,做梦也没有想到20年后反过来落在我头上了。我实在没法理解,难道革命的目的变了吗?……
在那个年代,民主、自由、法制、人权等等都说成是“西方资产阶级的货色”,只有“万岁”的最高指示是神圣不可侵犯的,如同封建皇帝的圣旨。
就这样,一直斗到全国各地“革命委员会”普遍建立起来,“文化大革命”打倒刘少奇的目的快要达到了。
1969年4月11日,“工宣队”组织“牛鬼”队学习中共中央转发《北京新华印刷厂和北京“六厂一校”清理阶级队伍的经验》,以及毛主席的最新、最高指示:《不给出路,不是无产阶级的政策》等档。多年来的阶级斗争使我对政治动向特别敏感,我暗想,可能要转风向了。毛的“伟大”的“战略布署”、“大联合”已基本完成,这场利用斗“牛鬼”来促进大联合的战略布署看来即将完成。4月14日晚上九点钟,中央人民广播电台播出重要消息:“九大”胜利闭幕,“叛徒”、“内奸”、“工贼”刘少奇被永远开除党籍。一听到这个消息,全校群众一片欢呼,立即涌上街头,参加到全市大游行的队伍中去了。当然,我无资格参加。
4月19日,“工宣队”召开全校教职工、学生大会,贯彻伟大领袖毛主席“给出路的政策”,当场宣布宽大处理10名“牛鬼”,各回原工作岗位。被宽大的“牛鬼”中有人当场被伟大领袖毛主席的英明政策感动得泪流满面,是他老人家给了第二次生命,他们激动得高呼“红太阳毛主席万岁!万万岁!”。被揪出来时,在批斗大会上有的人也是痛哭流涕,痛骂自己“对不起党,对不起伟大领袖毛主席……”这种“捉鬼”“放鬼”的手段都是为了政治需要。被宽大处理的人挨了整还要“谢主隆恩”。
8月18日,毛主席派来的“亲人”(当时官方口径)——中国人民解放军204部队进驻我校“支左”,接管了学校的权力,“工宣队”撤走。(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