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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过死亡的幽谷(52)想翻案,整!

拒绝遗忘 正视历史 支持改革 促进民主
作者﹕王开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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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原来你想翻案,整!

1971年9月,晴天一声霹雳,伟大领袖毛主席的亲密战友,好学生,人民学习的好榜样,《“九大”党章》上被伟大领袖毛主席钦定的接班人——林彪,在一夜之间成了卖国贼!

林彪外逃,座机坠毁在蒙古。林彪座机爆炸身亡,惊醒了许多人的头脑。这时,有独立思考的人已经看破了上层这套争权夺利的把戏。昨天,为了打倒共同的政敌刘少奇而结盟的毛、林两大家族集团,今天,又因权力分配变成了不共戴天的死敌。昨天还在互相吹捧,今天变成了互相谩骂,直到你死我活。

不久,“批林整风”运动到来,阶级斗争又进入了一个新的高潮。原来的那些“牛鬼蛇神”根据政治需要一夜之间也变成了“林彪的社会基础”,当然包括我也在内。

军代表郭东明想要给我平反的事被崔发现了,外加我给李恩章的那封想翻案的信早已落在崔的手里,军代表走了,崔振杰官复原职,又一次大权独揽,我预感到崔要向我算帐了。

果然,在驻军部队撤走后不久,我被调出料场,下金工车间当勤杂工,紧接着又把我调到安装组搬运安装机器。这项工作比在车间当勤杂工更苦而且有危险性,安装机器要高空作业,我是一个腿有残疾的人怎么能爬上爬下呢?然而对想翻案的我崔绝不心慈手软。

在一次“批判林贼”大会上,崔振杰点了我的名说:“‘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右派分子’王开泰想翻案……”

因为我属于《公安6条》划定的“坏人”,无资格参加大会,会后有人悄悄的告诉我,叫我多加小心。

1972年5月5日,崔认为对我的惩罚还不够恨,他又调我到铸工车间清沙班“打氧化皮”。

清沙班的工作环境极为恶劣,我工作在有毒、有害、空气污浊的环境里,每天抱着10公斤重的一个砂轮机,清除铸造出来的机床坯件,把铸件表面上的一层铁锈除掉打光,然后用一种含有剧毒的名叫“红丹”的涂料涂在打光了的铸件上。每当砂轮机开动后,铁锈如浓烟滚滚散发在人体周围,空气被污染成一片铁锈烟雾,操作人满身矽尘、油漆,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臭味,时间久了,操作者很容易患“肺矽病”。

为了活命,为了老婆孩子一家人的生活,我只有冒着患“肺矽病”的危险和死神打交道。为了少接触些矽尘,我唯一的办法是,不分冬夏,把大电扇开着,这样可以少呼吸点矽尘,把命保住。

林彪座机坠毁以后的“批林整风”运动一浪高过一浪,接连着又冒出批孔老二搞“资本主义复辟”,批宋江搞“修正主义”,以及批邓,反击“右倾”翻案风一场接一场的政治运动越来越凶。毛泽东又发出最高、最新指示:阶级斗争是个“纲”,其余都是“目”;抓阶级斗争的“新动向”;阶级斗争一抓“就灵”……

在这样的大环境下,崔振杰打击我这个想翻案的“阶级敌人”更是名正言顺,我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更加难过。

学校新生入校后要先上“阶级斗争”课,我便成了“活教材”。崔的打手们在课堂上向新学生介绍学校有哪些人是“阶级敌人”,特别提到其中有个“右派分子”王开泰如何如何的坏,此人现在铸工车间清沙班,那个“打氧化皮”的人就是他。

一些天真好奇的学生三五成群来清沙班看我这个“阶级敌人”究竟是个什么样妖魔鬼怪。于是我成了阶级斗争的成绩“展览品”,如同动物园里的老虎、豺狼,供人“参观”。

1975年9月22日,崔振杰的亲信组织科长廖正兴,陪同铸造车间的党支部副书记文子干一起来到清沙班向我宣布:从今天起,我仍然是个“戴帽右派”。“摘帽”、“戴帽”都是权力整人的手段,我已经被剥夺了“做人”的权利任人宰割,还能说什么呢?我连马克思所说的那种“会说话”的工具都不如。
我女儿王渝坪当时只有九岁,在重庆市少年宫游泳训练班,选拔中名列重庆市第三名,重庆市体校想录取她,已填写了入学表,当派人来了解家庭情况时,学校向对方介绍:其父是个企图翻案的“戴帽右派分子”。这一下就断送了我孩子的前程。

我小儿子王东川,在幼稚园被人指名道姓骂“小右派”。在子弟校我的小女儿王胶东和大女儿王渝坪的老师中有人公开叫她“小右派”……

还有,远在家乡的父亲因我,被残酷批斗了四十八天,人几乎被逼疯,见了外调的人员就下跪磕头。又如,在山东青岛我妹妹的女儿我的外甥女因我是个“右派”,她的入党问题被她的所在单位考验了六年。这种株连亲族的残酷的手段与封建王朝又有何异?!

我被“提升”为“戴帽右派”后,由原来的“死老虎”变为“活老虎”,在阶级斗争中的作用更大了。

我所在的清沙班,我的工作现场的墙壁上,四处张贴着醒目的标语口号:千万不要忘记阶级斗争!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敌人人还在,心不死!……我总不能闭着眼睛干活吧,他们就这样对我进行精神打击,神经轰炸。

1975年10月23日,清沙班青年工人林玉平和班长秦绍云,因为一点小事打了起来,本来这件事和我风马牛不相及,但他们硬把这事栽在我身上,说我这个“阶级敌人”在背后“捣鬼”。车间支部书记易清华找到林,叫林把这个问题推到我身上,说我指使林殴打班长。林玉平惹了祸,怕受处分丢掉饭碗,支部书记这么一暗示,他便一口推到了我身上。

阶级斗争一抓“就灵”,阶级斗争的“新动向”出来了,于是他们精心策划了一场阶级斗争现场“教育”群众的阶级斗争课,把我拉出来开斗争会批斗。

由于此事许多在场的人目睹了真相,所以会上只有领导事先布置的几个积极分子牵强附会地批斗我,绝大部分人不开腔。会后有人骂林玉平卑鄙,好汉做事好汉当,为什么往人家老王身上推?

事后,林玉平自己的良心受到谴责主动向我赔礼道歉,说这是易清华指使他这样做的,自己年轻无知,当时怕受处分。他还说,他回家把这件事告诉了他父亲,被他父亲狠狠骂了一顿,他父亲说:“我就是被人整了的,你怎么能去做整人害人的缺德事?”

铸造车间的绝大部分青年临时工是家庭成分“不好”或“黑五类”的子女,他们饱受社会歧视,只能下苦力当临时工。他们的亲人也和我一样被人践踏凌辱,因此有人公开流露出对我的同情,至少不会落井下石整我害我,我因此少吃了许多苦头。“打氧化皮”虽然苦不堪言,但对我来说又是一个小环境里的“防空洞”。这些被受歧视的好青年所谓黑五类子女保护了我。

“文革”后期,许多群众已看穿所谓的阶级斗争实际上是整人的手段,因此,斗争会上,除了少数想往上爬的“风派”人物,大多数人已是在应付场面。以“阶级斗争”为名,依仗权力整人是不得人心的,我和任何人无仇无恨,对我这个既要叫你下苦力又要叫你当“阶级斗争“的活靶子的人,这种惨无人道的摧残折磨让越来越多的人暗地里同情我,一有风吹草动,他们就偷偷向我通风报信,叫我谨慎小心。这是我能在崔振杰手心里活出来的一个重要原因。(待续)

美东时间: 2011-11-24 12:18:14 PM 【万年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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