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民公社是农民的坟地(3)
当我们目送着这一老两小的身影消失在这山林丛中以后,大家已无心言语,快快的收拾完最后一块田,丁管教下令收工,此刻,他的心情如何?从他的不吭一声便知一二。人心都是肉长成的,就是他的家未免能避此劫难。
警察们已收下岗伞,我伫立在那山岗上良久的回味着刚才目睹的一幕,不禁回过头去望了望不远处那刚刚摞起的新坟。
这种草草浅葬,没有灵柩,坟茔和墓碑的无名死者,同恶战沙场马革裹尸的弃尸又有多大区别?此刻的死者正面对着这一弯弯祖祖辈辈赖以孕养的土地,面对着这一片荒凉吝啬的土地,去向谁诉自己的不幸啊!
苍天将他变为人类,降生到这里时,就同时赐给了他面前这一弯弯安家乐业、繁衍子孙的乐土,他们的先祖们一代代耕种在这里,并不介意当今的皇上是谁,也不管这些统治者们如何争夺江山和荣华富贵,只要他们不被当成炮灰抓走,或是把他们从这片土地上驱赶他乡,他们仍可以忍受这些爷们土匪的强惩暴敛,依靠自己的勤劳,精耕细作换回这片土地丰厚的回报。
可惜,这一代的儿女们可怎么也没有想到,他们从什么时候起一个曾使他们狂热追随的魔王,将他们引到眼前的这种绝境?迷幻式的“社会主义”,使他门眼睁睁的看着这片沃土连年荒芜,连年歉收。最后,竟昏头转向跟着大跃进的大兵团,像着魔似的抛弃了这片土地,让它在荒草中哀叹!
此时,我仿佛听见了那死人,面对着面前这片荒芜的土地,当着苍天的一番对话:
死人说:“土地呀!你怎么不负起苍天交给你的神圣职责,继续用你丰美的庄稼抚养我们,而留下这片荒地,让我们挨饿、直到死去,回到你的面前来?”
土地却在荒凉的草丛里回答:“唉!我原是冰凉无情的泥土,仅仅靠了你们祖先勤劳汗水的浇灌,才从我们身上长出丰盛的粮食,也有了我们盎然的生机。苍天将我们赐给你们,原是回报你们那番诚恳地投入,而现在,踩在我们身上,却不给我们施肥除草,我还能拿什么来回报你们?”
死人跪在地上对着苍天喊道:“老天呀!你为什么让我出生,却给我饥饿?把无穷的天灾降临给我们,让我们活活的饿死而你见死不救?”
苍天震怒了,扯起了浓浓的乌云,擂动起沉闷的雷声,恶狠狠的向着那下跪的人怒斥道:“你这软弱的懦夫,可悲的族类,世界上怎么偏有你们这种人,不看天时,不讲人和,不究地利,不老老实实的干你的活,却听凭着那独断专行的人世魔鬼,向你们胡编天堂的梦幻,而你那可鄙的人格和鼠目寸光,甘愿听凭那魔鬼的驱使和摆布,去干残害同类的勾当,而今大错铸成,饥荒难逃,却还在责怪我,以为我是哑巴,能替你担当所有的恶果?”
我们回到监舍,天已黄昏,大家又聚在那篮球场上,分食着炊事员提来的豆渣煮的加班稀饭。在那饭桶边免不了争多论少,中国人对那瓢稀饭的多少向来看得很精确,也很认真,谁的瓢打满一点,谁的瓢打浅一点都会引发争执吵架。
我喝下了稀饭,同大家一样,辘辘饥肠得到暂时满足。大家抓紧时间洗了手脚,便各回各的监舍,劳累了一天大家很快睡下,不到八点钟,监舍里便响起了一片鼾声,然而不知为什么,躺在铺上的我,脑子老翻动着白天割麦所看到的那坟堆,尤其是那老态龙钟的老奶奶和她的孙儿……
“人已闭门鸟已栖,黄昏冢畔孤儿啼!”我又联想到我的外婆和弟弟,不知道他们能熬过这灾难的岁月么?
“无言有泪,断肠争忍回顾”。(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