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2年的春节快到了。我曾在战场上度过除夕之夜。那是1947年鲁南战役,我们攻打国民党26师马励武部,在山东峰县城下,夜里大雪纷飞,我和战友们紧握着手中的抢,匍匐在战壕里,炮弹在我们周围四处爆炸,子弹在我身边横飞,在那生死关头,我只是想消灭敌人,没有因除夕之夜而思念亲人。
小时候,我祖父常说,那些“闯关东”的人,在过年以前,哪怕隔着千山万水,也要日夜兼程赶回家去与亲人们团聚。
过年了,大家纷纷下山回家去和亲人团聚了。场里指定几个人留守,等年过了后再回家。我无家可归,留在山上。
除夕之夜,农场留守负责人周克彬说:“老王啊,你来咱们一起烤火守岁吧。”
我无法摆脱内心的孤独悲伤,谢绝了他的好意。
2月4日夜晚是年除夕之夜,我在这海拔1800米的高山峰上,独自一人在空荡荡的茅草棚里,与阵阵山风和点点寒星作伴。我点上柴火,想烤火看书来驱散心头的烦恼,可是,无论如何都看不下去,只好回到铺上围着被子,呆呆坐着。
对亲人的思念之情,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父亲从山东老家给我寄来过10斤全国粮票,这是救命的粮票啊!
这10斤粮票,就像我父亲身上的肉,他把自己维持生命的那点粮食定量中,每天少吃一点,日积月累的省出来寄给我。
父亲,他为我付出了多少!
当年我走出家门参加八路军,他总是焦急不安地惦记着枪林弹雨中我的安危,默默祈祷我能平安归来。
1957年我被打成“右派”后,我怕给他带来痛苦,3年不和家里通信,让他焦急万分。
1961年11月他得知我是个劳教分子时,内心的痛苦自不待言。他无力挽救我,只有谨小慎微不动声色。他只字不向我问个究竟,只是不断来信询问我的身体状况,生活条件,鼓励我坚持下去,留着身体就是希望。
我躺在小茅屋破旧的木架床上,激动,悲伤、愧疚……10斤全国粮票,这是我父亲从身上割下来的肉啊,我吃起来心痛啊!
深夜一阵阵的山风隐约传来远处山下的爆竹声,过年了。
思绪潮水般涌上心头——故乡……祖母……父亲……家庭……女儿……我想起安徒生的童话《卖火柴的小女孩》……(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