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死狗”战
我被两个人从地上提了起来,按说两个人抬六十多斤的东西并不是一件很吃力的事,但是对于虚弱极点的流放者却是好吃力的“活”,还没有抬出十米远,我便被抬手的那一个喊“停”,重新放到地上。
“把两手两脚捆在一起好抬些。”他建议道,于是那绳子便派上了用场。
就这样,走走停停,好在张棒棒带着电筒,便在后面撑灯压阵,足足费了一个多小时,等我们回到黄桷树下时,天已漆黑。张棒棒无可奈何的回他的宿舍时,我的周围已围了一大圈人,我开始哼起来。一个人捧着我的大铁钵,递到我的手里,里面装的是晚上的两瓢苦菜羹,我认出那人便是老潘,他与我同赴西西卡,与我在同一个“野菜组”,一直保持着沉默,他的沉默是对这种特定环境采取的一种自卫,沉默其实在某些时候是最好的反抗。
像我今天下午的表演,任打任骂就是不动,也是抗拒劳役的作法,名曰:“耍死狗”。这生平第一次的“耍死狗”,虽然背上挨棒,挨踢的地方痛了两天,但并无巨大伤害。
吃完了野菜羹后,张丑德打着电筒又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正坐在那里双目发直,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恶狠狠地吼道:“装死卖活的,你这家伙就他妈会反动!告诉你,明天还得照样给我上工地去!”
看当时我的外形,无异于一具活的尸体,死亡对我随时可能降临。我被特殊地安排了一个任务,就是跟在开荒挖地人的后面,将那些已被挖断,却仍埋在土里的芦草根抖出来堆在一边。
然而,张棒棒的这种“让步”立即产生连锁效应,几天后,同我一样,放下锄头,与我并排坐在地上抖草根的人一天天多起来。我坐在黑色的泥土上,脑子里空荡荡的,全身像瘫痪似的。最苦恼的还是饥肠辘辘,便将那粗壮的芦苇根用手抹去泥巴,送入口中咀嚼,可惜那草根干得像竹子一样,嚼不出一点汁来。
张丑德无趣地盯着这些枯瘦如柴的拓荒者,慢慢踱着步,走远了。
我抬起头来舒着长气仰望着天空,天空真美,无数彩色的云变换着奇奇怪怪的图形。小时候,我常常着迷于这些魔幻般的图形,把它们看作是在蓝天上自由奔跑嬉耍的小狗小兔。而今,在我的眼里,它们更像大碗里盛着一个个尖尖“冒儿头”,旁边散开的几片云彩,则像一些盘子里装着的菜肴。
我向身旁的人指点着那云彩说:“你们看,那儿不正摆着一餐饭吗?”周围的人便一齐朝我手指的方向张望,于是大家便认真地讨论那大碗里装的是几两米的饭,一个人一顿能吞下几大碗?一直到张丑德悄悄从远处转回来。“张棒棒回来了!”有人喊道,于是大家便一齐埋下头去。
我的可怜的“死狗”战,迅速在扩大,坐地抖草的人严格的说,按照国际上的规定,像我们这种濒临死亡的状态,即使是囚犯也该住院治疗。但是,在中共统治下,在这蛮荒之地,我们却被驱赶着照样服劳役。
‘张棒棒’迅速成为这个队对他的称谓,他当然知道是我给他起的这个雅号。在焦急和愤恨之余,他终于接受李管教的建议,改变战术,采取新的措施。
一天晚上,以我抗拒改造,消极怠工,煽动全中队集体怠工的罪名,召开了全中队建队以来的第一次斗争会。殊不知这种老套的迫害手段,对于处在生死边缘的流放者已完全失去作用,张棒棒的打手班子建不起来,开场白那段惯例的“端正态度”只能“暂免”。
那天晚上,“张,李”轮翻独白,黄桷树下鼾声微闻,正要散场,大组长慌慌张张报告说开荒三组的两人借解手,去厕所没回来,窝棚里不见人,大概是跑了。
张棒棒挥了挥手,斗争会停止了,一面气急败坏的命令汤干事,带两个全副武装的士兵,立即出发进行搜捕,各组清点人数。一阵哄闹后,西西卡从新进入黑沉沉的夜。
我并没有入睡,倒是替两个瘦弱不堪的逃亡者担忧。天黑路迷,山沟里其实并没有路,任何悬崖绝壁都是张开大口的坟墓,野狼的嗥叫隐约可闻,令人毛骨悚然!前有大山,后有追兵,两个骨瘦如柴的人还不像掉在虎狼群中的羔羊,怎逃这虎口?就是幸免得脱,又何处求生?时下虽已是仲春三月,在这荒山之中,除彝家村寨家园果圃里有一点绿色的小菜地,荒山之中可是什么也没有啊。
第二天下午,汤干事回来了,晚上张棒棒再次招集中队大会,在全队犯人中宣布逃出去的两个人,第二天早上就在附近的一个村寨被村民抓获,当场就被彝胞打死。这一次,在他连日忧闷的脸庞上出现了红光,站在一百多号人面前,将两名外逃者带走的两个小布包高高举向天空,活像一个凯旋的士兵用枪挑着战利品向俘虏宣告:“这就是逃跑的下场!我们的老百姓就有这种觉悟,这是毛主席教导的,叫做陷入人民战争的汪洋大海,谁跑得脱?”
他得意的吼着,一百多号人搭拉着脑袋,谁也不知道两名逃亡者,做了什么,谁都对这个张棒棒恨之入骨。
谁不明白,两个不幸的逃生者,是在饥寒奴役逼得无法生存下去,才会如此孤注一掷。如果他们真的死于非命,直接的凶手还不就是你这得意洋洋的张棒棒么?!(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