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籍珍藏

呻吟语 (三十九)

明‧吕坤

绘图 / 珊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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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问:“君子小人辩之最难?”曰:“君子而近小人之迹,小人而为君子之态,此诚难辩。若其大都,则如皂白不可掩也。君子容貌敦大老成,小人容貌浮薄琐屑。君子平易,小人跷蹊;君子诚实,小人奸诈;君子多让,小人多争;君子少文,小人多态。君子之心正直光明,小人之心邪曲微暖。君子之言雅淡质直,惟以达意;小人之言鲜浓柔泽,务于可人。君子与人亲而不昵,宜谅而不养其过;小人与人狎而致情,谀悦而多济其非。君子处事可以盟天质日,虽骨肉而不阿;小人处事低昂世态人情,虽昧理而不顾。君子临义慷慨当前,惟视天下国家人物之利病,其祸福毁誉了不关心;小人防义则观望顾忌,先虑爵禄身家妻子之便否,视社稷苍生漫不属己。君子事上,礼不敢不恭,难使任道;小人事上,身不知为我,侧意随人。君子御下,防其邪而体其必至之情;小人御下,遂吾欲而忘彼同然之愿。君子自奉节俭恬雅,小人自奉汰侈弥文。君子亲贤爱士,乐道人之善;小人嫉贤妒能,乐道人之非。如此类者,色色顿殊。孔子曰:“患不知人”,吾以为终日相与,其类可分,虽善矜持,自有不可掩者在也。

今之论人者,于辞受不论道义,只以辞为是,故辞宁矫廉,而避贪爱之嫌。于取与不论道义,只以与为是,故与宁伤惠,而避吝啬之嫌。于怨怒不论道义,只以忍为是,故礼虽当校,而避无量之嫌。义当明分,人皆病其谀而以倨傲矜陵为节概;礼当持体,人皆病其倨而以过礼足恭为盛德。惟俭是取者,不辩礼有当丰;惟默是贵者,不论事有当言。此皆察理不精,贵贤知而忘其过者也。噫!与不及者诚有间矣,其贼道均也。

狃浅识狭闻,执偏见曲说,守陋规格套,斯人也若为乡里常人,不足轻重,若居高位有令名,其坏世教不细。

以粗疏心看古人亲切之语,以烦躁心看古人静深之语,以浮泛心看古人玄细之语,以浅狭心看古人博洽之语,便加品,真孟浪人也。

文姜与弑桓公,武后灭唐子孙,更其国庙,此二妇者,皆国贼也,而祔葬于墓,祔祭于庙,礼法安在?此千古未反一大案也。或曰:“子无废母之义。”噫!是言也,闾阎市井儿女之识也。以礼言,三纲之重等于天地,天下共之。子之身,祖庙承继之身,非人子所得而有也。母之罪,宗庙君父之罪,非人子所得而庇也。文姜、武后,庄公、中宗安得而私之?以情言,弑吾身者与我同丘陵,易吾姓者与我同血食;祖父之心悦乎?怒乎?对子而言,则母尊;对祖父而言,则吾母臣妾也。

以血属而言,祖父我同姓,而母异姓也。子为母忘身可也,不敢雠;虽杀我可也,不敢雠。宗庙也,父也,我得而专之乎?。专祖父之庙以济其私,不孝;重生我之恩,而忘祖父之雠,亦不孝;不体祖父之心,强所雠而与之共土同牢,亦不孝。二妇之罪当诛,吾为人子不忍行,亦不敢行也。有为国讨贼者,吾不当闻,亦不敢罪也。不诛不讨,为吾母者逋戮之元凶也。葬于他所,食于别宫,称后夫人而不系于夫,终身哀悼,以伤吾之不幸而已。庄公、中宗,皆昏庸之主,吾无责矣。吾恨当时大臣陷君于大过而不顾也。或曰:“葬我小君文姜。夫子既许之矣,子何罪焉?”曰:“此胡氏失仲尼之意也。仲尼盖伤鲁君臣之昧礼,而特著其事以示讥尔。曰‘我’言不当我而我之也,曰‘小君’言不成小君而小君之也,与历世夫人同书而不异其词,仲尼之心岂无别白至此哉?不然,姜氏会齐侯,每行必书其恶,恶之深如此,而肯许其为‘我小君’耶?”或曰:“子狃于母重而不敢不尊,授狃于君命而不敢不从,是亦权变之礼耳。”余曰:“否!否!宋桓夫人出耳,襄公立而不敢迎其母,圣人不罪襄公之薄恩而美夫人之守礼。况二妇之罪弥漫宇宙万倍于出者,臣子忘祖父之重,而尊一罪大恶极之母,以伸其私,天理民彝灭矣。道之不明一至是哉!余安得而忘言?”

平生无一人称誉,其人可知矣。平生无一人诋毁,其人亦可知矣。大如天,圣如孔子,未尝尽可人意。是人也,无分君子小人皆感激之,是在天与圣人上,贤耶?不肖耶?我不可知矣。

寻行数墨是头巾见识,慎步矜趋是钗裙见识,大刀阔斧是丈夫见识,能方能圆、能大能小是圣人见识。

春秋人计可否,畏礼义,惜体面。战国人只是计利害,机械变诈,苟谋成计得,顾甚体面?说甚羞耻?

太和中发出,金石可穿,何况民物有不孚格者乎?

自古圣贤孜孜汲汲,惕励忧勤,只是以济世安民为己任,以检身约己为先图。自有知以至于盖棺,尚有未毕之性分,不了之心缘,不惟孔、孟,虽佛、老、墨翟、申、韩皆有一种毙而后已念头,是以生不为世间赘疣之物,死不为幽冥浮荡之鬼。

乃西晋王衍辈一出,以身为懒散之物,百不经心,放荡于礼法之外,一无所忌,以浮谈玄语为得圣之清,以灭理废教为得道之本,以浪游于山水之间为高人,以衔杯于糟曲之林为达士,人废职业,家尚虚无,不止亡晋,又开天下后世登临题咏之祸;长惰慢放肆之风,以至于今。追原乱本,益开衅于庄、列、而基恶于巢、由。

有世道之责者,宜所戒矣。

微子抱祭器归周,为宗祀也。有宋之封,但使先王血食,则数十世之神灵有托,我可也,箕子可也,但属子姓者一人亦可也,若曰事异姓以苟富贵而避之嫌,则浅之乎其为识也。惟是箕子可为夷齐,而《洪范》之陈、朝鲜之封,是亦不可以已乎?曰:“系累之臣,释囚访道,待以不臣之礼,而使作宾,固圣人之所不忍负也。此亦达节之一事,不可为后世宗臣借口。”

无心者公,无我者明。当局之君子不如旁观之众人者,有心有我之故也。

君子豪杰战兢惕励,当大事勇往直前;小人豪杰放纵恣睢,拼一命横行直撞。

老子犹龙不是尊美之辞,盖变化莫测,渊深不露之谓也。

乐要知内外。圣贤之乐在心,故顺逆穷通随处皆泰;众人之乐在物,故山溪花鸟遇境才生。

可恨读底是古人书,作底是俗人事。

言语以不肖而多,若皆上智人,更不须一语。

能用天下而不能用其身,君子惜之。善用其身者,善用天下者也。

粗豪人也自正气,但一向恁底便不可与人道。

学者不能徙义改过,非是不知,只是积慵久惯。自家由不得自家,便没一些指望。若真正格致了,便由不得自家,欲罢不能矣。

孔、孟以前人物只是见大,见大便不拘孪小家势,人寻行数墨,使杀了只成就个狷者。

终日不歇口,无一句可议之言,高于缄默者百倍矣。

越是聪明人越教诲不得。

强恕,须是有这恕心才好。勉强推去,若视他人饥寒痛楚漠然通不动心,是恕念已无,更强个甚?还须是养个恕出来,才好与他说强。

盗莫大于瞒心昧己,而窃劫次之。

明道受用处,阴得之佛、老,康节受用处,阴得之庄、列,然作用自是吾儒。盖能奴仆四氏,而不为其所用者。此语人不敢道,深于佛、老之庄、列者自然默识得。

乡原是似不是伪,孟子也只定他个似字。今人却把似字作伪字看,不惟欠确,且末减了他罪。

不当事,不知自家不济。才随遇长,识以穷精。坐谈先生只好说理耳。

沉溺了,如神附,如鬼迷,全由不得自家,不怕你明见真知。眼见得深渊陡涧,心安意肯底直前撞去,到此翻然跳出,无分毫黏带,非天下第一大勇不能。学者须要知此。

巢父、许由,世间要此等人作甚?荷蒉晨门,长沮架溺知世道已不可为,自有无道则隐一种道理。巢、由一派有许多人皆污浊尧、舜,哕吐、夔,自谓旷古高人,而不知不仕无义洁一身以病天下,吾道之罪人也。且世无巢、许不害其为唐虞,无尧、舜、夔,巢、许也没安顿处,谁成就你个高人?

而今士大夫聚首时,只问我辈奔奔忙忙、熬熬煎煎,是为天下国家,欲济世安民乎?是为身家妻子,欲位高金多乎?世之治乱,民之死生,国之安危,只于这两个念头定了。嗟夫!

吾辈日多而世益苦,吾辈日贵而民日穷,世何贵于有吾辈哉?

只气盛而色浮,便见所得底浅。邃养之人安详沉静,岂无慷慨激切,发强刚毅时,毕竟不轻恁的。

以激为直,以浅为诚,皆贤者之过。

评品古人,必须胸中有段道理,如权平衡直,然后能称轻重。若执偏见曲说,昧于时不知其势,责其病不察其心,未尝身处其地,未尝心筹其事,而日某非也,某过也,是瞽指星、聋议乐,大可笑也。君子耻之。

小勇噭燥,巧勇色笑,大勇沉毅,至勇无气。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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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形生于气。气化没有底,天地定然没有;天地没有底,万物定然没有。
  • 先天立命处,是万物自具的,天地只是个生息培养。只如草木原无个生理,天地好生亦无如之何。天地间万物,都是阴阳两个共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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