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人间的文字

散落人间的文字:北国,再见

文/王金丁

《单刀会》中,关羽与鲁肃打躬作揖,周仓手持青龙偃月刀在关羽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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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准备升国小六年级的那个暑假,我的人生走到了十字路口。

暑假里一个下午,我正眯着眼睛靠在院前那棵芒果树干打盹,风里弥漫着熟透的芒果味,猴子气急败坏的跑来找我,说是阿龙抢走他新买的十五颗玻璃弹珠,我从眼缝里看他:“真的?”猴子狠狠的将嘴角的口水吸了进去:“真的!”我一个屁股跳起来,走进房间里,掀开床铺草席一角,拿出那柄短木剑藏进上衣里,迅速将草席铺平了,跑回芒果树下,斜著头向猴子说:“去找阿龙。”猴子急促的说:“他跑回家去了。”

到了阿龙家门口,大门深锁著,冷青的洗石子门壁上攀著两条雕花小蛇,蛇头定定的望着我,惹得我急了起来,跟猴子仰著脖子你一声我一声往墙里喊著:“阿龙出来!”“阿龙你出来!”声音还没越过围墙就被撞了回来。

于是我背向高高的门壁半蹲下来,向猴子招了招手,双掌在膝盖上响亮的拍了两下,猴子就弯著腰向我冲过来,只两三步,右脚踏上我的膝盖,我迅速用双掌撑起另一只脚,掌心感到压力时,猴子已翻上了墙头,接着墙内传来一串“哎哟”的叫痛声,猴子肯定重重的摔地了。几秒钟后,侧门被“乖乖”的拉开了,猴子歪著嘴巴右手抚著屁股,忍着痛站在我面前。

我大步往宅院里走去,眼前,三合院宅围拢著整个广场的寂静,猴子抬起手肘触碰我的臂膀的声音几乎可以听得到,他伸长脖子,指著一丛矮矮圆圆的扁柏说:“阿龙躲在那里。”接着望了我一眼,大声喊著:“阿龙你出来,弹珠还给我。”扁柏骚动了一阵,几只黄色蝴蝶先飞了出来,阿龙的声音紧接着嚷着:“我没拿你的弹珠。”头领先从扁柏后面钻了出来,两只手撺在短裤口袋里。我转头看猴子,他的眼睛射出的光线像是看透了阿龙的口袋,望了我一眼,壮了胆子奔过去,伸手要探入阿龙口袋里,却被阿龙肥壮的身体撞了回来,我用手臂顶住了他:“弹珠在哪里?”猴子站稳了,指著阿龙:“在裤袋里,我有听到声音。”阿龙慌了起来,两只手把口袋撺得更紧。我指著阿龙:“弹珠还给猴子。”阿龙的厚嘴唇抖动着:“我没拿猴子的弹珠。”移动脚根时,口袋里弹珠碰撞的响声激怒了我,我指着他肥胖的鼻尖,铁著脸说:“把弹珠拿出来。”阿龙把裤袋撺得更紧:“我没拿弹珠。”一时,他平日欺负弱小的嚣张嘴脸浮上我的脑际,我下了决心,从衣服里搜出那把短木剑,狠狠的往阿龙小腿上砍了一刀,他痛得瘫跪下来,青绿色玻璃弹珠从裤袋里滚了出来,遍地流窜。猴子慌张的追着一个个捡起来,捧在手里,点着头数着:“刚好十五颗,阿棋,快走。”

我把短木剑收进上衣里,紧紧贴着我的胸膛。转身迈步走向大门时,阿龙的父亲的骂声从身后传来:“流氓孩子!不要跑。”我没有回头,心里只想着,当木剑朝阿龙的小腿砍下时,胸中涌起的那股激动。

2、
傍晚时,我在房里整理暑假作业,准备明天开学的事,忽然听到父亲在院子里怒气冲冲的骂起来:“阿棋,你这死孩子!”我料到会发生什么事,立刻跑到院子里,父亲看见我,挥起手上赶牛的藤条奋力往我身上打,嘴里骂着:“一天到晚只会打袈,把阿龙的腿打伤了,怎么向他父亲交待。”一阵阵藤条打在身上,我也不想躲开,看着被父亲抛在地上,还沾著泥巴、刀刃朝天的锄头,我在心里说:“阿爸,是我不好,给您惹事了。”

夕阳爬上高大的芒果树梢时,父亲已没了力气,我不忍抬头看他,只听到父亲用绝望的语气说:“书不必读了,明天我带你去台北学刻佛像。”

后来,我倚著檐柱睡着了,那个晚上厅堂里一片寂静。睡梦中,偶尔有碗筷声传进耳里。我知道,阿爸生那么大的气,母亲一定不敢叫我去吃饭。直到听到鸡叫声,睁开眼发觉身上盖着被单,院子里的芒果树在晨曦中摇著叶子,我看到地上放着一个皮箱,一只鼓胀的白大布袋,散发着白米的味道,还有一只大公鸡静静的缩在篓子里。抬起头,母亲站在身边,看见我睡醒了,缓缓的蹲下来,拉起我的手,把一张百元钞票放进我的手里,望着我,眼眶含着泪水说:“阿棋,台北那位师傅是我们村里人,他会教你雕刻,将来身上有了功夫,就不怕没饭吃了。”我点着头。走进房里,将那柄短木剑藏进上衣里面。

父亲肩上扛着米袋,一手提着鸡篓,我提着皮箱跟在后面走着。上了火车才发现车厢挤满了人,有人缩著身体在人群里穿梭。父亲抓着头上的吊环,我抱着双手坐在地上,那只公鸡蹲在篓子里,颤著头上的红冠跟我互望着。我就这样,在隆隆的车声中睡着了。醒来时,看见月台上挂着“台北”的木牌,心里高兴著看懂那两个字。出了车站,父亲叫了一辆三轮车,我们坐在车上时,暮色已渐渐弥漫了街道,几分钟后,三轮车转入小巷里。

这次没见到师父,师母亲切的接见了我们。父亲把鸡篓子放在地上,米袋放椅子上,跟师母轻声讲了几句话,师母望了我一眼说:“放心,只要阿棋肯学,师父会教他的。”父亲思索了一下,转过头向我说:“阿棋,要认真学习。”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那一刻我感到,父亲其实不忍离开一个十几岁的儿子。这时,我的手指仍然触摸着衣服里的短木剑。

父亲离开以后天色就暗了下来,我想起了母亲,也想起了那张百元钞票,我偷偷跑到巷子口,跳上一辆三轮车往火车站奔去。买了车票走进月台时,一列南下火车正缓缓开动,我按着衣服里的短木剑,跳上了车厢。

下了斗六火车站天才刚亮,回到家走进院子时,父亲正背著锄头要下田去,看见了我,疑惑的眼神充满了怒气:“怎么跑回来了?马上回台北去,再回来我打断你的腿!”母亲匆匆从屋里跑了出来,抱着我哭着说:“阿棋,你要忍耐,三年很快就过去了。”当天,父亲又带着我搭上往台北的火车。

这次,才见到了我生命中的雕刻师父。在傍晚金黄的暮色里,师父站在八仙桌前望了我很久,问我:“你叫阿棋。”我望着地上点头,师父拍拍我的肩膀,温和的说:“阿棋,只要肯吃苦,刻佛像也能出人头地。”

3、
我永远不能忘记师父的眼神,严厉中隐藏着慈祥,第一次在场子里,师父把一块尺把长的木头交给我时,看着我的就是这种眼神:“想刻什么就刻什么,怎么刻可以问问师兄们,也可以来问我。”后来我才了解,师父盼著徒弟们快快进步,什么都要给你,师父说:“要自己去领悟,那才是真正自己的。”

“你是下港来的?”我抓着那块木头心里一片茫然时,阿清师兄已经走了过来,给了我几把雕刻用的刀子。然后,教我用刀的方法,横的斜的如何下刀,要学会辨别木头的质地,才能决定下刀的力道,他说:“这些基本功夫一两个月就熟了,手指头割伤那是难免的,忍耐一下,吃一点苦就过去了。”阿清师兄抹抹脸上的木灰:“阿棋,不要小看这些基本功夫,出师后回去开间刻佛店,够你吃饭了。”阿清师兄教了许多刀法,一时也接受不了,我疑惑的望着他时,一个尖头的师兄也凑了进来,朝师父工作室努著嘴巴说:“再上去的功夫就要跟师父学了。”我更满头雾水了,只觉得雕佛这等事好像很有学问。阿清师兄似乎看到了我心里,告诉我:“决定了刻哪位神尊后,不要想太多,开始动刀就对了。”“多谢师兄。”我拿起木头往场外走去,去想一想。

场子外有一片黄土院子,远远看见一个穿白衬衫的女学生背著书包,从墙边的龙眼树下向大门走去。心里想,要是还在家乡,这时不也正背著书包上学去吗,一时,想起了阿龙、猴子他们,也回忆起夏天夜里,在晒谷场边讲三国志的满叔。走回场子时,阿清师兄正用砂布磨着手中的雕像,我向他说:“师兄,我决定刻关公。”

阿清师兄果真找来一尊关公雕像摆在工作台上:“阿棋,这是给你参考的,照你的想法去刻吧。”我点着头坐了下来。当我拿起雕刀时,一波波嘈杂的雕凿声涌向胸前,往场子四周望去,空中的木灰在天窗照进来的阳光里飞扬,师兄们有的低着头雕刻,有的望着神像沉思。这时,却感觉场子里一片宁静,我望着眼前的木头,心里也平静了下来,“不要想太多,开始动刀就对了。”脑海里响起了阿清师兄的话,我握起雕刀,师兄在我肩上轻拍了几下。

有时,阿清师兄会帮我雕几刀,解说两句,我也学着慢慢刻着,一面看着旁边的师兄们怎么雕刻。前边尖头师兄的视线穿过工作台上的佛像朝我望过来,嘴角笑了一下,似乎看透了我的心理。“他叫阿奇。”阿清师兄看见了,鼓励着我说:“阿棋,要注意握刀的方法。”我感觉师兄们都关心着我。

停下刀来,远远望着工作室里师父的背影,心里想着,师父透彻得很,刚开始,让我跟着师兄弟们学习。

4、
几次经过师父的工作室时,看到师父都静静的望着雕刻中的佛像,似乎跟神像有了交流。

那天晚上在房里,望着桌上尚未完成的关公雕像。收音机里正在讲“三国演义”的故事,主持人请听众点上三柱香:“各位听众,节目开始前我们先来敬拜义薄云天的关公。”或许是关公的义行感动了主持人,我想,我雕出的关公神像,也要能让人感受到关公的正义。

用了十天工夫,终于完成了入师门的第一尊雕像,坐在工作台前,我珍惜的抚摸著关公像,阿清师兄跟我说:“第一次能刻出来,已经不错了,赶快拿去给师父看吧。”我感激的说:“多谢师兄教了我许多刀法。”他满意的笑着说:“同门师兄弟就是要互相切磋,其实是师父安排的。”

当我站在师父工作室门前时,就听到了师父低沉的声音:“阿棋进来吧。”我走过满室的雕像,来到师父面前。师父拿起我雕的关公像,看了好一会儿,我一时紧张了起来,还好,师父微笑着点着头,把雕像还给我,又给了我一块木头,仍然严肃的说:“继续学吧,雕刻这条路很长啊。”“是,师父。”我走了出来,看到周围的佛像时,心里想着,师父每天浸在佛像群中,难怪功夫那么好。这时,传来师父低沉的声音:“阿棋,多来看看这里的佛像,对你有帮助。”师父可是知道我心里想着什么?

我抱回第二个木头时,大师兄正刻着哪吒,我也跟着学着刻了。大师兄告诉我一些哪吒的故事,哪吒的性格、厉害的地方。我想像哪吒是一个勇敢的男孩,把哪吒的勇气、义气放在心里,大师兄怎么刻,我就怎么刻,哪吒左右腿怎么踏的,我就跟着刻,只是大师兄的哪吒左手握著轮子,那太难刻了,我只让哪吒握著拳头。

为了跟上大师兄的进度,晚上我将雕像抱回房里继续刻,大师兄完成雕像的第二天,我的哪吒也刻好了。大师兄掸去手上的灰尘,拍拍我的肩膀说:“你学得很快,有进步啊。”

果然师父看着我刻的哪吒时,笑了出来,拿起小雕刀把哪吒的嘴角凿深了:“阿棋你体会体会,感觉有没有一样?其他地方你自己揣摩揣摩。”我把视线从哪吒的嘴角移到师父脸上,心里笑了:“师父,我了解。”

师父把雕像还给我:“继续刻吧。”

5、
记得一个早晨我起得较早,就走进场子里,工作台上一尊一尊的雕像,有躺着的、斜靠的、也有端端正正坐着的,有的身体、手臂还藏在木头里。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师兄弟们工作的情况。走出场子时,发现一个雕像正睁著圆圆的眼睛,威严的望着我,空气里飘荡著木材的气味。

师父已在院子里打着慢拳了,张开的双手像要飞的样子,我站在院前静静的望着。“阿爸再见。”师父的女儿背著书包,头上绑了两条辫子,牵着脚踏车走向大门,师父仍然弓着脚步比划着,挺直颈部望着前方,嘴里徐缓的吐出:“骑慢一点,春子。”这边两个师兄停下手中的扫帚,一句话飞了过去:“漂亮的春子,头上有两只蝴蝶在飞啊。”春子朝这边挥挥手:“再见。”好像也瞧见了我,我也挥起手来,春子跨上车座,在晨风里滑出了大门。

这时我才想到,春子已上了初中,我入师门也有一年多了,心里惊奇的问自己,我在这里学了多少功夫了?

就是那天,吃了早餐稀饭后,师父唤我过去。在工作室里,师父把一块粗大的木头交给我:“客人要雕一尊妈祖,这樟木是客人自己带来的。”师父指著桌上的神像:“这里有一尊妈祖,一个出师的师兄刻的,你看看。”看着手里那块两尺多高的木头,我又惊又喜,师父只说了一句:“客人希望一个礼拜完成,去忙吧。”转身就进去了。

这尊妈祖是我入师门以来雕的体型最大的佛像,师父告诉我是客人要的,我心里就有了负担,转念一想,应该平静下来,放下紧张、兴奋的心情,用平常心去刻就对了。用不下刀时,来回走了几趟师父的工作室,看看那尊妈祖雕像。第五天傍晚,就把妈祖神像送到了师父手上。

师父捧起雕像,手指轻轻摸著妈祖的嘴唇,微微点头说:“可以。其实,你雕的佛像已有几尊在客人供桌上了,只是师父没有告诉你。”师父望着我:“阿棋,继续努力,雕刻的境界是个无底深坑,可要记住,品德在先,功夫才能跟上来。”

走出工作室时,感觉师父在一步步引导我走着雕佛这条路。

6、
那天下午师父让我出去走走,大师兄告诉我往淡水河那边热闹,一边有河流,黄昏时,可以看到红红的太阳。我把短木剑藏进上衣里,从后门走了出去。

果然,左弯右弯穿过几条巷子,走过一段田野土路,就看到大大的太阳悬在河堤上空。前边的堤岸坡地有一条石阶,我一节一节踏了上去。站在堤上望去,下面就是淡水河,滚滚河水从远处拐著弯流过来,来到脚下就拉直了,一路往出海口奔去,我望着天边,太阳已由紫色渐渐变成了红色。

坐在河堤上,晚风送来一阵洞萧声,我听出吹的是“黄昏的故乡”的歌曲,绵长的颤抖尾音更觉凄楚感伤。猜想,吹萧的人是否也想着故乡的亲人,一时,我好像又看到了父亲、母亲,还有阿龙跟猴子。

一股白烟飘散开来,空气中传来烘熟的香肠的味道,堤岸下面的摊子在烧烤蕃薯、香肠之类的吧。空旷的土地上,一群小孩在追逐嬉戏,虽听不见孩子的笑声,却感受到了他们的快乐。忽然,我看到孩童里,有人骑着脚踏车向我招手,近了,还斜背著书包,是春子,喊着我:“阿棋哥。”

春子牵着车子,我们走到街市上。天边的太阳还挂在远处河堤上,把街道铺上一层黄色的辉光,行人脚上蹬著木屐在骑楼、店铺间穿梭,有的赤着脚扛着东西,在街道上快步走过。路边,饮食摊子的大布篷撑了开来,在风中飘荡著 。

我们在路边找了一个面摊,要了两碗扁食面。一下子面就来了,我正吃着时,听到老板嚷着:“少年的,你们还没给钱啊。”我擡起头来,两个年轻人正转过身来,向老板瞪着眼睛:“要钱来龙山寺收。”我握著腰上的短木剑就要站起来,却被春子按住了:“阿棋哥忍一忍。”我把视线射过去,那两个年轻人恶狠狠的望向我。

我紧紧的握著短木剑,坐了下来。

7、
记得在那时的北台湾,师父的佛像店已很有名气。私人的佛堂、大小庙宇,几乎都会找师父雕刻佛像,师兄弟们每天起早赶晚的忙碌著,功夫好的更不用说了,客人往往会指定哪个徒弟雕刻。

那天中午,大伙在厅堂里围着褐红色八仙桌吃了饭后,七手八脚的收拾著碗筷碟盘,往厨房端著剩菜剩汤。师父唤着我,要我把雕好的妈祖像给客人送去:“这位客人是龙山寺后面杂货店的老板,顺便去看看庙里的佛像。”龙山寺附近我不太熟,师母看见我踌躇著,她说:“那里的巷子弯来弯去的,让春子跟着去吧。”

我把妈祖像装进纸盒子里,用布巾扎紧了掮在肩上。跟春子走到龙山寺时,看见许多人手里拿着香,庙里庙外钻进钻出,一片热闹的景象。在庙前石狮旁,一个老阿伯摇着手里的竹筒子,发出的“嘎啦嘎啦”的声音特别响亮 。春子拉着我从人群里钻了过去,在老伯的车摊前买了两串“鸟梨子糖”,我一口咬了一颗,嚼起来,满嘴的甜甜酸酸的水分。

忽然,庙旁巷口那边传来阵阵惊叫声,我远远瞧见一个妇人从巷子里跑出来,被一个壮汉追着。卖鸟梨子糖的老伯骂了起来:“又抓女人了,吃软饭的流氓。”我将肩上的神像交给春子:“你在这里等著。”就拔腿奔了过去。赶到时,那壮汉已抓住了妇人,我手里握著短木剑,向着壮汉:“放开她。”那壮汉不理我,抓着妇人手臂往巷子里拖,我一个箭步跳过去,挥起木剑砍向壮汉右臂,瞬间,那壮汉松了手,抱着手臂往巷子里逃去,嘴里嚷着:“小子,我们老大不会放过你的。”

我回到老伯的摊子时,尖锐的哨声也响了起来,两个警察追跑着进了巷子里去。我心里还气愤著时,那卖鸟梨糖的老伯向我竖着大拇指,春子却无奈的说:“会出事的。”

那天傍晚大伙坐上八仙桌准备开饭时,院子里传来一阵叫嚣声:“哪个少年仔这么勇猛,出来较量较量。”春子说的没错。我从长条椅子上站起来,有几位师兄弟也放下碗筷,就要冲出去,师父站了起来缓缓的说:“谁都不要动。”然后走出厅堂,踏进院子里,我跟两位师兄奔至门口,看见广场上的两个汉子手里握著木棍,指著师父不断叫骂,师父拿起身旁一尊佛像,举向天空:“我是这里的师父,两位尽管放马过来。”师父放下雕像,拉开架式。前面那个汉子欺近了两步,师父弹腿跃上天空,还没落下,那汉子就迅速退了回去,后面那人上来附着耳朵说了几句话,他马上收起木棍,手指著师父,声调已降了一节:“今天饶了你们,大家都是跑江湖的,眼睛放明白点,不要挡人财路。”师父义正词严的说:“少年人应该走正路,一天到晚不干好事,晴天白日强抢民女,算什么男子汉。”两个人一溜烟奔出围墙去了。

大伙已无心吃饭,晚餐就草草结束了。师父向我走来,看着我说:“刻佛的人心要稳定,一点小事都不能忍,如何走好这条路。早跟你说了,品德在先,功夫才能跟上来,雕刻的境界很高啊。”看起来师父并没有生气,只摇著头:“阿棋,对着自己雕刻的关公好好想一想吧。”

在站在场子里,静静的望着关公雕像。心里知道,师父是恨铁不成钢,盼望我快快提升上来。场子里静静的,只有我一个人,我又想起了父母亲,想起阿龙、猴子他们。

月亮浮上了天空,春子挽著师母来到身边,师母说:“阿棋,师父说你学得快,领悟力好,你小学没毕业就来台北学雕刻,认字不多,师父希望你多读点书,以后可以去他的书房看书,春子也会把以前读过的书送来给你,让你复习,去休息吧,阿棋。”师母转身走出去,春子挽著师母回头望了我一眼。

望着师母的背影,我想起师父说的“雕刻的境界无底深坑”那句话,多谢师父,我会坚定的走下去。

8、
春子送来的书我一本本的读了,都是小学、初中、高中的教科书,能帮助我了解师父书房里难懂的古籍。渐渐的,古人的道德精神孕育着我的思想,中国人的仁情义理溶进了我的心里,经过我的雕刀溶进雕像里。现在才发觉,师父对我的期望好高啊。

订单一件件飞进来,师父交给我的工作跟着增加了。那期间,我忙碌而兴奋,感觉功夫在慢慢的提升,随时,我会放下刀子,想着师父说的话:“品德在先,功夫才能跟上来。”

以前师父很少来场子里,现在却常来看师兄弟们雕刻,走到我身旁往往会停留很久,我要站起来时,师父按着我的肩膀说:“继续刻吧。”那时阿清师兄也出师了,又有新的师弟进来。师父望着场子,向我说:“师兄弟们要多多切磋。”最近,在廊道里遇见师父,向师父行礼时,他会特意拍拍我的肩膀,只是一句话也没说。直到有一个晚上,春子陪着师母来房里时,我才悟到了。

师母将一个纸包放在桌上,望着我说:“过几天就是你出师的日子了,阿棋,这是师父奖赏你的。”我一时愣住了,把纸包推回给师母说:“我还想在这里学习,请师母转告师父,让我留下来。”师母脸上闪过一线亮光:“会的,师父会留你的。”春子向我招招手,我送她们走了出去。

后来的那段期间,是我学习刻佛以来最快乐的时光。许多客人喜欢我刻的佛像,也有人送来木头,指定要我刻哪尊。雕刻的佛像多了,名声跟着传了开来,那时,在万华一带的雕佛界,我有了一点名气。师父嘱咐我:“要谦虚,要沉得住气,功夫还远着呢。”师父会在关键时刻点着我。

常在傍晚时,一个人走到寺庙后边的淡水河岸,站在堤岸上看风筝,看小孩追逐嬉戏,看弯弯的河水流向出海口。烤香肠的味道诱人时,我会买一串坐在草地上吃起来。

我也喜欢在堤岸上听低沉的洞萧声,看着夕阳缓缓的滚下去,滚向我下港的家乡。有时候,春子会在远方出现,坐在脚踏车上,挥着手骑过来,然后,我会载着春子,摇响车把上的铃铛,迎著晚风回去。

直到有一天,我跟春子骑着脚踏车滑进围墙里,春子从后座跳下来,捡起地上的信时,从此,结束了我北国佛雕的岁月。

父亲从家里来信,信里只有简短几个字:“阿棋,你的父母亲老了,速速回家。”钢笔写的字,有的大有的小,后面却端端正正写着:“父字。”心想,阿龙住在深宅大院,不可能写这封信,或许是猴子,猴子要是继续升学的话,现在也该高中毕业了。信文是代笔人的语气,心里笑了一下,丝丝的辛酸却涌了上来。

几天后,我就拜别了师父、师母。告别了将近十年的学艺生涯。

就是那天早晨,我提着行李走进车站月台时,我震惊了。师母跟春子已经站在月台上,春子脚边放着一个大皮箱,我赶紧跑过去:“师母来了?”师母含着泪拉起我的手说:“阿棋,春子跟你回下港去,师父跟我对你放心。”春子紧紧的靠着师母。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嘴里只吐出两个字:“师母。”

火车慢慢驶进月台,我看着师母,又看了一眼春子,然后提起地上的大皮箱。春子跟着我踏上了车厢,坐在位子上,从玻璃窗望向月台,这时,师父已站在师母身旁,向我们挥着手。

我跟春子向窗外挥起手来,再见了师父,再见了师母。这时,我不再让眼泪吞下肚里去,我选择流出来。

月台变小了,消逝了,火车开出了车站。北国再见,北国。

9、
回到斗六家里见了父母亲,他们头上都有了白发了。在厅堂里,母亲拉着春子的手直说:“阿棋有福气,阿棋有福气。”声音都哽咽了。父亲走过来,重重的握着我的肩膀时,我却想起当初他送我去台北时,母亲含着泪水说的话:“阿棋,将来身上有了功夫,就不怕没饭吃了。”我在家里刻起佛像来了,邻近乡镇的庙宇都来找我刻,真的够我们一家人吃饭了。

那年吃了冬至汤圆后,我就跟春子结婚了。一年以后,我们也有了孩子。

一天早晨,春子在院子里牵着孩子学走路,我正在厅里看着桌上入师门时雕刻的那尊关公,短木剑也摆在旁边。忽然电话铃响了,我拿起话筒,那端传来粗犷的声音:“喂喂是阿棋吗,我是阿龙啦,我现在人在台北。”我吃了一惊,握著话筒:“阿龙,我是阿棋。”“阿棋啊,你现在名声响遍京城了,你那里有关公吗?”我看着关公雕像,马上下了决定:“有啊,你过来看看。”

近中午时,一部黑色轿车开进了院子里,司机跑过来打开车门,一个微胖的人走了出来,手臂夹着公事包,拐着脚大步向我走来,远远就喊著:“阿棋,认得我吗。”是阿龙,我跑过去握起他的手,心里激动着。阿龙指著旁边瘦小的司机:“他是猴子。”猴子样子没变,我们紧紧握着手。

走进屋里,我指著桌上的关公雕像,向阿龙说:“这尊关公我入师门就刻了,一直留着,阿龙,你喜欢就带回去。”阿龙站在雕像前,久久望着,还合起双掌微微躬了身,然后缓缓的说:“这尊关公我带回去,阿棋,开个价钱。”我说:“你带走吧。”其实我心里还是不舍,阿龙倒是拍拍我的手臂:“阿棋,不要客气,我现在开了一家纺织厂,还有两家电子公司。”他弯下腰撩起裤管,指著小腿上的疤痕说:“阿棋,没有你这一剑,我就没有今天。”我弯著腰表示抱歉:“阿龙,这尊关公我是不卖的,你尽管带回去。”阿龙还是坚持要给钱,向猴子说:“开张三十万元支票给阿棋。”又转向我:“我很忙,还要到高雄去签一个约。”“是,阿龙,不,董事长。”猴子把支票交给我时,还轻声的说:“阿棋,这是那几颗玻璃弹珠,送给孩子玩的。”就把三个弹珠放进我手里,转身快步跟着阿龙走向车子去。

这突来的举动使我又惊又喜,我珍惜的将弹珠放进口袋里,然后,将手里的支票撕得粉碎,阿龙就要钻进车子里,我高声喊著:“阿龙,喜欢就带回去。”将支票碎片洒向天空。阿龙转过头来,在飘落的纸片中,高高举起关公雕像:“阿棋,我会再来。”

我挥起手时,春子已站在身旁,抓着孩子的手肘跟着挥起来。

我伸进口袋里抓着弹珠,可我还是想着师父。我知道,佛雕的路还远著,我会继续走下去,师父。@*

责任编辑:林芳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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