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卖茶翁 乾坤一茶壶玉川万古新

卢仝茶歌传日本 茶翁仙亭煎清风

作者︰任采真

枫图・狩野秀赖笔。从画中景可见卖茶翁卖茶之情境。(东京国立博物馆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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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仝的〈七碗茶歌〉(〈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从唐朝唱到今,沁润性灵、提升中国的茶文化,喜欢煎茶、品茶的人应该不会不知“七碗茶”通仙境的境界。卢仝“七碗茶”的典故不只垂范于中国文化,也飞渡日本成了日本煎茶文化中的仙境之原乡。

日本卖茶翁 煎茶始祖

茶道行日本,华人大多对日本“茶圣”千利休(公元1522~1591年)有耳闻,实际上,相对于以“侘茶”(侘び茶)在当时日本丰臣秀吉幕府、上层社会和禅院驰名的千利休,日本“煎茶”之祖的“卖茶翁”(日语发音:baisaou,公元1675~1763年),才是把吃茶风尚从贵族、权贵、上流社会普及给庶民大众的“茶神”。他的煎茶,如清风吹送苏醒大地,有着清风茶之称。

卖茶翁晚年担着自己作的茶担,在京都东山、风景神秀之处卖茶,春樱烂漫、夏川风清、秋枫金影走遍,一担煎茶任平生。

他的茶壶乾坤里回响着中国大唐卢仝〈七碗茶歌〉的清风和仙曲。在他所作的《卖茶翁偈语》里,时时、处处、点点直抒片片心迹,此书中他的自题署名就以“卢仝正流”挂冠;他在京都东山构建的第一座日本茶亭就叫“通仙亭”。

卖茶翁茶里乾坤 映照七碗茶歌仙境

卖茶翁是日本煎茶文化中兴的元祖,本名柴山元昭,幼名菊泉,出生在日本九州的佐贺莲池地带(今之佐贺市莲池町,当时为肥前国领域),父亲是佐贺锅岛莲池地方领主的藩医。

卖茶翁十一岁在佐贺龙津寺出家习禅,属黄蘗宗,法名是月海;五十七岁时师父迁化,他将住持之任让交给法弟,自己离开禅寺,决然踏上卖茶翁之生涯。

他出生的时代是日本江户前期,当时的禅僧、汉学家普遍精熟汉文,写汉诗是一高品的文化涵养。卖茶翁作的《卖茶翁偈语》以汉诗形式的偈语描写自身卖茶厕寄人生的尘迹,以偈语传给世人厕寄凡世的透悟。

《卖茶翁偈语》内容中时时遥映唐朝卢仝的〈七碗茶歌〉茶里仙境,也透析茶道融合生活、超越世道喜舍之心径。

卖茶翁一任自性对茶的喜爱,给自己煎茶、给人间过客煎茶。他的偈语集自题这样写道:

处世不知世 学禅不会禅 但将一担具茶茗到处煎 到处煎兮无人买
空拥提篮坐溪边 咦何物好事谩描出 一任天下人粲然

卢仝正流兼达磨宗四十五传 高游外自题

禅僧转茶翁 茶壶化通仙

高游外是卖茶翁在六十八岁还俗后给自己取的姓名。他二十二岁时患了痢疾而身体衰弱,因此发愤从九州往陆奥(今之日本东北地区)游方,并拜访各方高德正道高师。三十三岁(1707年)他在长崎学得从中国明朝传来的煎茶知识。

五十七岁那年,再回龙津寺奉师十四年后,师父迁化,他将住持之位让给法弟。从此,他一转身为卖茶翁,毅然踏上一壶煎茶任平生的清风之途,从世间来看,这岂不正是“皈依”了茶世界?!

六十岁时(1975年),卖茶翁在京都鸭川之畔,构建了“通仙亭”,这也是日本的第一个茶亭。卖茶翁矢志卖茶说人生的生涯堂堂上路。他一面煎茶卖茶,一面和来客道人生。不管来者是谁、不论茶资给还是没给,他都不在意。他安于贫乐于茶之道,超越世间人心的喜舍。

卖茶翁自喻性格风颠、心休意足不同世上人,他的偈语〈偶成〉中有描写自己的语句:

性癖风颠世上违,卖茶生计恰其机;心休冷淡胜甘旨,意足破衫齐锦衣。

他又自况“行藏自古且随缘,或宿孤峰或掣颠,道是煎茶接来往,笑吾卖弄乞文钱”。从他的性格和行藏自况,可以看到类于中国“茶圣”陆羽、“茶仙”卢仝的清高不介之风骨、随缘天地宽的放适。

高游壶中乾坤天地 遥指卢仝化外仙路

卖茶翁卖茶时在日本江户时代初期。茶在当时被当作珍贵的药材,是社会上流阶级人家的专宠。禅僧的饮茶文化以“寂茶”为主轴,在贵族权贵中风行。卖茶翁把煎茶、吃茶风尚普及到广大庶民社会,被奉为日本“茶神”。

五十七岁那年,他离开龙津寺到京都,十年后他依照当时十年一返的定规,回到了肥前乡国。此时,他请求“还俗”得允。六十八岁正式改名高游外,直到八十八岁逝去,悠游化外天地,自在壶中乾坤。

卖茶翁在京都东山边上鸭河滨开设的茶亭,是日本的第一个茶亭。这亭子的命名--“通仙亭”赫然明现大唐卢仝“七碗茶”的仙境。

他为“通仙亭”写了一偈,落在实处告诉客人,茶价是半钱,落在用处告诉来客,茶为君洗心腑、升通仙之乐:

石炉煎茗鬻来往,过客须知价半钱。
一啜为君洗心腑,通仙亭上乐悠然。(〈通仙亭偈〉)

他写的“通仙亭”茶联,展开君子、德士谈趣的天地,也系连了禅僧打坐入定、饮茶以驱睡魔的始缘,茶联是这么写的:

亭开扳海内君子 茶熟驱人间睡魔(〈通仙亭茶联〉)

他做了一个茶亭入钱筒,来客买茶钱悉数放入钱筒中,作他维生的生计。来客人人都要接触钱筒,他在钱筒上题字,明指卢仝“仙路”:

煎茶日日起松风,觉醒人间仙路通;
要识卢仝真妙旨,倾囊先入个钱筒。(〈题钱筒〉)

卢仝可说是卖茶翁的偶像。卢仝饮茶触怀,想起好茶的背后“百万亿苍生命,堕在巅崖受辛苦”,忧窜胸臆,欲上蓬莱神山为生民请命,使得以苏息。

卖茶翁有一作〈试越溪新茶〉,其中抒记得赠天下第一好茶“越溪”新茶、试煎好茶的情景。他借此情此境咏“茶德”,以茶德譬喻君子“仁德”,寄愿“仁德保黎民”:

酒偏养气功如勇 茶只清心德似人
纵使功勇施四海 争如仁德保黎民

茶仙卢仝有请蓬莱众仙化天地苍生的苦楚,江户卖茶翁愿以清茶保黎民之福!卖茶翁所作〈试越溪新茶〉和卢㒰的〈走笔谢孟谏议寄新茶〉(〈七碗茶歌〉)的题旨与内容,都有着异曲和弦之妙。

卖茶翁清风茶 甘味非世味

日本茶文化中,“煎茶”和“抹茶”两大主流分庭,卖茶翁的煎茶遥追中国中古隐逸清贤的玄谈茶趣,不同于闲寂的禅寺抹茶道。他在〈携友游纠〉(按:纠乃纠林)一偈语中留下茶甘逸尘外、谈幽道玄的清趣:

乘秋二客伴通仙,来煮洛阳第一泉;
甘味依然非世味,清谈茶熟到幽玄。(〈携友游纠〉)

茶带给人生之春,然则,翁卖茶的日子在自游自在中也伴着辛苦,也对着钱筒空空而度日难以为继的窘境,他的偈语中常见记载。固然如此,贫乏对他来说不是绝境而是心境,“贫不苦人人苦贫”、“退步一瓢还有余”。卢㒰谢官闭户寄心玉川,卖茶翁乐贫为伴退步修心:

松下点茶过客新,一钱卖与一瓯春;
诸君莫笑生涯乏, 贫不苦人人苦贫。(〈舍那殿前开茶店〉)

 

贫荣万乘犹无足,退步一瓢还有余。(〈自警偈〉摘句)

寄迹卖茶厕世尘、廓落胸襟同太虚的卖茶翁,在他眼里,乾坤一茶壶,茶壶乾坤大!壶中示世人通仙路,茶意真、春味永。在18世纪,当时日本京都、大阪一带的文人、画家、书法家和作家等等都被卖茶翁所吸引、启迪。卖茶翁宛然是当时京都、大阪文人的精神后盾,也成了日本“文人茶”的元祖。

人知东瀛卖茶翁厕身茶里天地,原是中土唐卢仝传心玉川永春:

寄迹卖茶厕世尘,误传城外一闲人;
敲门晨赐湖东茗,回忆玉川万古春。
(〈某寺主盟见惠越溪新茶附以一诗回次韵谢〉)

卖茶翁日日出尘一壶乾坤茶--壶中汨汨清泉涌,清泉迢迢百千年,大唐卢仝汲玉川,玉川春水万古新。怎地一流玉川水!从古流到今,东土跨东瀛;好个玉川万古春!茶翁寄卢仝,神仙两相忘。@*

参注:

◎《卖茶翁偈语》,高游外着,日本大阪浪华花月庵藏版,日本大正十四年。
◎平成22年(2000年),日本九州佐贺有“通仙亭”开馆,收藏卖茶翁的真笔、原稿本和遗品等等贵重的资料。

附录:卖茶翁偈语四首

〈卖茶偶成三首〉之一

非僧非道又非儒 黑面白须穷秃奴
孰谓金城周卖弄 乾坤都是一茶壶

〈法住寺前林间开茶亭〉

脩竹林间古寺傍 茶烟叆叇白云香
通仙一路为君指 得意谁知春味长

〈自警偈〉

梦幻生涯梦幻居 了知幻化绝亲疏 贫荣万乘犹无足 退步一瓢还有余
无事心头情自寂 无心事上境都如 吾侪苟得体得斯意 廓落胸襟同太虚

〈偶成〉

性癖风颠世上违 卖茶生计恰其机 心休冷淡胜甘旨 意足破衫齐锦衣
晓酌井华涵月荷 暮挑瓦鼎带云归 老身用得这般事 物外逍遥绝是非#
责任编辑:吴雨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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