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才女”系列之九:霁月光风耀玉堂 才气纵横话湘云

【红楼才女】霁月光风敏诗才之史湘云

柳笛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憨湘云醉眠芍裀局部(公有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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芍药绽放的季节,觥筹交错,众女儿们欢聚一堂,为大观园唯一的护花使者——宝玉做起了生日宴。就在满厅红飞翠舞、玉动珠摇的时候,众人忽然发现有个人越等越没了影。史湘云,府上最古灵精怪的丫头,要是少了她,这宴会不知将失色多少?

众人一路找寻,不意在芍药栏中,窥见平生最惊艳的景致。花影重叠中,隐约卧著一位熟睡的美人。只见湘云以芍药花瓣为枕,以青石板磴为榻,早已忘身物外,香梦沉酣。不知是睡了多久,粉面、衣襟上红香散乱,芍药花瓣飞了一身,蜂绕蝶舞好不热闹。绝妙的是,湘云睡梦中,犹自惦念著席中酒令,喃喃吟道:

泉香而酒冽,玉碗盛来琥珀光。

直饮到梅梢月上,醉扶归,

却为宜会亲友。

湘云的心地仿佛霁月光风耀玉堂般洁净轩敞,她对人、对事、对诗歌都以真心相待,故能毫无顾忌地女扮男装、割腥啖膻,亦可随心所欲地醉眠花下、口角噙香。

清朝改琦绘《湘云醉眠》(公有领域)

性情宽宏豪阔,所以心无旁骛;禀赋灵气逼人,所以思如泉涌。湘云于诗赋的造诣或许并不是最高的,但她援笔而成的锦心绣口,却是无人能出其右。能在梦中吟诗作赋的,日夜冥思苦吟的香菱或许算得一位,却怎及得上湘云这般率性洒脱、信手拈来?

她的诗作不仅倚马可待,而且词句中呈现出稚气未脱的俏皮与促狭,往往教人哭笑不得。梦中所吟的句子,正是她自己规定的题目:“酒面要一句古文,一句旧诗,一句骨牌名,一句曲牌名,还要一句时宪书上有的话,共总成一句话。酒底要关人事的果菜名。”席中,宝玉自知才浅认输,其余人也怨她的酒令唠叨,不易作。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憨湘云醉眠芍裀(公有领域)

虽是文字游戏,考较的却是学问的广度和深度。只有遍览并熟记湘云提到的书类,才能找到适宜的句子连缀成篇,而且要在酒酣耳热时临场发挥,难度更甚。能与湘云勉力一搏的或许唯有黛玉,她出面解围,替宝玉答道:

落霞与孤鹜齐飞,风急江天过雁哀。

却是一枝折脚雁,叫得人九回肠。

这是鸿雁来宾。

——榛子非关隔院砧,何来万户𢭏衣声?(酒底)

黛玉选入令的都是咏雁的句子,从雁飞到雁鸣,构成语意连贯、荡气回肠的诗篇,可谓灵巧风流。而酒底利用“榛”、“砧”谐音,联想到李白“长安一片月,万户𢭏衣声”的名句,深秋孤雁成为远行征人的象征,将作品的深度推向又一高度。潇湘妃子果然是诗才之冠。

后来湘云输了拳,也被罚令,她便说道:

奔腾澎湃,江间波浪兼天涌。

须要铁索缆孤舟,既遇着一江风。

不宜出行。

——这鸭头不是那丫头:头上哪讨桂花油?(酒底)

于是逗笑了所有人,笑她:“好个诌断了肠子的!怪道她出这个令,故意惹人笑。”更引得丫鬟们纷纷上前罚酒。

湘云的令雅俗共赏,在展示才华的同时,更为众人带来欢乐。前面数句描绘巨浪翻腾的江河,此时乘船遭遇大风大浪,岂非“不宜出行”?而酒底话锋突转,若是不能出门,丫头们要去哪里讨桂花油?

这则令从气象澎湃到幽默逗趣,变换何其自然,若非率性自然的心性怎么做出这般风格多变又浑然天成的作品?回看湘云醉梦中的酒令,则完全是生日宴的真实写照。一位纯真少女,在梦里都不忘作诗,不忘给宝玉做生日助兴,难怪众人见了又爱又笑,这般豪气爽利的女子,谁不怜惜?

游戏之作尚且如此,湘云在正经的诗作更是诗思敏捷,才气纵横。君不见,海棠诗社中,她现场赋诗两首,后来居上。在即兴联句的诗社活动里,她更像男儿一般地豪气爽朗,艺压群芳,以数量之多和文才之盛,占尽诗社风光。

隆冬盛雪之时,李纨于芦雪庵起社作东,要社员们依次吟诗,作一首五言排律《即景联句》。排律从四联律诗发展而来,可以无限铺排延长。此体非常适合众人联句,加之时近年关,大家合作一首排律,既能切磋诗才,也有更多交流和乐趣。联句的规则,一般是先起第一联的出句;第二位出对句,构成完整的一联诗,再出第二联的上句;如此循环下去,每联要符合声律、对仗,而且一韵到底。

芦雪庵一社,因有香菱学成诗艺,宝琴、岫烟、李纹、李绮四姝作客贾府,可谓群贤毕至,众钗雅集。就连不通文墨的凤姐也禁不住萌发诗兴,自告奋勇起一句粗话“一夜北风紧”抛砖引玉,拉开联句序幕。

这是诗社成立以来规模最大的一次创作活动,气氛也是前所未有的欢快和炽烈。起初,众人依照抽签顺序,一一续下去,便有了“开门雪尚飘,入泥怜洁白,匝地惜琼瑶”等抑扬顿挫的工整诗句,共同描绘银装素裹的诗意世界。

而湘云却让事情发生戏剧变化,见宝钗联句才罢,她便抢在宝琴之前对诗,宝琴吟罢,她又抢在众人之先,扬眉挺身,神采飞扬,又续上两句。

湘云之敏超群绝伦,不必沉吟便能道出无数句诗来,要让她耐著性子静候次序,只怕早已烦闷,只好顾不得社主的规矩,频频抢白。

清代孙温绘制《红楼梦》图画(公有领域)

此举倒是激起宝钗、黛玉、宝琴较量诗才的兴致,原本十一人如兰亭集会一般悠然赋诗,竟变成宝、黛、琴共战湘云的抢诗局面。

湘云以一敌三,正像独挑汉军的项羽,也像鏖战刘关张的吕布,精神抖擞,越战越勇。四人不断挑战作诗的极限,一人两句压缩成一人一句的对抢,节奏越来越快,战况愈演愈烈。

其他人也不以为忤,反倒被她们的才情和智慧吸引,皆忘了作诗,笑吟吟看着几位绝世才女,你来我往,交织成一段段锦绣文章。联诗虽然紧张,但四姝却乐在其中,黛玉手摀著胸口,高声嚷诗;湘云更是笑弯了腰,口齿都已不清。

最后湘云实在力竭,伏在宝钗怀里笑个不住。人笑她“也有才尽力穷之时”、“有本事把‘二萧’的韵全用完”,她只是继续笑着自嘲:“我也不是作诗,竟是抢命呢!”

这次联句吟雪,除了认可湘云数量最多、宝玉落第之外,李纨并未向往常一般一一点评,排列名次。其原因当与诗体特点相关,排律篇幅长,声律限制严格,历来极少名篇。众钗即兴创作,往往不假思索,词句失于推敲;而且每人仅赋两句,缺乏对整部作品谋篇布局的构思,因此出现“有句无篇”的面貌。即使是湘、黛两人中秋节的排律,也只得了“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的警句。

但无论如何,湘云的诗才有目共睹。作品的内容、意趣不输钗黛,更重要的是她的作品生动鲜活,读她的诗,一位娇俏明艳的才女便从文字里跃出,感受到的是她对诗歌的热爱与生活的热情。

若以颜色譬喻,黛玉之诗如潇潇修竹般青碧,宝钗之时乃是淡极愈艳的雪素,湘云之诗应是流光溢彩的霓虹,汇集所有清浅、炽烈的色调,瞬息间闪耀成天边最绚烂的明霞。

湘水造就骨肉,流云妆点钗裙,飘渺的云邂逅奔流的水,共同化作大观园里最具生命力的才女——史湘云。这位随遇而安、出口成章的史家小姐,身在脂粉队伍,通身嗅不到一丝柔弱气息,反而流露出一股远袭魏晋的名士风度。她坐卧行止皆出于赤子之心,更在诗词曲赋中觅一方花团锦簇、沉醉灵魂的乐土。@*

责任编辑:谢秀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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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有宴无酒,不可谓尽兴;有酒无诗,不可谓风雅。因湘云起社而成的螃蟹宴,不仅为贾府女眷带来一番天伦之乐,而且成就了两组题诗,“菊花诗”与“螃蟹咏”。菊花诗自不必说,乃是海棠诗社精心筹划的闺阁雅事,而螃蟹咏,竟是宝、黛、钗三位主角缘事而作、缘情而发的神来之笔。
  • 这场梦黛玉作得雅致,独卧东篱,醒来时微云清辉,又似一个仙境。这疏放的意态倒教人想起湘云醉卧芍药裀的情形。一处是碧影朦朦,一处是红粉夭夭,一个清玄淡远,一个秾丽重彩。更巧的是,黛玉秋酣是诗中虚景,湘云醉眠是众钗亲眼所见,这实与虚的微妙区别正将二人内敛与奔放的性情表现出来。
  • 如果说海棠咏是一次自然无为的写意小品,那么菊花题应是精雕细琢的锦绣华章。可知宝钗不仅懂菊花,更懂人心。 湘云一句笑言,宝钗从旁暗助,将海棠诗社的活动推向兴盛的高峰。
  • 在《红楼梦》钟灵毓秀的少女中,钗黛可谓“双峰对峙,二水分流”,而湘云则是最绚丽的霞光异彩。
  • 黛玉这首诗将海棠的素白纤媚,与自身的袅娜风流展演得淋漓洒脱,似涓涓溪流顺势流淌,不着一丝雕饰痕迹。众人评此诗“风流别致”,实至名归。
  • 大观园里千红万艳,黛玉以灵气与才情最为出众,容貌也是一等一的。黛玉之美,不单单是五官体态的纤柔,更多地来自仙界的纯清、人间的诗心、身世的流离共同滋养而成。在心为志,发言为诗。黛玉题诗,借古人言志,自是要在浩瀚历史中,甄选出与自身遭遇、心声最为契合的几位,嗟人也是自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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